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外傳來娅娅急切的聲音。
我關掉淋浴，用毛巾胡亂地擦了把臉，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娅娅站在門口，滿臉擔憂地看著我。
「他又來了是不是？」娅娅的語氣相當肯定。
她太熟悉這套流程了。
我點點頭，把這一早上的兵荒馬亂簡單講給她聽。
「我 TM 真是……」娅娅罕見地爆了粗口，氣得在原地轉了個圈。
「林浩是巨嬰嗎？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自己跑去打球，把爛攤子丟給他媽，然後反過來怪你不在家？這是什麼混蛋邏輯！」
我沒接話，她輕輕嘆了口氣。
「要不，改籤早一點的車回去？」
「不用，我也想看看，
這地球離了我是不是真不轉了。」
娅娅沒再說話，我知道她恨鐵不成鋼。
曾經有一次，我被林浩氣到離家出走。
我拉黑他，住進了酒店。
林浩找不到我，打電話給娅娅。
娅娅勸他對老婆寬容一些，他卻說娅娅是「打女權」。
反把娅娅教育了一頓。
後來，他半夜發消息告訴娅娅，林小宇發高燒了。
我立馬乖乖回了家。
娅娅罵我不爭氣，說我被林浩拿捏得SS的。
她說，再也不摻和我家的破事了。
我的確活該。
但這種窩囊日子，我也過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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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鄰市回家的動車，一路沉默。
娅娅擔憂地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
我拍拍她的手，
扯出一個微笑：「別擔心，我沒事。」
我是真的沒事。
心裡那塊堵了許久的巨石，在浴室那場決堤的痛哭之後，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擊碎了。
我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到家時，已是傍晚。
推開門，迎接我的是預料之中的景象。
婆婆像一尊怒目金剛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聲音開得震天響。
小宇蜷在沙發角落，眼睛紅腫，面前的 iPad 播放著動畫片。
林浩，果然不在。
「還知道回來？」婆婆「啪」地關了電視，「你兒子造反了！作業一個字不動，飯也不吃，好說歹說就知道哭！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我從不認為老人有幫我們帶孩子的義務。
對於婆婆幫我們照看孩子，
一直心存感激。
換作以前，這頂「教子無方」的大帽子扣下來，我會立刻羞愧地低下頭，忙不迭地道歉。
然後安撫婆婆，安撫兒子。
爭取一個表面上的合家歡。
但這一次，我沒有。
我抬起頭，看向婆婆：「媽，您辛苦了，先去休息吧。這裡我來處理。」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聲音尖利起來：「你來處理？你說得輕巧！林浩也是，一大早就跑得沒影！你們這爹媽當得可真夠意思！合著壞人全讓我當了！」
「那您應該問林浩，畢竟我們說好了，他這周會在家帶孩子。」
「有意思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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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一時語塞。
「林小宇，你不吃飯想吃什麼？」
小宇眼睛亮了亮，
「媽媽，我想吃披薩！」
「媽，一起去嗎？」我看向婆婆。
「我吃不來那玩意兒，又貴又難吃，我看你是錢燒得慌……」
我沒再說話，在婆婆的嘟嘟囔囔中，招呼小宇穿好鞋子，出了門。
看著餐廳裡狼吞虎咽吃披薩的林小宇。
我一陣心疼。
他其實是個懂事的孩子，也總想好好表現，換取他爸的肯定和笑臉。
林浩心情好的時候，兩人能親密無間地玩作一團。
但如果小宇哪個點沒能達到預期，他翻臉比翻書還快。
等到小宇崩潰大哭，他又會緊緊抱著他哄，「你知道爸爸有多愛你嗎？我都是為了你好！」
換位思考，在這樣的家庭氛圍裡，林小宇也很窒息吧。
吃完飯回家，
又陪小宇把作業完成。
林浩回來了。
他心情不錯的樣子，手裡還捧著一束花。
「蘇蕾，歡迎回家！」
我低頭掃了一眼。
花束裡插著一張卡片，寫著「老婆辛苦了」。
我認得，這束花是樓下花店「買一送一」的尾貨，花瓣邊緣都發蔫了——就像他的關心，永遠帶著敷衍的痕跡。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離家多久，他又有多麼思念我呢。
他不過是習慣了打一巴掌給顆糖。
把我的情緒玩弄於股掌之中。
隻是以前我會欣然接受。
現在卻直犯惡心。
我沒說話，也沒接花。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怎麼了？玩得不開心嗎？」
我扯了扯嘴角，
「開心極了。」
13
我是在周三下午約見的律師。
提前半小時到了律所樓下，坐在車裡把準備好的材料袋又翻了一遍。
律師是大學同學幫我介紹的，姓周。
周律師是一位非常爽利的女性，說話不繞半點彎子。
她明確地告訴我，很難。
如果林浩不同意協議離婚，而我又堅持起訴。
法院第一次大概率不會判離。
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蘇蕾，雙方協商一致是最優解。能省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周律師看向我，目光中全是了然和鼓勵。
同時她又跟我普及了很多相關知識，讓我做好萬全的準備。
「務必多溝通確認對方的真實想法！」
「不到關鍵時刻，
你無法想象人類的嘴臉有多麼醜惡。」
「如果真的考慮清楚，那就放手去做。」
「好。」我堅定地點頭。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給娅娅打去電話。
「怎麼樣？復雜嗎？」娅娅關切地問。
「比我想象中的麻煩一些。」我自嘲地笑笑。
「晚上出來聚聚？陪你喝一杯？」
「不了……我還約了心理醫生。」
「蘇蕾，你別嚇我……」
「別擔心，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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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醫生讓我做了份量表。
等我填完，她指著其中一項「自我價值否定頻率」問：「你填的『經常』，能說說具體是什麼時候嗎？」
我盯著桌上的綠蘿葉子，
一個畫面浮現眼前。
不久前，單位評先進，我捧著獎狀回家。
還沒來得及開口分享我的喜悅。
林浩掃了一眼就皺眉：「體制內的先進有什麼用？老張的老婆買黃金，三個月賺得比你一年工資還多。」
我的心突然一抽，回答醫生：「……這兩年，幾乎每天吧。」
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
長相普普通通，身材馬馬虎虎。
工作雖然穩定，但要再上一個層級似乎遙遙無期。
沒幾樣拿得出手的含金量的證書。
不愛學習，不愛看書，不善交際也不常運動。
就連做飯都不擅長……
「這些是你發自內心認為的，還是你先生潛移默化灌輸給你的，你有想過嗎？
」陳醫生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怔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那你自己喜歡什麼？」
「我......」
我已經很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
無論年輕時那個神採飛揚的自己喜歡什麼。
後來腦子塞滿工作的繁瑣、孩子的作業、林浩的情緒。
久而久之，我似乎已經忘了。
我找不到自己了。
我們聊了很久，直到我停下來。
醫生真誠地看著我的眼睛。
「蘇蕾，你一點也不糟糕，相反，你是一個善良、勇敢、堅毅的優秀女性。」
「你隻是暫時被婚姻磨掉了自我。你先生的貶低不是你的錯，是他需要通過否定你，來維持自己的優越感。這就是典型的『PUA』。」
「我很高興你已經意識到這一點，
並試圖自救。」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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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帶著輕松愉悅的心情回到家的。
打開門，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林小宇，你怎麼對自己就這麼沒要求呢？」
書房內傳來林浩的咆哮聲。
我走過去，看見林小宇低聳著小腦袋，委屈巴巴的。
「小宇，怎麼了？」
小宇抬頭看我，小嘴一癟，卻強忍著沒掉淚。
「你兒子真可以啊，把房間裡的監控拔了……我就知道準沒幹好事，回來一看，作業一字未寫，在那兒畫漫畫呢！」
「難怪這學期成績總上不去！這麼大了一點自律性都沒有……」
「他有多大？」我冷冷打斷林浩，「他才 8 歲。
」
「監控本身就不合理，取了就取了。」
「蘇蕾你什麼意思，要在孩子面前拆我臺嗎？」林浩臉色一變，矛頭指向我。
「行，那就不在孩子面前！出去說！」
林浩顯然對我的態度有些陌生，愣了愣。
轉身奪門而出。
「小宇，把桌子收拾一下，好好寫作業。」我回頭叮囑林小宇。
「嗯！」小宇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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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錯藥了？我們說好的，在孩子面前，教育方式要保持一致！」
臥室裡，林浩不滿地看向我。
「即便你的方式是錯的？」我冷笑道。
「我怎麼就錯了！難道他應該畫漫畫？還是應該擅自把監控拆了？」
「為什麼就一定得在他的房間安監控呢？」
這個問題林小宇抗議過，
我質疑過。
卻最終被林浩輕飄飄的一句，「我工作忙，不常在家……我想兒子了可以從監控裡看到……」帶過。
可事實上，監控裡冷不丁傳來的：「林小宇，坐直了！」、「林小宇，不要玩橡皮！」、「林小宇，作業寫完沒？！」
不僅常常把林小宇嚇一跳，還極大地影響了他的專注力。
「林浩，這隻是滿足你的控制欲吧？！」
「……蘇蕾，你別得寸進尺！這幾天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一直忍著！怎麼，出去瀟灑了一圈還沒玩夠？在這兒跟我玩借題發揮？」
「我們在說監控的事，你又扯到我身上幹嘛？」
「林小宇是個獨立的人吧，他也該有隱私權吧？」
「我咨詢過心理醫生了，
監控不利於他的身心健康發展，以後就不裝了！」
「好好好！蘇蕾，你真讓我大開眼界啊！還咨詢心理醫生，你覺得我在害林小宇是吧，我 TM 的不是親爹，我是變態？！」
「我沒說你害他，隻是在討論監控的問題，我認為應該聽專業人士的意見。」
「專業個屁！」林浩用力錘向床墊，「我每天起早貪黑，辛辛苦苦為這個家，為孩子好，你呢？」
「成天隻知道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小姐妹鬼混，現在裝什麼『教育專家』！」
「我這日子過得太難了！」他習慣性地捂住臉嘆氣。
「那就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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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驚住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就、別、過、了！」我一字一頓。
林浩的臉有些扭曲。
我卻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從包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放在他面前，「看看吧……對於條款有什麼疑問，我們可以協商。」
林浩接過協議，隻瞟了眼封面，就一臉不屑地甩在床上。
「蘇蕾，這幾天和我冷戰，就在盤算這個？」
「說吧，我又哪裡讓你不滿意了，你究竟想要什麼？」
「成年人該學會穩定自己的情緒，不要像那些沒素質的潑婦一樣，動不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
「用離婚來威脅伴侶？不好意思，我不吃這一套……」
「林浩，你能閉嘴嗎？這個家裡，情緒最不穩定的就是你。」
我冷靜地看著他。
林浩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在開玩笑，正色道，
「你認真的？」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鍾，譏諷一笑，「不可理喻。」
說完，他站起身，披上外套。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18
林浩這一走，就是三天。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這是他慣用的冷暴力伎倆。
以往每次爭吵後，都是我在煎熬中先低頭，找話題打破僵局。
但這一次，我波瀾不驚。
婆婆以為林浩出差了，也沒多問。
我照常上班，下班，陪小宇。
甚至感覺家裡的空氣都清新了許多。
第四天晚上，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閃爍的是我媽媽的號碼。
「蕾蕾啊……」媽媽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睡了嗎？」
「還沒，媽，有事嗎？」
「林浩今天下午來家裡了。」媽媽頓了頓，「拎了好多東西，給我和你爸買了營養品……看著挺憔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