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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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元培問:“那為什麼單獨懷疑申軒?”


  “一開始誰都沒有懷疑他,因為第三次案發時,他已是高高在上的驸馬。”方保不無諷刺地說,“但某日有位官員整理卷宗,無意中發現這幾起案件發生時,申軒都在場!”


  也是出名的壞處,若申軒隻是個無名之輩,哪怕都在場,也未必會有人記得。


  但他是申氏之後,本身就無法令人忽視。


  “你我都是衙門中人,場面話不必多說,一次案發在場,隻能說偶然,那麼兩次在場,三次也在場,這次的福雲寺案子他也在!就不能用單純的巧合來解釋!”


  方保壓抑著喊道。


  還有些想法,他沒說:


  加上今天這一起,隻是報上來的就有五起,那是不是還有沒被發現,被報上來的?


  他不敢想。


  雖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真正實施起來,肯定還會遇到一些阻力。


  尤其申軒貴為驸馬,

哪怕外界一直傳言他與壽陽公主不和,但萬一壽陽公主想保,或者當今陛下顧忌皇室顏面……


  方保不想再看到無辜女子遇害,所以,要麼不查,要麼就直接捅破天!


  但僅靠他的力量不夠,必須有個同為皇室中人的角色。


  謝鈺沒有立刻回答。


  並非他不在乎那些女子的生死,或是律法公正,而是在考慮另一個問題:


  若申軒真的有問題,壽陽公主知情嗎?


第94章 疑


  若兇手真的是申軒,壽陽公主知情嗎?


  經手那四起案件的地方官員知情嗎?


  是他們真的缺少證據查不出來,還是迫於某種壓力或誘惑,選擇放棄調查,草菅人命?


  若是後者,那麼問題就大了。


  雨越下越大,地上一時排水不暢,積水成團,哗哗流淌。


  大風猛烈吹動窗扇,連接處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謝鈺緩緩吐了口氣,起身去關窗,“缺少證據。


  方保跟著嘆氣,“是啊,咱們沒有證據。”


  說的不好聽一點,剛才的一切推斷都建立在他自己先入為主的設想上。


  甚至更直白一點來說,就是他早在以前就對驸馬申軒有偏見,而恰好此次申軒又在場,所以就覺得他是兇手。


  多次巧合固然可疑,但具體的證據呢?


  方保沒有。


  隻是一種直覺,辦案多年的直覺。


  他本人可以相信這種直覺,甚至謝鈺等同僚也可以選擇相信,但如果沒有切實的證據,莫說當朝驸馬,哪怕隻是個普通百姓,也不能隨意拘押。


  元培皺巴著臉說賭氣的話,“要是有法子脫了他的褲子看看就好了。”


  不是說死者生前可能反抗,所以才激怒了兇手殺人麼?


  那麼那玩意兒上很可能有傷口。


  誰也沒接茬,因為都知道不可行。


  即便同為男人,無緣無故去扒人褲子也是莫大的羞辱,若對方執意不肯,

他們就沒轍。


  再退一步講,萬一對方有恃無恐同意了呢?


  他們看還是不看?


  如果沒有傷口,自不必說,到時候整個開封府連帶著塗大人都要下不來臺。


  可即便有傷口又如何?


  他們該如何證明傷口就是死者造成的?


  若對方說是私下玩兒得野了,隨便個人弄得,又該如何是好?


  死無對證,說的就是眼下的局面。


  但凡田淑一息尚存,兇手也必然提心吊膽,略一恐嚇,詐一詐,少不得就會露出馬腳。


  謝鈺沉吟片刻,“方才的話,你我私下說說也就罷了,對外先不要聲張,畢竟沒有證據,若被有心人聽去,免不了一場大鬧。”


  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指關節輕輕往花瓶上一擊,“若真要查,就都要查,全寺上下所有男人,都要查。”


  之前他曾看過相關文書,福雲寺上下在冊的僧侶共計一百四十九人,而這幾日住在寺內的男性香客也有六十八人。


  死者面部留下的是右手指印,看大小,應該是個成年男子。能夠輕松拖拽一個成年女人,力氣必然不小,應是身強力壯者。


  那麼,除去僧侶中十歲以下的小沙彌十六人,香客中的孩童七人,七十歲以上的老者共計六人,再除掉提前離開的田斌和兩名侍從,自己、元培和另外一名侍衛,還剩五十五人。


  也就是說,有可能作案的嫌犯共計一百八十二人。


  在沒有線索直指申軒之前,這一百八十二人都有可能作案。


  “可以重點監視申軒,但其他人也不可就此放過。”謝鈺道。


  方保點頭,“這倒是。”


  萬一真是他鑽牛角尖,想錯了,漏了真兇可不美。


  方保想了一回,“這麼著,既然都知道死人了,咱們也不必藏著掖著,等會兒我就叫人挨個盤問,看死者失蹤那段時間他們都去哪裡做了什麼,先把嫌犯人數減一減。”


  一百多號人呢,

若都關注,得關注到猴年馬月。


  況且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萬一還真就有人見過田淑和那嫌犯呢!


  誰不配合,誰就心虛,就有嫌疑。


  謝鈺點頭,“不錯,就這麼辦。”


  正說著,謝鈺留在外面的侍衛敲了下門,“大人,田斌回來了,見方大人不在,往這邊來了。”


  謝鈺嗯了聲,“到了就讓他進來。”


  正好也打聽下田嵩的情況。


  方保一怔,這才想起來忘了田斌。


  “怎麼這麼慢?”


  福雲寺確實有點偏,但一大早他們就派人去報信兒了,中間足足隔了一天,都夠兩邊跑幾個來回了。


  旁邊的張仵作幹咳一聲,提醒道:“田嵩。”


  “哦!”經他一提醒,方保才後知後覺想起來,田嵩那廝病了!


  他嘖了聲,搖頭晃腦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要麼不出事,要麼事趕事,他也是倒霉。”


  聽說他老子娘這幾年一直病病歪歪的,

如今男人病了,女兒死了,不知受不受得住……


  過了大約一刻鍾,外面敲門聲響起,說是田家有人來訪。


  已經提前得了準許的侍衛替他開門,就見外面站了水淋淋的主僕三人。


  這雨來得急,田斌從家裡出發時隻是陰著,心急如焚的他根本顧不上想之後下雨會怎樣,光著頭就來了。


  然後半路被澆了個透湿。


  短短一日不見,田斌就憔悴許多,臉頰都凹陷下去了。


  素來注重儀表的他鬢發蓬亂,成串的水珠順著鬢角、下巴、袖口和袍角滴落,隻站在堂下行禮的工夫,腳下就蓄起一汪水。


  “見過謝大人,方大人,”他的聲音沙啞,可情緒卻平靜得可怕,“兇手抓到了嗎?”


  並非他不念兄妹之情,而是最初的崩潰已經過去,現在整個人都是木的。


  父親瘋了,妹妹死了,母親還病著,他到現在還不敢說。


  幾個庶兄虎視眈眈各有盤算,

卻又經不住事兒……仿佛隻是短短幾個時辰,整個田家的重擔就都壓到他肩上,叫他幾乎無法呼吸。


  剛得到田淑被害的消息時,田斌甚至有種不切實際的荒謬感。


  怎麼就死了?


  怎麼會死呢?


  不久前,妹妹還向他抱怨哭訴,說不想嫁人呢……


  甚至自己離開福雲寺之前,一切不都好好的麼?


  怎麼就這麼會兒工夫,天崩地裂!


  哪怕平時兩人不對盤,謝鈺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田斌著實有些慘。


  他擺擺手,叫人拿了幹手巾上來,“擦擦吧。”


  田斌現在的狀態很不正常,眼睛都有些發直。


  他盯著那手巾看了好一會兒,才像回過神來,僵硬地接了,木然道謝。


  方保嘆了口氣,“令妹的遺體已經帶回來了,隻是有些不大好看,你要去瞧瞧麼?”


  田斌的眼睫猛地抖了下,一串雨滴跟著墜落。


  他的嘴唇蠕動幾下,

木然道:“看了,有用嗎?”


  誰都沒說話。


  過了會兒,田斌又問:“兇手抓到了嗎?”


  方保搖頭,“福雲寺內人數太多,而證據太少,暫時沒有。”


  頓了頓,他又補了句,“節哀。”


  田斌沒回應,隻是接過熱騰騰的姜棗茶一飲而盡,也不怕燙,看得元培直嘬牙花子。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也不坐,也不動,好似木胎泥塑,覺得周遭發生的一切都那樣不真實。


  直到現在,他還有些恍惚。


  總覺得是不是一場夢,夢醒了,父親好好的,妹妹也好好的……


  但理智又告訴他,不是夢。


  而是現實真的就是這樣糟糕。


  父親倒了,妹妹沒了,田家……


  隻靠他自己,真的能撐起那個所謂的家嗎?


  有生以來頭一次,田斌陷入了深深的懷疑和擔憂。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斌的思緒才被另一道聲音打斷,“令尊令堂可還好?


  田斌循聲望去,是謝鈺。


  看著謝鈺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有那麼一瞬間,田斌的心思都不在這裡了。


  曾經,不,直到今天以前,他雖口頭上敬重謝鈺,心裡卻一直都有些不服。


  他們年紀相仿,難免被外面拿來比較,而自己一直都略遜一籌。但田斌其實不太服氣,總覺得對方不過佔了個好出身罷了,自己其實也不差多少。


  若父親依舊得勢,他也不必這樣卑躬屈膝。


  可現在……他好像連這點爭強好勝的心都沒了。


  “還好……”僅存的一點自尊,讓田斌隱瞞了父親的真實病情。


  室內又陷入沉默。


  屋內熱氣漸漸溫暖了被冷雨凍透的身體,田斌的理智好像也跟著回歸。


  他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對方保和謝鈺一揖到地,“拜託了。”


  他看向方保,“方大人,我想見阿淑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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