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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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


  關我們什麼事!


  次日一早,謝鈺就吩咐道:“我去皇城那邊看看情況,你們繼續查案。”


  塗爻一夜未歸,他有點擔心。


  走出幾步後,謝鈺又想起來一件事,“讓馬姑娘提著藥箱跟上。”


  靜坐一夜,估計不少書生熬不住。


  誰知那衙役就道:“可馬姑娘一早就去青樓了呀。”


  謝鈺:“?!”


  與此同時,百花樓。


  百花樓是開封城內有名的青樓,幾位當家娘子的笙管琵琶尤其出色,據點心鋪子的黃婆交代,這裡正是周巡生前最愛來的地方之一。


  “哎呦呦沒想到衙門裡竟然還有女捕快,當真是開了眼了,”老鸨翻來覆去看著馬冰的腰牌,再看看她的臉和身段,十分稀罕,“您裡面請,想找哪位姑娘作陪……呸,瞧小人這張嘴,不知您想找哪位姑娘問話啊?”


  說完,雙手將腰牌奉還。


  馬冰笑道:“媽媽不必緊張,

我隻來問個話罷了。聽說有位叫周巡的秀才是這裡的常客?”


  見她和氣,老鸨越發不敢放松,官府的人多得是笑面虎,況且她一介女子還能在衙門裡吃得開,說沒有兩把刷子誰信?


  “周巡,啊,是他啊,不錯,他的曲兒寫得極好,我家幾個姑娘和客人們都十分喜歡,故而時常請他來玩。”


  說到這裡,老鸨忐忑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啊大人,那周巡不是犯了什麼事兒了吧?這可跟我家姑娘無關啊!”


  馬冰的腳步一頓,似笑非笑看著她,“你前頭剛說你家姑娘和客人都愛煞了他寫的曲兒,怎麼也算份恩情吧,怎麼,剛有一點苗頭就迫不及待撇清關系?未免太過涼薄。”


  怎料那老鸨絲毫不為所動,一邊殷勤地替馬冰打簾子,一邊大大方方陪笑道:“瞧大人您說的,這一碼歸一碼嘛,他寫得好曲兒,我們也不白要啊,或是給潤筆,或是留他在這裡住宿吃喝,

分文不取,不過各取所需罷了。您請雅間坐,”她推開門,又衝馬冰一笑,被脂粉覆蓋的臉上便擠出幾條明顯的細紋,“難不成您沒聽過一句話?”


  馬冰走進去坐下,“願聞其詳。”


  老鸨親自幫她倒茶,雲淡風輕道:“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嘛。


  我們這些做婊子的,若一味情深義厚,那就離死不遠啦。”


  一語畢,茶已斟好,老鸨將茶杯放到她面前,行了一禮,“大人稍坐,小人這就去叫人。”


  說完,又是一禮,扭身款款去了。


  馬冰被她直白的話震得半天回不過神來,許久才扭頭看去,就見老鸨面上又堆滿了笑,說著各色或隱晦或露骨的葷話,遊刃有餘地行走在一幹嫖客之中,衣袂翻飛,竟像是一朵開至荼蘼的花了。


  不多時,果然有個穿黃紗裙的清秀女子款款而來,她手裡還託著一個瓷罐,進門便笑,“大人好呀,奴家張抱月,這廂有禮了。


  她的長相或許算不得多麼傾國傾城,但身段極佳,尤其是那截細細的腰肢,便好似岸邊搖曳飄蕩的細柳,婀娜多姿。


  再一開口,嗓音嬌且脆,當真好似黃鶯出谷,叫人恨不得身子都酥了半邊,飄飄然不知今夕何夕。


  饒是馬冰同為女子,也不禁有些心神激蕩,“姑娘便是琵琶大家的那個張抱月麼?”


  來之前她就打聽過了,說是百花樓一位叫張抱月的歌姬一手琵琶穿雲裂帛,技驚四座,乃是各色宴會上的座上賓。


  張抱月嬌笑出聲,用蔥白似的手指打開帶來的瓷罐,以小銀勺挖了一勺裡面琥珀色的蜜狀膏體放入空杯中,一邊向內注入熱水一邊道:“大人謬贊,不過雕蟲小技,貴人們賞臉罷了。”


  她輕輕攪動著,那團膏體就在熱水中迅速化成絲絮,雲團般縈繞翻飛起來,顏色由深及淡,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這是奴家才買的荔枝膏兒,聽說是南邊來的一樣佳果做的,

衝水喝可比蜜甜,大人若不嫌棄,嘗一嘗?”她款款道,眼中似乎滿是情誼。


  荔枝運輸不易,往往隻有達官顯貴才能得一二,於是便有人將荔枝肉加蜂熬制成濃膏,如此就不怕壞了。


  馬冰已經嗅到空氣中彌漫開的淡淡甜香,順手接過,“多謝。”


  她淺淺啜了一口,果然又香又甜,較之北方果品別有一番風味。


  “張姑娘知道我的來意了吧?”


  張抱月歪頭攪動手帕,眼波流轉,風情便自然而然流露出來,“媽媽都說了,所以大人,周巡死了麼?”


第33章 共騎


  馬冰猛地看過去。


  張抱月卻一拍巴掌,呵呵笑起來,“看來我是猜對了。大人,無事不登三寶殿,若是那周巡沒出事,您又怎會金身踏賤地?若隻是一般小麻煩,自去找他問話便是了,何必來找我呢?”


  馬冰聞言苦笑搖頭,“姑娘真是個聰明人。”


  這世間最苦的事,

莫過於陪酒賣笑,能擔得起“名妓”稱號的女子絕非單純以色事人,其揣摩心思察言觀色的能力超乎尋常。也隻有如此,才能在一幹達官顯貴、名人雅士之中來去自如。


  大堂的管弦聲從門縫中漏進來,也不知那些歌姬又做了什麼,忽然引得滿堂彩,一時間掌聲雷動。


  張抱月在喝彩聲中嘆了口氣,“如此說來,周巡果然死了,難怪好幾天不來。”


  她低頭看看自己染得鮮紅的指甲,喃喃道:“他還欠我一首曲兒嘞,真是可惜了。”


  頓了頓又笑,“唉,回頭消息傳出去,不知又要添多少胭脂淚。”


  周巡的詞曲流傳甚廣,不光為青樓女子青睞,多少豪門怨婦、閨閣女郎皆十分追捧。


  之前就曾有人說,那周巡合該考場失意,卻也不算什麼,有這份本事,多得是女人給他養老送終……


  “你最後一次見到周巡是什麼時候,他有沒有說過自己最近在跟誰接觸?

”馬冰問。


  張抱月回憶了下,有些不確定地說:“大約是半個月前吧,之前我向他求過兩首曲子,那次就是來送第一首的。”


  誰知道竟然永遠沒有第二首了。


  “至於在跟誰接觸,”張抱月笑吟吟道,“大人隻管看這開封城內哪座花樓中又多了新嬌娘便是了。”


  男人麼,最是喜新厭舊的。


  “可能有些冒昧,”馬冰問,“昨天你在什麼地方做什麼?”


  張抱月以扇遮面,僅從上面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來,“大人是在懷疑奴家麼?”


  馬冰正色道:“我曾聽一位大人說過,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張抱月嘖了聲,懶洋洋道:“我們這樣的人還能去哪裡呢?左不過是陪酒賣笑罷了,昨日奴家在接待一位貴客,是誰麼,恕奴家不便告知,不過確實並未離開百花樓半步。大人若不信,盡可以去問媽媽和那些個龜公。”


  “你可知周巡平時有誰有過什麼糾葛嗎?

”馬冰問道。


  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本案不是情殺就是仇殺,而如果是前者,更有可能是因愛生恨,既是情殺也是仇殺。


  “糾葛?”張抱月又笑起來,“他整日眠花臥柳,任意妄為,自然處處留情,處處留恨,即便今日不死,明日也是要死的。”


  “怎麼說?”馬冰聽她話裡有話。


  張抱月忽然盯著她看了會兒,又搖頭,很有點遺憾的樣子,“這位大人,你若是個男人,奴家必然要狠狠刁難你。可你偏偏又是一個女子,唉!”


  馬冰隱約有點明白她的心情。


  想來這三教九流平時沒少受旁人冷眼,難得遇到官府的人來“求”她們,心裡肯定會有點復雜的得意。


  張抱月嘖嘖幾聲,好似終於放棄了刁難人的念頭,不再繞彎子,“那周巡,該說他是多情好呢,還是無情好?他可以對遇到的每個人都極盡熱情纏綿,花言巧語恨不得將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給你,

青樓女子都是苦水裡泡大的,哪裡經得住這些,一來二去的,少不得就有人墜入溫柔鄉,真將他當個知心人。


  可周巡呢,愛的時候確實愛煞,不愛的時候,不動聲色便將人丟開手,也不如何刺你,隻是軟刀子割肉,你愛等,便等;不愛等,也好……”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因愛生恨?”馬冰試探著問。


  張抱月搖了搖團扇,聞言狡黠一笑,“哎呦呦,奴家可沒這樣說。”


  行吧,馬冰也知她們這個行當必然謹慎成性,隻默默記在心裡。


  張抱月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難得又不用接客,便翹著腳兒晃悠悠扇風,精致繡鞋在裙擺下若隱若現,十分愜意。


  她忽然聽對面的姑娘道:“我給你把個脈吧。”


  張抱月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馬冰笑道:“實不相瞞,我還是個大夫,若我沒看錯,你必然時時腹痛腹滿脹,每至傍晚便要發熱,

有時經期遲遲不至,有時又遲遲不去,是也不是?”


  張抱月張了張嘴,終於露出點敬重的神色,又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一點不錯。”


  歌姬聽著風雅,但終究也沾這一個“妓”字,如有達官顯貴指名要她作陪,少不得也要下場的。


  從去年年底開始,張抱月私下裡就添了這個毛病,有時不得不推,已經得罪了幾個老客。


  又因身體不好,她的容色也日益憔悴,如今年輕好歹還能以脂粉遮蓋,可若再這麼下去,病症漸重,哪裡還能有她的容身之地?


  馬冰四下看了看,將牆邊銅盆架上掛著的幹手巾卷起來墊在桌上,衝她示意,“來吧。”


  張抱月猶豫了下,到底是端正了身子,小心地將手腕伸了過去,輕聲道:“多謝。”


  這一次,她沒笑。


  馬冰凝神替她拿了一回脈,“此證因衝任虛寒,瘀血阻滯所致,你日常損耗太過,又愛多思多想,

時常夜不能寐,這症狀日積月累,沒能及時調理,自然要發作起來。”


  張抱月聞言苦笑,“哪裡有人不想調養,隻是這汙濁之地,哪裡有大夫願意來!”


  別說來,有時她們去醫館瞧病還要給人撵出來呢。


  三教九流,唯有下九流格外為人不齒,便是那些號稱救死扶傷的大夫也避之不及,寧肯眼睜睜看著她們病死。


  多少所謂的花魁名動一時,不消數年便病魔纏身香消玉殒,最終也不過一口薄棺入了野墳場……


  馬冰聽得心裡不是滋味,想安慰卻又無從說起。


  此情此景,豈是她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馬冰請她取來紙筆,略一思索,寫下“當歸、川穹、芍藥”等幾樣藥材,“你還年輕,好生調理就不算晚,我給你開個溫經湯,氣味也好聞些,每副藥一盞水煎至八分。過兩日我再尋個由頭來給你調方子,調理半個月也就差不多了。”


  張抱月怔怔看著她,

也不說話,一時間室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細微摩擦聲。


  不多時,方子寫好,馬冰拿起來吹了吹,擔心老鸨不許她們抓藥熬藥,又問:“可能成?”


  張抱月回神,聞言點頭,“媽媽也知細水長流的道理,難得有大夫願意給奴家瞧病,自然沒有攔著的道理。”


  “那就好。”馬冰將藥方遞給她,又略吃了半碗荔枝膏兒,“那我就走啦。”


  說罷,真就起身要走。


  張抱月捏著方子,看著她一手拉住門扉,眼見著是真要走了,突然一跺腳,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哎你等等!”


  她胡亂將方子袖起來,也顧不上什麼嫋娜了,急匆匆跑到馬冰身邊,面露哀求,“大人,奴家鬥膽,求您救個人,她才十四呢,您救救她,奴家,奴家方才有些話沒說……”


  此時的張抱月不再是名妓,隻是一個抓住救命稻草的無助的姑娘。


  說到底,她也還不到二十歲。


  卻說謝鈺上午去宮門口看了一回,聽值守的禁軍說,塗爻昨夜已經被陛下召入宮中,後來又有幾位大臣陸續匯合,想必是在裡面熱議,至今還沒有消息傳出來。


  士子們仍在外面靜坐,揚言若沒個結果,絕不離開。


  後面有大臣過來,名為勸和,實為驅逐,領頭的李青禾等人與他們交涉未果,雙方情緒漸漸激動,險些推搡起來。


  再後來,謝顯也風風火火地來了,爺倆顧不上說話,隻眼神交流一番,確認彼此無礙便擦肩而過。


  遠離朝堂的普通人可能覺得國之棟梁們無論何時都必然風度翩翩,談笑間灰飛煙滅,其實不然。


  尤其是文人吵架,因為不擅動手,所有的本事就都長在嘴上。


  引經據典隻是入門,都是一路考過來的,誰不是經史子集倒背如流?那都不算什麼,略一激動就開始互揭老底,甚至言辭典雅地慰問彼此的先人。


  謝鈺要離開時,

謝顯已經撸著袖子跟那幾個大臣舌戰起來,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親切和善的聲音:


  “……付大人,你口口聲聲國庫不堪重負,但本官看你過得很好嘛,月初剛納的第十九房小妾伺候得不錯吧,幾日不見便又痴肥許多……


  趙大人笑甚?你給那柳葉巷子裡藏的外室送的珍珠衫造價幾何?夠多少學子交納保銀……


  看甚,本官敢散盡家財,你敢麼?!”


  謝鈺聽得頭大,雙腿一夾馬腹,率先離去。


  看著還得打幾天,慢慢來吧。


  路上碰見幾個去青樓問話的衙役,無一不是灰頭土臉。


  “大人,那些娘們兒都忒難纏,”一個衙役無奈道,“又不好用強……”


  另一人也心有餘悸道:“是呢,卑職這邊倒還好些,可問了半天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話,都沒什麼用嘛!”


  剛才他一進門就被一群窯姐兒包圍了,他嚇得夠嗆,立刻拿出官差的威風來,

說是辦案來的,試圖將她們逼退。


  誰知那些女人先是一愣,繼而大笑出聲,幾個膽大的幹脆上手了。


  “哎呦呦,好大的威風,奴家好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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