第3章
可如今的大齊皇室並無適齡公主，唯一符合要求的隻有朝陽公主與安遠侯所生的安樂郡主。
這一年的我二十歲，顧唯鈺剛滿十四歲。
得知消息後的朝陽公主瘋瘋癲癲地闖入了御書房中，請求陛下別讓自己的女兒走上自己的老路。
這一次，一向對自家妹妹予取予求的恵德帝再次對她說出了與當年一模一樣的話。
「朝陽，安樂身為皇家子女，受萬民供養，這是她生來應該擔起的職責。」
朝陽公主紅著雙眼，竟瘋狂大笑了起來。
「你們這群膽小鬼，自己害怕便隻會躲在女子身後，二十年前是這樣，二十年後還是這樣。」
「皇兄，您知道您的親妹妹當年在北蠻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我睡過羊圈、吃過餿食、跪過北蠻士兵，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跳舞隻為取悅那些男人！
」
「皇兄，唯鈺才十四歲，您真的忍心她變成我那般嗎？若真到了那一日，皇兄真的不會做噩夢嗎？」
陛下皺著眉，厲聲斥責。
「你瘋了，朕看你真是瘋了！」
「來人，送朝陽公主回府！」
阿娘大鬧御書房的事情很快被傳得人盡皆知。
曾經敬愛她的大齊百姓議論紛紛，指責安樂郡主是個不當事的膽小鬼，不配受這麼多年的萬民點燈。
得知一切的我心中煩躁不安，腦中不斷地劃過顧唯鈺那張天真可愛的笑臉，連帶著手中的槍都有些不受控制起來。
「自己心中不定，便不要拿長槍撒氣。」
我停下手中的長槍，轉頭看向來人。
「見過太後娘娘，魏先生。」
太後娘娘走上前，打量著我手中的長槍，
輕聲問道。
「既然心中已經有了決定，為何還這麼猶豫不決？」
「阿暖，想好了，便去做吧。」
我抿了抿嘴，有些不解。
「娘娘不是曾與阿暖說過，若想活下去，便謹小慎微些，為何如今卻要阿暖不再退讓？」
這一次，還未等太後娘娘開口，魏先生上前一步接過我手中的長槍。
「尚且要依靠他人才能活下去，便就需要謹小慎微些，可如今，你已經有了可以去爭去搶的能力，為何不能去做？」
「見暖，如今的你該有一把更好的長槍了。」
當下，我不再猶豫。
三日後，我提著長槍第一次主動出了慈寧宮，走向了大殿的方向。
大殿之上，恵德帝正與眾人商議和親一事，便是精神不濟的朝陽公主也硬撐著進了宮。
聽見我求見的消息，
恵德帝有了一瞬的恍惚。
一旁的朝陽公主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站起身。
「對！皇兄，我不止唯鈺一個女兒，還有她，您快讓她進來！」
「她也是我的女兒，她可以替唯鈺去和親的！」
顧肆安連忙拉住她。
「阿瑜，你莫急。」
陛下沉默片刻後，朝著內侍點點頭。
我緩步走上大殿，隨後俯身行了個大禮。
「見暖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抬了抬手。
「起來吧。」
「你來此，所為何事？」
我沒有站起身，而是抬頭看向他。
「自是為陛下分憂，事關大炎和親一事，見暖願意獻出自己的一份力。」
陛下不動聲色地將我打量了一番。
「你的意思是，你願意？」
我用力地點頭。
「見暖願意……」
話音未落，大殿之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眾人回過頭，便見那身穿紅色衣裙的少女如火焰一般衝了過來。
「皇舅舅不可！」
顧唯鈺疾步上前跪倒在我身邊。
「皇舅舅，唯鈺願意去和親，隻求皇舅舅莫要牽連旁人。」
朝陽公主厲聲打斷她的話。
「住嘴！唯鈺，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顧唯鈺這才看向自己的母親。
「阿娘，女兒自出生起，便受盡大齊百姓的供養，他們將所有美好的祝願都送給了女兒，所以女兒願意擔起保護他們的責任。」
「可是姐姐沒有，這份責任於女兒是必須的義務，
於她，卻是一份大大的不公。」
阿娘愣在了原地。
「姐姐？」
「唯鈺，你都知道了？」
顧唯鈺轉頭看向我，眼眶逐漸紅了起來。
「阿娘，女兒一直都知道，姐姐她，長得很像阿娘。」
「便是性格，都與阿娘有幾分相像，你們都一樣的堅強。」
「阿娘，姐姐她沒有任何錯，她也沒有責任去為大齊做些什麼。」
我別過臉不再看她，而是再次看向高座之上的男人，眼中滿是堅定。
「陛下，不需要和親，誰也不需要去和親，見暖願意出徵，替陛下將那些侵略者趕出大齊，收復失去的兩城。」
話音剛落，大殿之上便傳來了一陣嗤笑聲。
「出徵？還真是可笑，她以為她是誰啊，李將軍那般經驗老道的武將都吃了敗仗，
她說她去，這不是開玩笑嗎？」
「一個女子，還留著北蠻人的血，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要謀害我大齊。」
「陛下，此女猖狂，大殿之上，豈可容她胡言亂語。」
我沒有理會任何聲音，隻是再次朝著陛下拱手。
「請求陛下給見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今日無論是誰，無論多少人，都可與見暖進行比試，若見暖輸掉一場，任由陛下發落！」
陛下站起身，朝我走來。
「孩子，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先不說比試，你可知戰場是何地方，那是要人命的。」
「更何況，他們說的沒錯，你身上流著北蠻人的血，這些年也未能得到善待，朕如何相信你是真心為我大齊做事？」
「哀家為她做擔保！」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許久未曾露面的太後娘娘緩緩走入大殿。
「兒臣見過母後。」
「臣等見過太後娘娘。」
太後娘娘緩緩走到我身邊，一手一個將我和顧唯鈺扶了起來。
「哀家願為見暖作保，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什麼身份，都可以挑戰她，若她輸了一場，所有後果，哀家一力承擔。」
「還有臣，臣願為見暖擔保，她的武藝乃臣親自傳授，若她輸了，臣以S謝罪！」
魏先生緊跟而來。
「臣也願為見暖姑娘作保，若她輸了，臣願親赴沙場，不S不歸。」
我怔怔地望向走上前的蘇祈年，恍若隔世。
蘇祈年俯首跪地，再次懇求道。
「陛下，臣等願意全力以赴守護大齊百姓和大齊的榮譽，哪怕戰S沙場，而不是躲在女子身後做膽小鬼，求陛下應允！」
陛下環顧眾人後，
這才神色復雜地看向我。
「孩子，上了比武場，便是生S不論，你可應？」
我重重地點頭。
「見暖不悔。」
10
那日，比武臺上，我打敗了所有來挑戰的人，最終渾身是血地跪在了陛下面前。
「求陛下應允，允見暖披甲上陣，收復大齊失地！」
「求陛下應允，允臣奔赴北境，收復大齊失地！」
「求陛下應允，允臣奔赴北境，收復大齊失地！」
半月後，大齊撕毀了降書，北境再起硝煙。
這一場戰爭持續了半年之久，最終以大炎投降，大齊收復失地結束。
大炎與南闕皆元氣大傷，隻好與大齊立下十年停戰之約。
回京的前一日，我心中滿是躊躇。
蘇祈年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你可是不願回京？」
我沒有回答，而是順勢躺在了地上，伸手指著天空中的月亮，笑得肆意。
「蘇祈年，這北境的月亮竟然比上京的還要大還要圓。」
蘇祈年也跟著躺了下來。
「若你不願，我們便不回去了，一起留在這北境，日日賞這又大又圓的月亮。」
我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蘇祈年，你喜歡我嗎？」
他突然坐起身，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你這丫頭，懂不懂矜持啊！」
我轉過頭繼續看向天空。
「那就是不喜歡嘍。」
「罷了，那我就回京求陛下給我挑一個俊俏的郎君，我都立下這麼大的功了，這點要求應該不難滿足吧。」
他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見暖，
你明知故問！」
我拍了拍他，以示安撫。
「蘇祈年，你後悔嗎？或許這一次你不衝動暴露自己，便可以回你的淮州去了，不必再留在上京日日膽戰心驚了。」
蘇祈年伸手敲了敲我的腦袋。
「想那麼多，可是會老得快的。」
我捂著頭有些微怒。
「你又敲我的頭！」
他笑了，笑得開懷極了。
「阿暖，你知道嗎？除了與你在清音寺的那些日子，與你一起出徵那日是我這麼多年以來最暢快的一日。」
「其實在此之前，父親曾傳信與我，說陛下已經應允我回淮州的請求，但是前提是將我那十歲的幼弟送至上京。阿暖，你猜我回了他什麼？」
「我說，父親逐漸年邁，日後幼弟長成，可還有餘力再送幼子入京做質？」
「既如此，
何不識相些，主動上交兵權，最起碼能保蘇家百年無憂，蘇家母子再不用忍受分離之痛。」
我伸出右手，穿過他的手掌，慢慢與他十指相扣。
「日後，我們一起面對。」
他看著，眼中帶笑。
「阿暖，往後，每一年的生辰我都陪著你。」
回京那日，陛下親率眾臣迎在了皇宮門口。
魏先生帶著我與蘇祈年一同下馬，俯身行禮。
「臣等幸不辱命！」
「臣等幸不辱命！」
「臣等幸不辱命！」
陛下不住地點頭。
「都起來，都起來！」
「好啊，我大齊國威，總算保住了。」
慶功宴上，我終於有了自己的位置，無人再提起我的身世。
更多的，都是不熟練的誇獎。
阿娘多次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假裝沒有看見，隻是不停地喝酒。
顧唯鈺卻端著酒杯鑽到我與蘇祈年的中間。
「阿姐，謝謝你。」
見她出現，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阿娘，卻見她別過臉，假裝沒有看見。
「阿姐，是阿娘讓我來的。」
「她說她對不起你。」
我端起酒杯制止住她的話。
「若你再說下去，那便坐回你的位置去。」
顧唯鈺笑眯眯地與我碰了杯，隨後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真好，沒想到我也有個戰神姐姐。」
「日後，看誰還敢欺負我。」
我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她的頭。
她像是得到了鼓勵一般，誇獎的話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說。
「我阿姐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阿姐，
誰都比不上我！」
「阿姐，北境真的全都是沙子嗎？是不是每日吹得臉都疼？不過我阿姐天生麗質，什麼東西都影響不了她的美貌。」
「阿姐，我可以摸摸你的長槍嗎？聽說這可是太後娘娘珍藏多年的，平日裡誰都不讓碰，阿姐真厲害，竟然能讓太後娘娘送給你。」
「阿姐，你一定……」
「郡主。」
最後還是蘇祈年看不過去，阻了她的話頭。
顧唯鈺瞪了他一眼，眼中滿是不滿。
「蘇哥哥，你是不是想搶走我姐姐？」
蘇祈年被她逗笑了。
「是又如何？」
她瞬間瞪大了雙眼，雙手叉腰地站起身，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些。
「笑什麼笑，你想搶走我姐姐？我告訴你，
我姐姐是我的，這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眾人紛紛被她的聲音吸引而來，便是陛下都愣在了原地。
半晌後，他放下酒杯，和藹地望著我們。
「祈年，安樂所說可是真的？」
蘇祈年看了我一眼，隨後上前跪倒在地。
「陛下明鑑，臣心儀阿暖，想求娶她為妻，一生一世一雙人，還請陛下應允。」
陛下淡淡地瞥了一眼一旁的阿娘，隨後看向我。
「阿暖，你如何看？」
我走上前，也跟著跪倒在地。
「陛下，見暖願意！」
陛下哈哈大笑起來。
「既如此，那便喜上加喜，朕這就為你們賜婚！」
「隻是，這總是見暖見暖的叫，出去了也有些不合適，日後，你便姓趙可好？」
我沒有反駁，
隻是俯身謝恩。
趙見暖，大齊最高貴的姓氏，似乎也沒有那般好聽。
隻不過,也算是有了歸屬。
這是我應得的。
尾聲
與蘇祈年一同回北境那日,我單獨去拜見了太後娘娘。
「阿暖叩謝娘娘多年養育之恩,娘娘,謝謝您。」
「謝謝您收養了阿暖,謝謝您教導阿暖,謝謝您將魏先生送到阿暖的身邊。」
說著說著,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太後站起身,親自將我扶了起來,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阿暖，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記住,你不欠任何人，去吧，去過你想要的人生！」
大軍北上，行至城外時，不遠處的亭子裡，身穿華服的婦⼈有些焦躁不安，一旁的少女不斷地安撫她。
「阿娘,
你別急,姐姐一定會經過這⾥的。」
我坐在馬上,看著她們有些微愣。
蘇祈年看著我,輕聲說道。
「去吧，別讓⾃己後悔。」
我不再猶豫，打馬上前。
亭外,我翻身下馬,卻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阿娘望著我,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些什麼。
顧唯鈺連忙拉著她上前。
「姐姐，阿娘說她有話與你說。」
我俯⾝跪地朝她⼀拜。
「不管如何,⼥⼉還是要叩謝阿娘的生養之恩。」
「⽆論是否出自您的本意,那些年的⻛雪,若無您，⼥⼉活不下來。」
而後,我站起⾝,準備離去。
「隻是，也僅限如此了。」
見我要走,阿娘急了。
「阿暖，
對不起。」
我頓了頓腳步,看向⼀旁的顧唯鈺。
「照顧好她，有任何事,傳信於我。」
說罷,我才對上阿娘的視線。
「忘了吧，我們都忘了吧，忘了那一切,⽇後好好過⽇⼦。」
阿娘揚起唇角，眼中閃過⼀絲驕傲。
「好,日後我們都好好過日⼦。」
我翻身上⻢,揚起⻢鞭，朝著蘇祈年⽽去。
阿娘,北境有我，⽇後大齊，再無和親公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