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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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說起來件件都是小事,但尋常百姓過日子,不都是小事嗎?


  一件件小事日積月累,便是大事。


  張寶珠的眼神漸漸堅定,頓了頓又道:“況且若沒有小弟這一出,或許我還能再容忍一二,但……李滿田是他弟弟,難不成被打傷的就不是我弟弟?但凡他對我還有一點兒真心,也絕不會放任李滿田下狠手!”


  她是知道李滿田的,雖然這位馬姑娘說得隱晦,可既然李滿田出手打人,必然不是簡單的皮外傷。


  “他們毆打我的父母家人,我若再執迷不悟,豈非不孝?”張寶珠道。


  馬冰松了口氣,“那就好。”


  張寶珠見她話裡有話,“莫非還有別的事麼?”


  “呃,”馬冰有些尷尬地捏捏眉心,“其實昨天一大早,李家曾有人過來送你弟弟的傷診費,臨走時,還順便問了下分家的事……對了,李滿田現在還關在大牢裡。”


  一開始張寶珠沒聽明白這事兒與自己之前問的有什麼關聯,

可過了會兒,慢慢回過味兒來,一顆心頓時沉到骨子裡。


  呵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比起生死未卜的妻子,李二更關心的是他的前程!


  想來也是,老婆沒了還能再找,沒準兒還能白得一份嫁妝。可若前程沒了,就什麼都完了。


  眼下雖尚未定罪,但李滿田留案底已是鐵板釘釘的事,若李二不想被牽累,最好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立刻分家!


  縱然李滿田有萬般不是,可此番確實是為李二出手,誰知一出了事,對方竟絲毫不顧兄弟之情,急忙忙要撇清關系了。


  連同胞手足尚且如此薄情,又怎能奢望他愛護毫無血緣關系的妻子?


  馬冰一直關注著張寶珠,生怕她承受不住。


  就見那姑娘臉上的表情飛速變幻,一時茫然,一時震驚,一時傷心絕望,最後竟悽悽慘慘笑起來。


  旁邊的謝鈺等人想過張寶珠會哭,會鬧,唯獨沒想到她竟然還能笑出來,

俱都滿面驚訝。


  “張姑娘?”馬冰抓著韁繩的右手順便護住她,左手則悄悄摸向腰後的針囊,準備見勢不妙就就先給對方來一針定神。


  然而張寶珠笑了會兒,竟慢慢地好了。


  她定了定神,轉頭問馬冰,“這位姐姐,去衙門和離……難麼?”


第50章 好事?壞事?


  本以為人犯抓到,能休息一場,誰知接下來的幾日反而忙得四腳朝天:


  先是宋推官主審案件時,黃富一口咬定是張寶珠有意勾引在先,後者十分茫然。


  “大人明鑑,民女根本就不認得他啊!”張寶珠急道。


  直到現在她隻知道對方姓黃,其餘的一概不知啊。


  黃富便受了刺激似的掙扎起來,崩裂肩上箭傷,血流了半身也毫無察覺,“你胡說!沒有意思你衝我笑什麼!見了男人就笑,淫婦!”


  然後整個張家上下就都懵了。


  這哪兒跟哪兒?


  後來經宋推官細細審問後才得知,

原來是大概六年前,黃富出門時偶遇外出踏青的張寶珠,後者出於禮節衝他微微頷首示意,然後就離開了。


  然後黃富就記了足足六年。


  因為從未有女子對他那樣和氣。


  “她衝我笑啊,衝我笑!”黃富看上去已經是瘋癲了,瞪著充血的雙眼喊道,“那淫婦分明先勾引了我,卻又嫁與旁人……她說了跟我拜堂成親的,她說話不算話,騙子,賤人!”


  弄明白原委之後,整個衙門上下都替張寶珠冤枉。


  世人常說與人為善,張寶珠又是個和氣的姑娘,你說路上碰見個陌生人,出於禮節笑著點點頭,不是很正常的嗎?


  難不成要哭才好?


  至於你黃富說的什麼人家願意嫁你,誰信啊!你掐得她脖子上的淤青和臉上的巴掌印子還沒消除呢!


  馬冰也是大開眼界。


  她曾見過不少惡徒,但那些人的想法很容易懂,但黃富則不然。


  說他是瘋子吧,

好像自有一套僅適用於他自己的道理,這道理就好像一個怪圈,隻要進了那個怪圈,什麼都說服不了他。


  說他不瘋吧,一應言行又絕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來的,他的想法和做法完全無從推斷……


  根據大祿律法,奸淫婦女者絞,未遂者流放,若為幼童,不管成與不成都處以極刑;若對婦女造成實質性傷害,罪加一等。


  人證物證俱在,宋推官當堂誇贊張寶珠“有勇有謀,可堪表率”,又叫人先打了黃富五十個板子,數罪並罰,最後抄沒家產,並判處刺配三千裡。


  流放三千裡,乍一聽好像留他一條命,著實便宜了,實則不然。


  此去三千裡,人犯須得穿草鞋、戴重枷步行,沒一會兒就能磨出血來。那沿途盡是荒郊野嶺,中途還有押送的差役時刻發泄怒火,便是正值體力巔峰的青壯漢子都要折騰去半條命。


  而那黃富先中一箭,血流滿地,本就體弱,後來要害處又先後兩次被張寶珠重擊,

如今早已腫脹如牛,青紫中透了亮,端的慘不忍睹。


  若是別的犯人,或許還會請了大夫來看,但眾大夫一聽黃富犯了什麼事兒,大口啐他尚且來不及,又如何肯醫?


  王衡率先表態,“既然沒死,叫老夫去作甚!不去!”


  沒得糟踐了那些藥材!


  眾衙役啞然,瞧您老說得這話,若是死了,直接請仵作便是……


  故而衙役們問了一圈,索性也不費事,便胡亂去醫館買了瓶藥粉撒上。


  將就著活吧!


  如今又是五十板子下去,能有口氣上路就不錯了。


  所以除非天降奇跡,這黃富必然要受盡百般折磨後死在半路上……


  雖然黃富已經把家底子折騰得差不多,但好歹還有一座宅子,幾樣好家具,也能賣些錢。


  另外謝鈺又帶人在城外的那座房子裡搜出來許多金銀細軟,經審訊得知竟是歷年來黃富盜竊、劫掠所得,俱都收繳了。


  案子審得差不多時,

張寶珠就不必再來衙門,剛一家去,全家人便抱頭痛哭起來,然後割麥穗一般紛紛病倒。


  張家二老年事已高,偏兒女先後遭難,能撐到現在本就憑著一口氣,現在見有了結果,那口氣一松,頓時人就倒了。


  而張寶珠受了幾天折磨,本就是強弩之末,在大堂上就開始發燒,剛進家門就倒下了。


  至於張家三子,之前被李滿田打得還沒好呢……


  一事不煩二主,馬冰正好也掛念著張寶珠,知道她家去後必然病倒,索性就一趟多看幾個病號。


  好在張家長子和次子都已成家,兩個媳婦幫忙操持著,雖忙卻不亂,百忙之餘竟還有空收拾出幾籃子精致點心和粽子、豬頭、肥雞等物,親自送往衙門致謝。


  次日,李家來人,話裡話外就兩個目的:


  一是寶珠你既然沒事了,不如家去養病,總待在娘家不像話;


  二來寶珠你弟弟既然沒事了,不如去跟官府的人說和說和,

將我家三子放回來……


  他們不開口還好,一張嘴,張家人勃然大怒,兩個媳婦子也抄起柴火棍要打。


  “放你娘的屁!這叫沒事?!”


  “狗屁的家去,這裡就是寶珠的家,還去哪裡?”


  “不怕告訴你,我們已向衙門交了和離書,識相的就趕緊將寶珠的嫁妝收拾齊整了送來,不然回頭我們必要登門討要,但凡少了一絲一毫,兩輩子的老臉也別要了!”


  和離?


  李二直接就懵了,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你給賊人撸去幾日,早已沒什麼名聲可言,離了我,哪兒還有……”


  話音未落,張家大嫂上去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啪!”


  那李二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張家大嫂卻膀大腰圓胳膊粗,一膀子下去,李二登時眼冒金星摔倒在地,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隻能模模糊糊看到對方指著自己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了一臉,

卻聽不清究竟罵了什麼。


  “做什麼做什麼!”


  正鬧騰時,一個衙役喝退趴在外面門縫上圍觀的眾鄰居,“散了,都散了,人家生著病呢,不許到處胡說!”


  尋常百姓一見公差便弱了幾分,更何況他長得黝黑高大,簡直像個閻王,且那張寶珠又是得了宋推官“有勇有謀,可堪表率”誇贊的,便紛紛哄笑點頭,十分乖巧。


  “差爺放心,俺們都曉得的。”


  “是哩是哩,大家都是看著寶珠那孩子長大的,心疼尚且來不及,隻是聽說李家人來鬧事,咱們怕張家吃虧……”


  那衙役也不笑,瞪著眼挨個看了他們一遭,待眾人紛紛低下頭去,這才滿意道:“就是這話,回頭若給老子聽見什麼亂七八糟的闲話,便先拿你們開刀!”


  眾人聽了,心中暗自叫苦,照他這個意思,咱們以後都成背鍋的了。


  真是黃泥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如此看來,

非但他們不能胡亂議論,便是聽到旁人議論,也要努力制止,不然豈不都成了他們的過錯?


  聽見動靜的張家人過去開門,十分感激,又請他進去吃茶。


  若在以往,見他這長相,張家人哪裡敢上前?


  但經此一劫後,眾人都覺得似李二那等白淨書生未必可靠,反倒是這衙役,雖長得有幾分嚇人,像極了話本上寫的好漢,卻叫人覺得安心。


  那衙役雖生得有些嚇人,竟頗有些腼腆,搓著手,推辭幾番不過才磨蹭著進去。


  “哎,馬姑娘?”那衙役一抬頭,正見馬冰從屋裡出來洗手。


  “莊鵬?”馬冰也認出他來,一邊洗手,一邊對張家人笑道,“還忘了對你們說,當日便是這位兄弟一箭射中黃富,不至於叫寶珠姑娘再受苦。”


  當時的黃富已是窮途末路,若非莊鵬當機立斷,必然要落入黃富之手淪為人質。


  說是救命之恩,絲毫不為過。


  張家人一聽,

肅然起敬,就連裡頭臥床修養的二老也要掙扎著爬起來磕頭。


  莊鵬大驚,忙道不敢,“職責所在,快別這樣。”


  “莊大爺太過謙虛了,”張老漢在窗戶裡頭氣喘籲籲道,“於您可能是職責所在,不值一提,但對小人一家便是救命之恩,哪裡是說過去就過去的?”


  他狠狠喘了幾口氣,到底下不來床,便對兩個兒子道:“你們替我跟你娘,還有你妹子給這位大爺磕幾個頭。”


  兩人便要下跪,結果被莊鵬一手一人拽住,饒是再如何用力也跪不下去,心中越發敬佩。


  好力氣!


  兩邊相互謙讓一回,莊鵬堅持不肯受,張家人也隻好罷了,琢磨著改日必然要備一份厚禮登門拜謝。


  張家二嫂去沏了滾滾的熱茶,又收拾幾樣糕點,端出來給馬冰和莊鵬吃。


  馬冰坦然接受,後者卻越加局促,一張黑臉都微微漲紅了。


  待到最後,他索性坐都坐不穩,

站起來對縮在牆角的李家人喝道:“你家險些把人家害的家破人亡,如今沒個能站起來的,還不足?這張家娘子已經交了和離書,過不幾日就判了,日後你們再無瓜葛,還不速速家去收拾了嫁妝抬來?!”


  李二兀自不服,捂著臉爭辯道:“縱然您是官差,也不能胡亂插手旁人家務事,寶珠遭難,我心甚痛,且又不是我的過錯,我不同意和離!”


  莊鵬冷笑,捏著碗口大的拳頭道:“你算個屁,衙門同意了就行,還不快滾!”


  時下夫妻分割有兩個法子,一為男方寫的和離書,除非女子證據充分,可以申辯一二,不然一般當場就判成了。


  第二個法子就是和離書,夫妻雙方都可以提,但需要另一方同意,特殊情由除外。


  所謂的特殊情由,便是一方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官府過目後覺得可以,哪怕對方不同意,也能判離。


  此番那李二折辱妻子在先,意圖謀取嫁妝在後,

更有妻子尚未歸來便著急分家,置親手足和父母於不顧,可謂“不孝不悌不仁不義”,理由充足。


  故而哪怕現在和離書還沒發還,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李家人一聽,簡直如喪考妣,又吃了這頓罵,隻好灰溜溜家去。


  張家人又要留馬冰和莊鵬吃飯,這次兩人都謝絕了,一前一後離開。


  一路上,馬冰頻頻回頭看,惹得莊鵬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道:“馬姑娘,您看什麼?”


  馬冰挑著眉毛笑,“若我沒記錯,今兒你不當班吧?”


  怎麼巴巴兒跑到人家門口來抱打不平?


  莊鵬給她說了個大紅臉,我了半天我不出個一二三四,像頭憨厚的黑熊。


  馬冰眯著眼,拖著長腔,“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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