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螃蟹好好吃。」
「魷魚也好吃。」
她看著我笑,像童話故事裡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我沒說話,給自己倒了杯水。
喜歡薛時錦肯定是假的。
但我也沒有多討厭她。
小時候被爸媽一遍一遍地教,她是家裡最珍貴的寶貝。
我也沒有希望爸爸媽媽偏愛我。
我隻是想,隻是想。
他們也可以和愛薛時錦一樣愛我。
可是每一次都像小時候一樣。
每一次我騙自己他們也愛我的時候。
他們就會再一次做出傷害我的舉動——
爸爸媽媽。
沒有一個人想起,我海鮮過敏。
9
我可以不吃。
所以我端著碗,隻顧著夾桌子上的青菜。
薛時錦卻忽然夾了一塊蝦放在我碗裡:
「姐姐,這個好吃。」
我對上她彎彎的眼,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去看媽媽。
媽媽笑了笑,也給我夾了一筷子魷魚:
「微微,多吃點有營養的,別隻吃青菜。」
「你爸做的可好吃了呢。」
「嘗嘗這個梭子蟹。」
爸爸也往我碗裡夾了一筷子:「這個還是我的拿手好菜。」
「微微嘗嘗。」
頭頂的白熾燈晃得我有些發暈。
我低下頭。
媽媽說:「快嘗嘗呀微微。」
「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點肉。」
我把頭又往下低了點。
眼淚砸在米飯上。
13 歲在奶奶家吃了蝦。
我起了一身的疹子。
奶奶打電話讓爸媽趕緊來送我去醫院。
醒來的時候看見媽媽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她摸了摸我的腦袋,語氣溫柔:「微微,以後千萬不要吃蝦了,知道嗎?」
「還有螃蟹,水裡出來的東西。」
「吃了就會生病的。」
我移了身子,把頭拱進她懷裡,媽媽縱著我,輕輕摸我的發:
「嚇S媽媽了,以後一定要記牢了。」
「在外面千萬不能吃這些了。」
「記住了嗎?」
我點點頭。
「知……道了。」
我夾了蝦,往嘴裡塞。
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
薛時錦說得對。
確實很好吃。
爸爸問我:「怎麼樣?」
我沒有回話,把他們夾在我碗裡的菜全部塞進嘴巴裡。
狼吞虎咽。
薛時錦一下子笑了:「好吃,姐姐吃得好快。」
媽媽也在笑。
隻有我低著頭,眼淚一顆顆砸落在碗裡。
喉嚨裡像是驟然升起了一團火。
我的皮膚一點點變紅。
無處不在的瘙痒讓我開始難受。
呼吸也逐漸困難。
手裡的筷子落下,連帶著我的腦袋也一起砸向桌面。
10
我是在醫院醒來的。
臉腫到眼睛都有些睜不開,我想動一動手指,卻隻覺得滯澀如木偶。
呼吸有些不暢,
還有些惡心想吐。
爸爸媽媽沒有在病房裡。
我看著頭頂冷白的牆。
然後一聲怒喝如驚雷般炸開:
「你為什麼不看好微微!」
「她海鮮過敏你為什麼還要夾給她吃?」
爸爸不甘示弱地反駁:「你不也夾了嗎?」
「難道你記起來了?」
「微微小學的時候過敏不是你陪著她嗎?你不應該記得更牢一些嗎?」
「難道她隻是我一個人的孩子嗎?!」
「你總帶她和丫丫出去吃飯,你難道記不住她能吃什麼不能吃什嗎?」
爸爸像是氣笑了:「你平時給她做飯,難道你想不起來她不能吃海鮮嗎?」
……
爭吵的聲音沒有休止。
我甚至能聽見有護士來勸阻他們:「麻煩小聲一點。
」
我突然有些後悔。
我不該吃那些海鮮的。
我不該妄想他們會對自己的遺忘而感到愧疚。
我不該以為,以為這樣自己就能夠因為他們的愧疚而多分得一點注意。
我隻是一個被相互推諉的責任。
好像被推到對方頭上,自己就能從「是我的錯」的漩渦中逃脫。
門外的聲音還在吵。
我是翻了個身。
眼前模糊不清。
光影交織。
定格。
色塊在一片混沌中被拼湊成十三歲那年坐在床邊的媽媽的模樣。
她的手撫摸過我微微被汗湿的頭發,說:
「看到微微生病,媽媽的心會很痛的。」
我閉上眼睛。
「對不起。」
「媽媽。
」
11
我是第二天從醫院逃跑的。
爸媽吵完架以後,爸爸走了,媽媽推門進來,滿臉的疲憊。
看著床上的我,隻是說了一句話:「以後不要再吃海鮮了,記住了。」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看著窗外,沒有理她。
媽媽也沒有說話,隻是給我掖了一下被子:「我們明早再來看你。」
我是清早逃跑的。
城市都還睡眼惺忪。
我走在沒多少人的馬路上,第一次覺得早起這麼美好。
袋子裡還有二十五塊錢,小靈通沒有帶出來。
我花了四塊錢轉了兩趟公交,從起始站做到末尾。
在城市的邊緣下了車。
找了一個公園,在長椅上坐著曬太陽。
花了三塊錢買了一支冰淇淋。
冰淇淋甜絲絲的,就是有點凍牙。
路過一個一家三口,小孩子盯著我手裡的冰淇淋看了一會兒,忽然大聲喊:「媽媽!我也想吃冰淇淋。」
「現在還沒到夏天,不能吃,會吃壞肚子的。」
「那為什麼那個姐姐可以吃?」
那個媽媽看我一眼,恰好和我的眼睛對上,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對小孩說:
「她是瞞著媽媽偷偷吃的,這個時候不能吃冰淇淋。」
小孩想鬧,被她媽媽從地上抱起來,摟在懷裡說好話。
我看著她們走遠,忽然覺得嘴裡的冰淇淋變得很難吃。
晚上的時候,我在街邊找了一家攤子,花了十塊錢吃了一碗面。
小電視上放著廣告。
我盯著屏幕看。
想起電視劇裡面主人公跑丟了,
為了找到她,電視上會播放尋人啟事。
屏幕裡的人抹著眼淚喊:「你在哪裡,快回來吧。」
把我難過得不要不要的。
可是一直到華燈初上。
碗裡的湯都被我喝完了。
電視上的人也隻是在說:「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隻收腦白金……」
我沿著小河邊散了散步。
走到公交站臺的時候,一輛公交車正好駛來。
514 路。
倒數第二站是我家。
車門打開。
我往前垮了一步,又想下去。
司機叫住我:「怎麼了同學?」
「沒帶夠錢嗎?」
我搖了搖頭:「我等下一輛。」
「沒有下一輛啦,」司機叔叔說,
「我這是最後一趟了。」
「快上來吧,你是要回家嗎?」
我愣了一下,最後還是上去了。
再看一眼吧。
看看他們。
會不會也在找我。
12
我下車的時候。
路邊的很多店都關門了。
我往家那裡走。
卻在快靠近樓下的時候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薛時微!」
「微微!」
「你在哪裡!」
是樓下的張奶奶。
我站在樹的陰影裡。
聽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聲音,還有手電筒的光芒。
「微微!」
「你在哪?」
有樓上李嬸的,有小賣部宋叔叔的,有阿霞姐姐的……
還有周俏的。
可我聽了又聽。
沒有聽見爸爸媽媽的。
13
周俏的手電筒晃到我的時候。
我的第一反應是逃跑。
她張了張嘴,最後卻沒有喊出聲,隻是追在我身後,不停地跑。
我們跑出小區,跑過馬路。
一直一直跑,一直到我跑到橋邊。
橋很高,河水黑黝黝的。
路邊沒有人。
我爬上去的時候,腿有些發抖。
浪濤聲像是野獸的吼聲。
我生了些懼意,哆嗦著站直了。
周俏停下了腳步。
手電筒的光照在我身邊,她抬眼看我。
臉色平靜,嘴唇顫抖。
我說:「別過來……」
「要不然你就跳下去,
是嗎?」
很爛俗的八點檔狗血劇臺詞。
還是我在周俏家和她一起看的。
我的腿抖了又抖,問她:「我爸爸媽媽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薛時錦發燒了。」
我有點想笑,咧了咧嘴,卻實在笑不出來。
江邊的風大,我打了個哆嗦,身形有些不穩。
周俏往前邁了一步,我趕忙擺手:「都說了別過來……」
她停了腳步:「你要學那些女主角一樣跳河嗎?」
我沒說話。
她往江邊看了一眼,說:「挺高的。」
「薛時微。」
「你不是女主角,跳下去活不下來,也不會有人救你。」
「不會有失憶,不會有男主角,
不會有奇跡發生。」
「還是……」
「你覺得他們會後——」
周俏的話堪稱平靜,卻輕而易舉地引爆我的情緒。
「那我有什麼辦法!」
「他們心裡隻有薛時錦!」
我當然知道我不是女主角。
我平凡,普通,不被偏愛。
我隻會怪自己,隻會受了委屈躲在被窩裡面哭。
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是姐姐。
我要聽話,要懂事,要學會謙讓,要照顧妹妹,要體諒爸媽。
我要在一夜之間長大。
可我反而越變越小了。
軀殼日益膨脹,靈魂卻日益萎縮。
我變得更加無理取鬧,變得會生悶氣,變得和長不大的小孩子一樣脆弱敏感。
到最後。
我還是那個討人嫌的小孩。
「……誰來愛我呢?」
「我不算嗎。」
周俏站在那裡,平靜地看我,語速很快:
「我知道送給你的零食會被薛時錦分走一半,所以我隻帶來學校。」
「我知道你不想陪薛時錦玩那些你不喜歡的玩具,所以每次放學我都讓你來我家寫作業。」
「我知道你會偷偷在房間裡哭,第二天早上眼睛腫起來就騙爸媽是蟲子咬的。」
「哪有蟲子總是逮著一個人咬呢?」
「你不想說,我也不揭穿,隻是和你說笑話。」
「薛時微。」
「新的立體書我做了一半了……」
「你……不要了嗎?
」
「你說我們一起考北方的大學,一起去看雪山……」
「以後結婚了買了房子也要做鄰居。」
「好朋友就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薛時微。」
「你在騙我嗎?」
我的腿有些打戰。
江風一吹,我從欄杆上滑落,周俏朝我跑過來。
我跌進她懷裡,嚎啕大哭。
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俏俏。」
周俏抱著我,手也顫抖。
她說:「沒關系。」
14
我是半夜到家的。
回家前我和周俏說:「能不能,不要說我是離家出走?」
周俏點點頭。
爸爸開門的時候,
見到我的一瞬間,臉色變了變。
周俏牽著我的手,喊了一句叔叔好。
「微微去找同學玩了。」
「剛剛我給小玲打電話,她才告訴我微微在她家。」
爸爸看了我一眼,我的脊背有些發涼。
低頭往周俏身後躲了躲。
「謝謝你,今天麻煩你們了。」
「改天我帶薛時微來和你們道謝。」
門被帶上的那一瞬間。
我轉頭,看見爸爸手裡拿的荊條。
腦袋忽然一片空白。
孩子的謊言是騙不過大人的。
我知道。
所以荊條落下來的時候。
我沒有哭。
「本來丫丫生病爸爸媽媽就已經夠忙了,你為什麼還要來添亂?」
「非得讓爸爸媽媽心裡不舒服是嗎?
」
「薛時微!」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懂點事!」
「啊?」
「說話啊!」
「你是啞巴了嗎?」
「你知道媽媽今天去醫院看見你不在有多著急嗎?」
荊條一次次落下。
手掌像是捧著火種一般滾燙。
我垂下眼,不說話。
媽媽在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