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終究沒等到一句肯定的回答。
13
徐妄傷得很重，但他的體質又很好。
傷口沒有發炎也沒有惡化。
我們心照不宣地沒有提以前的事。
但我實在想問：「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的？」
徐妄盯著屏幕上的電視劇，耳邊是「她推了熹娘娘」。
「恢復記憶之後，我找人查過。」
我驚訝一秒。
徐妄淡淡解釋：「被領養走後，養父失蹤，等我醒來後就被催眠，忘記了很多事情。」
不知為何，我心髒突然很悶。
讓我呼吸不上來。
我問：「然後呢，你就幹這一行了？」
徐妄「嗯」了一聲。
「可能發現我醫學上有天賦，
他們就讓我學醫，留在組織裡研究藥品或治病救人。」
「記憶恢復得很慢，徹底想起來是三年前，查到你當了警察，但一個多月前發現有人想S你，所以我接了那單。」
我嘴角抽了抽。
本以為還要套很長時間的話。
沒想到他直接都交代了。
我訕訕一笑：「這些東西告訴我沒問題嗎？」
徐妄把目光從電視機上收回來，轉向我。
「沒問題，畢竟在他們眼裡我已經叛逃了。」
我張了張嘴，想要再問詳細一點。
但徐妄已經不想說了。
他微微蹙眉，盯著我：「你們警局的人什麼時候能找過來。」
我：「......」
徐妄自顧自地說：「你那天去酒吧不是去傳消息了嗎？」
我：「.
.....」
確實傳了。
但傳的不是他以為的消息。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
——疑似可以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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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S我的消息，我們很早就知道了。
大概是半年前。
警方破獲了一起重大案件。
主謀之一逃往國外，杳無蹤跡。
那時候上面的人就提醒過我，小心被蓄意報復。
於是我和同組的人共同制定了一份瓮中捉鱉的計劃。
我們提前半年時間布局。
在花店兼職、在破舊小區居住、和鄰裡打通關系。
可誰能想到來的S手居然會是徐妄。
如果不是我那晚遞出去的紙條。
可能現在的徐妄已經被逮捕了。
我問：「你還要回去嗎？」
徐妄沒什麼感情地回答：「他們要S我。」
我：「你算是比較核心的存在嗎？」
徐妄眨了眨眼，「算是吧，他們信任我。」
我思忖片刻，恍然發現徐妄其實有一點情感淡漠。
我猜測這可能和他之前的經歷有關。
雖然不知道他在那個組織裡到底遭受過什麼。
但從他幼年就被催眠以及說話方式來看，他的情感實在是單薄且乏味，平淡得如同涼白開。
我眼睛亮了亮。
「徐妄，要不要考慮棄暗投明？」
徐妄面無表情地轉頭看我。
我乘勝追擊：「你其實也想擺脫他們吧？我知道，被當棋子的感覺並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徐妄眼底的平靜好像產生了一瞬的波動。
「所以呢。」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再偽裝：「我們合作吧。你提供那個組織的情報，我申請讓你轉為汙點證人。這是你能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徐妄重新把視線放回電視上。
「餘隊，你這是在策反我？」
我點點頭，誠懇地說：「對啊，徐醫生，讓我策反你吧。」
徐妄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你想怎麼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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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我翻身跨坐在他腿上。
在徐妄來不及推開我之前，飛速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徐妄：「......」
他整個人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眼神銳利地看向我，裡面似乎翻湧著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卻沒有S意，隻有無措。
「你幹什麼。」
我眨眨眼，一臉真誠：「策反你。」
徐妄：「......」
我注視著他面無表情的臉。
然後飛快地碰了一下他眼下的那顆淚痣。
我迅速退回安全距離，若有所思道：「早就想碰碰了，果然和想象中一樣好看。」
他盯了我很久。
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那雙總是淡漠如古井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絲細微的裂紋。
他沒有擦嘴唇，也沒有立刻推開我。
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我若無其事地從他腿上下來，重新坐回旁邊的椅子上。
仿佛剛才那個大膽的舉動隻是順手拂了一下灰塵。
心髒卻在胸腔裡擂鼓。
但我強迫自己表現得鎮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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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清楚後，我們開始了一種詭異的「同居」模式。
我開始連名帶姓地叫他：「徐妄。」
他偶爾會「嗯」一聲。
我：「徐妄，電視信號不好了。」
我：「徐妄，我想吃蘋果。」
我：「徐妄，電視劇道具血包做得還挺逼真。」
在他第 N 次被我使喚後，他終於忍不住。
徐妄放下手裡正在調試的設備，看向我：「餘閔然。」
我心裡一跳，面上卻故作鎮定：「幹嘛？」
他走過來，拿起蘋果和小刀，垂眸安靜地削皮，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
然後把削好的、切成小塊的蘋果遞到我面前。
「沒什麼。」他頓了頓，用極低的聲音補充了一句，「隻是確認你還在。
」
我：「......哦。」
徐妄依舊會準時送來三餐。
隻是不再是單一的餃子，開始有了面條、米飯。
甚至有一次還有了品相不錯的糖醋排骨。
雖然依舊沉默。
但會在我吃飯時，坐在不遠處，偶爾看我一眼。
我狀似無意地提起：
「徐妄，你還記得嗎？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一次晚上打雷停電，我也很害怕，你也是這麼拉著我的手的。」
他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不記得了。」
「哦。」我故意拉長聲音，接過水杯，「沒關系，我記得就好。」
我們無聲地吃飯。
就好像回到福利院的那幾年。
也好像在重復沒有彼此參與的那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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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警方帶人找到了我。
我用盡了所有的專業素養和過往積累的信譽，才勉強說服領導。
他們給了徐妄當汙點證人的機會。
但我知道，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並未移除。
每一句證詞，每一個情報，都會決定他最終的命運。
上面的領導得知後立刻派人來成立專案小組。
徐妄掌握著那個組織的架構、據點、資金流向。
那些是我們急需的東西。
問詢持續了數小時。
徐妄回答完最後一個關於組織內部的問題後，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周組目光如炬地盯著徐妄，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你在這個組織十七年，位至核心。為什麼選擇現在背叛？僅僅因為一次失敗的任務，
和被追S的威脅？」
周組的問題一針見血，直指核心動機。
據我們所知。
那個國外組織對待叛徒的手段，遠比S亡更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妄身上。
我下意識倒吸一口氣，心不自覺地揪了起來。
徐妄沉默了幾秒，抬起眼。
他平靜地迎上周組的視線。
然後餘光從我臉上掃過，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我厭倦了。」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但細聽之下，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十七年，足夠看清很多事。」
「那裡沒有未來，隻有黑暗和利用。這次任務失敗和內部的清洗，隻是一個契機。」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我想看看陽光下的世界是什麼樣的。而合作，是目前我能看到的，唯一可能活下去，並且走出那片黑暗的路徑。」
這個理由，理智，利己，符合一個頂級S手的思維模式，聽起來無懈可擊。
周組盯著他看了許久，緩緩靠回椅背,不置可否。
「我們會核實你提供的所有信息。」
周組最終說道：「在下一步行動確定之前,徐先生，你仍需留在我們的安全屋，配合我們的工作。」
「明白。」
徐妄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
我收拾著面前的資料，心跳仍未平復。
徐妄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微微側過頭。
那一刻，沒有任何語言。
但我知道。
我們都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
小心翼翼地邁出了下一步。
18
針對組織的收網行動，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役。
在徐妄提供的關鍵情報基礎上，專案組制定了周密的計劃。
最終行動異常激烈。
貨輪上槍聲、爆炸聲、呼喊聲響成一片。
組織覆滅，後續的清理工作繁瑣而漫長。
由於徐妄提供了至關重要且無可替代的情報，並在此過程中有重大立功表現。
加上我的全力擔保和專案組周組的客觀報告。
經過層層審批,他終於獲得了官方認可的證人保護資格。
一個新的身份。
一段需要小心翼翼開啟的人生。
那天陽光很好。
透過法院走廊高大的玻璃窗，灑下滿地金黃。
我站在走廊盡頭，
看著他穿著普通的襯衫和長褲,在相關人員的陪同下走過來。
幾個月來的緊張、壓抑,似乎終於在他身上消散了一些。
雖然眼神依舊沉寂。
但那份縈繞不散的冰冷戾氣,淡去了不少。
我們隔著幾步的距離停下。
「都結束了。」我說。
「嗯。」他應了一聲。
沉默片刻,他看著我,陽光下，那顆淚痣仿佛也柔和了起來。
「餘閔然。」
「嗯？」
「你想不想囚禁我？」
19
我愣了一秒,沒反應過來。
徐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痒的事情。
「我迫於無奈關了你一段時間，你也可以。」
心裡某個隱秘的角落突然被觸動。
有點痒。
我若無其事地笑了下：「不行哎,我是公職人員,不能知法犯法。」
徐妄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他說：「那可以不可以讓我待在你身邊。」
我沒說話。
可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他那邊靠去。
「其實沒恢復記憶之前,我就夢到過你,很模糊，看不清。」
「在接受心理訓練和封閉訓練的時候,很痛苦，但大腦好像總是在提醒我應該去記起什麼人。」
「恢復記憶之後,我本不打算去打擾你的生活，但意外總是猝不及防，我還是接下了那個單子。」
「我很少和人建立什麼情感聯系,在我乏善可陳的前半生中，沒有什麼非要不可的東西。」
「但現在,我想知道,你還願意讓我成為你的家人嗎？
」
往日再次被重提。
那未曾開口的承諾在多年後的今天重見天日。
當年的心境如流水般奔向歲月的洪流。
可殘留的那一絲念想終究活在心髒的某個小小角落。
徐妄望向我,眼底似冰川化開。
他說：「閔然,我需要你。」
徐妄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在我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需要。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具分量。
這是一個情感淡漠者最直白的剖⽩。
我看著他。
看著陽光下他微微顫動的睫⽑。
看著承載了未⾔之語的淚痣。
我沒有立刻回答。
隻是伸出⼿，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指尖有些涼。
但在我的掌⼼下，慢慢回暖。
「好。」
我聽⻅自己的聲音，「我們回家。」
不是我帶你回家。
⽽是我們回家。
20
自從有記憶以來,我似乎⼀直處於被動的位置。
從一出⽣就被親⽣⽗⺟放棄，住進福利院。
又在福利院遭遇了三次棄養。
好不容易被餘叔養⼤，卻又⼀次被孤零零地扔到這個世界。
好像我每⼀次試圖和世界建立聯系。
最終這些聯系又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斷裂。
我本想抓到S害餘叔的兇手後就去陪他。
但我好像突然舍不得離開了。
我從被選擇的一方成為了選擇的⼀⽅。
徐妄需要我。
徐妄離不開我。
我也離不開他。
原來被⼈惦記著的感覺這麼好。
看到漂亮的衣服想要買來送我。
看到好吃甜膩的甜品會覺得我愛吃。
⾃餘叔S後,我好像就在外面流浪著。
但現在，我好像⼜回到了家。
年少未曾宣之於口的承諾，在今夜實現。
我們是彼此的附骨之疽。
我們是家人、是愛人、是彼此的畢生所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