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身上還穿著鎧甲,帶著外面的寒氣。
我站起身,從袖中取出那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放在書桌上,推到他面前。
「籤了吧。」我說。
紙上三個字很清晰:和離書。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沉得嚇人。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到此為止。」我語氣平靜,「你放心,這三個月我替你打理將軍府,賬目清晰,一文不差。作為回報,我的嫁妝原樣帶走,不多要你一分。」
他盯著我,好像沒聽懂我的話。
「沈妙,」他向前一步,「把話說清楚。」
我指了指那份和離書。
「字面意思。和離。」
「趕緊籤字,我趕時間。」
「趕時間?」他重復道,聲音裡壓著情緒,
「你要去做什麼。」
我抬眼看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姐又看上別的男人了。」
「這次是太子殿下,你知道的。」
「我得抓緊機會。」
書房裡瞬間安靜,隻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謝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好像花了點時間,才理解我話裡的意思。
「你說什麼?」他問,聲音很低。
「我說,」我耐心重復,「我嫡姐沈清月,她移情別戀,看上太子了。」
「所以我們的合作關系可以結束了。」
「你把字籤了,我好進行下一步。」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過那張和離書。
紙張在他手中皺成一團。
他盯著我,「你當我是什麼?你用完了就扔?」
我看著他捏緊的拳頭,
有點無奈。
「將軍,我們當初說好的。」
「我要名分,你要解決麻煩。」
「現在你有戰功,我有清白身,好聚好散。」
「等我當了太子妃,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你想當太子妃?」他向前逼近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我後退半步,靠在書桌邊。
「不然呢?」我反問,「難道在你這裡耗一輩子?」
「謝凜,我們之間本來就是一筆交易。」
「現在交易該結束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皺巴巴的紙,又抬頭看我。
眼神復雜,有震驚,有怒氣,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如果我說,」他聲音幹澀,「不結束呢。」
這倒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將軍,
」我提醒他,「強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他把那團紙扔在地上,「我說了算。」
7
謝凜把和離書扔在地上,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得震天響。
我彎腰撿起那團紙,慢慢撫平。
看來和平分手是行不通了。
我得換個方法。
第二天,我帶著丫鬟出了門。
京城最熱鬧的茶樓,我包了個雅間。
叫來了城裡最有名的幾個說書先生。
他們站在我面前,有點緊張。
「夫人有什麼吩咐?」
我把幾張銀票放在桌上。
「有個新故事,請諸位幫個忙,好好講講。」
「故事好聽,這些是定金。」
「講得好,後面還有。」
我把故事梗概說了一遍。
重點突出沈二小姐深明大義,為成全姐姐與太子的良緣,主動讓出將軍夫人之位。
至於謝將軍,則是個被蒙在鼓裡,險些耽誤姐姐好姻緣的可憐人。
說書先生們面面相覷。
「這……夫人,這故事……」
「怎麼,」我端起茶盞,「不好講?」
銀票靜靜地躺在桌上。
一位膽子大的先生上前一步,收起銀票。
「夫人放心,這故事一定精彩。」
效果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不到三天,整個京城都傳遍了。
版本還越來越豐富。
有的說謝將軍苦苦挽留,我毅然離去。
有的說太子殿下對我姐姐一見鍾情,非卿不娶。
還有的說謝將軍借酒消愁,痛失所愛。
我在酒樓二樓,邊喝茶邊聽樓下議論。
「真沒想到,謝將軍這般痴情。」
「沈二小姐也是不容易,為了姐姐幸福,自己受委屈。」
「聽說將軍府門檻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將軍一個不見,怕是傷心得很了。」
正聽著,樓梯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謝凜上來了。
他穿著常服,臉色不太好看。
他在我對面坐下。
「你做的?」他問。
我給他倒了杯茶。
「將軍指的是什麼?」
樓下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
「隻見那謝將軍手持和離書,淚灑當場……」
謝凜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看著我。
「籤字,和離。」我語氣平靜,「很簡單。」
「然後你去追求你的太子妃大業?」
我笑了笑,沒否認。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籤呢?」
「那我就繼續講新故事。」我放下茶杯,「比如將軍S纏爛打,比如將軍因愛生恨……」
他深吸一口氣。
「沈妙,你狠。」
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鬧。
王尚書家的公子大聲說:「要我說,謝凜就是沒眼光!沈二小姐這樣的賢內助不要,偏要……」
話沒說完,一個酒杯從二樓飛下去,精準地砸在那位公子腳邊。
謝凜站起身。
「回家。」他拉著我就走。
我被他拽著下樓,還能聽見身後的議論。
「看把謝將軍氣的……」
「真是用情至深啊……」
馬車上,他一路沉默。
直到下車進門,他才開口。
「明天我進宮面聖。」
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進宮?
他想幹什麼。
8
太子府賞花宴的帖子送來時,我正對著銅鏡試新衣裳。
謝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真要去。」
我把一支玉簪插進發髻。
「太子相請,不好推辭。」
他走進來,拿起梳妝臺上另一支金步搖。
「這個更適合。」
他動作有些生疏地替我簪上。
我看看鏡中的自己,確實更貴氣些。
「謝謝將軍。」
他手放在我肩上,透過鏡子看我。
「我今日要去京郊大營。」
「嗯。」我應了一聲。
他手指微微用力,「晚點我去接你。」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太子府很是熱鬧。
我被引到女賓區,嫡姐沈清月已經在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看見我,笑著迎上來。
「妹妹也來了。」
她親熱地挽住我的手,「聽說妹妹要和離?姐姐真是替你難過。」
我抽回手,「姐姐消息真靈通。」
「太子殿下跟我提起的。」她壓低聲音,
「殿下很關心你呢。」
正說著,太子過來了。
他穿著常服,氣質溫潤。
「這位就是謝夫人?」他看向我。
我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沈清月搶著說:「殿下,這就是我妹妹,性子直,不會說話,您多包涵。」
太子笑笑,「無妨。方才聽夫人在談論邊關布防,見解獨到。」
我低頭,「隨口胡說,殿下見笑。」
「夫人不必過謙。」
太子很感興趣,「你說北狄今冬可能南下,有何依據?」
我抬眼,「北狄去年雪災,牛羊S傷過半。今年開春又逢幹旱,草場不足。按照往年規律,他們物資匱乏時,便會南下劫掠。」
太子點頭,「有道理。那依夫人之見,該如何防範?」
「主動出擊。
」
我說,「在邊境線外設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被動防守,損失更大。」
太子眼中露出贊賞,「夫人高見。」
沈清月在一旁插不上話,臉色不太好看。
「殿下,」她柔聲打斷,「該去賞菊了。」
太子卻對我道:「夫人可否詳細說說設伏之事?」
我們邊走邊談,把沈清月晾在一邊。
她跟在我們身後,眼神越來越冷。
走到水榭時,太子邀我入座細談。
我剛坐下,就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謝凜來了。
他穿著軍中的常服,風塵僕僕。
「殿下。」他行禮,然後看向我,「我來接你回家。」
太子笑道:「謝將軍來得正好,我與尊夫人相談甚歡。」
謝凜面色不變,
「內子淺見,不敢打擾殿下雅興。」
他伸手拉我,「走吧。」
我坐著沒動,「將軍不是去京郊大營了?」
「事辦完了。」他手上用力,「該回了。」
太子開口:「既然謝將軍來了,不如一同用膳?」
「不必。」謝凜拒絕得幹脆,「家中已備好飯菜。」
他看向我,「夫人,該回了。」
他眼神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隻好起身告退。
走出太子府,他一路沉默。
直到上了馬車,他才開口。
「談得很投契?」
我整理著衣袖,「太子殿下虛心納諫,是百姓之福。」
他冷笑一聲,「虛心納諫?我看是另有所圖。」
「將軍多心了。」
馬車行進了一段,
他忽然問:
「那支步搖,為什麼沒戴?」
我愣了下,才想起他早上給我簪上的那支。
「太招搖了,收起來了。」
他不再說話。
一直到回府,他都沒再開口。
晚上,我準備歇息時,發現梳妝臺上多了一個錦盒。
打開一看,裡面是支素雅的珍珠發簪。
比早上那支金步搖,更合我心意。
9
謝凜最近有些奇怪。
他不再睡書房,每晚都回房。
雖然還是各睡各的,但氣氛不一樣了。
那天深夜,我聽見他起身出門。
腳步聲往書房方向去。
我悄悄跟了上去。
書房亮著燈,他人卻不在。
我注意到書架後有道暗門,
虛掩著。
下面是臺階,通向一個地牢。
地牢裡點著火把。
謝凜背對著我,站在一個牢房前。
裡面關著個人,披頭散發。
「還不肯說。」謝凜開口。
那犯人抬起頭,火光映亮她的臉。
是我嫡姐,沈清月。
我倒吸一口冷氣,趕緊躲到陰影裡。
「謝凜,」沈清月聲音嘶啞,「你關著我也沒用。」
「北狄的密探不止我一個,你防不住的。」
我捂住嘴。
北狄密探?
謝凜聲音很冷,「你們的聯絡點在哪?」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沈清月笑了,「我潛伏十年,為的就是這一天。」
「為了北狄?」
「為了我娘。」沈清月眼神變得兇狠,
「我娘是北狄公主,當年被你父親所S。我活下來,就是為了報仇。」
我靠在牆上,心跳得厲害。
沈清月是北狄奸細。
所以她接近謝凜,接近太子,都是為了竊取情報。
「你妹妹呢?」謝凜忽然問。
「那個蠢貨?」沈清月嗤笑,「她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跟我搶男人。不過是個被利用的棋子。」
謝凜沉默片刻。
「你確定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親眼看著她長大。」沈清月語氣篤定,「她要是知道半點,早就去告密了。」
謝凜轉身,我趕緊退後幾步,躲到更暗處。
他走出地牢,暗門在身後合上。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原來我不是沈家的女兒。
原來我搶男人,
是在破壞北狄的陰謀。
回到房間,謝凜已經睡下。
我躺在他身邊,睜著眼到天亮。
第二天用早膳時,我狀似無意地問:
「將軍,最近邊關還太平嗎?」
他抬眼看了看我,「怎麼問這個?」
「隨便問問。」我低頭喝粥,「聽說北狄不太安分。」
他放下筷子,「你聽誰說的?」
「街上都在傳。」我抬眼看他,「將軍覺得,北狄會在京城安插細作嗎?」
我們隔著桌子對視。
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有可能。」他說。
「那要是發現細作,該怎麼辦?」
「依法處置。」他語氣平靜,「格S勿論。」
我點點頭,繼續喝粥。
心裡卻有了打算。
飯後,我去了書房。
他正在看軍報。
「將軍,」我關上門,「我有事要說。」
他抬頭,等我開口。
「關於我姐姐,」我走到書桌前,「我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他放下軍報,「什麼事?」
「她每個月十五,都會去城西的觀音廟。」我說,「雷打不動。」
「這我知道。」他語氣平淡,「她去上香。」
「但她從不拜佛。」我看著他,「她每次去,都在後院的第三棵槐樹下站一會兒。」
謝凜的眼神變了。
「你確定?」
「我跟過她三次。」我說,「每次都是。」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我剛剛想明白。」我迎上他的目光,
「那棵樹底下,可能埋著東西。」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沈妙,」他緩緩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你夫人。」我說,「至少現在還是。」
他忽然笑了。
這是第一次,他對我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他說,「那我們就去挖挖看。」
10
當天夜裡,謝凜帶人去了觀音廟。
我在府裡等著。
三更時分,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包。
「找到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裡面是幾封密信,還有一枚北狄的令牌。
我拿起一封密信看了看。
上面詳細記錄了京城守軍的布防情況。
「這些都是機密。」我說。
謝凜臉色凝重。
「她接觸過兵部的人。」
「太子那邊呢?」我問。
他搖頭。「暫時沒有太子的消息。」
我們商量到天亮,定下一個計劃。
三日後,兵部傳出消息,邊防圖做了調整。
新的布防圖會送到謝凜手中。
十五那天,沈清月果然又去了觀音廟。
她在那棵槐樹下站了很久。
我們在暗處看著。
「她在等什麼?」我問。
「等新的聯絡人。」謝凜說,「原來的聯絡點被我們端了。」
沈清月站了半個時辰,終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