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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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川,家裡的鑰匙我放在了花盆下面,冰箱裡還有你最愛吃的藍莓蛋糕,給你的圍巾已經織好了,就在臥室床頭櫃裡。】
【你要記得,不要總是熬夜,對心髒不好。客廳茶幾裡我放了應急的藥箱,身體不舒服要好好吃藥,天冷記得多穿衣服,最重要的是,少喝酒!】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哦!】
明明是再日常不過的叮囑,可越是讀下去,何陸川的臉色就越是難看。
為什麼希希這條短信的口吻,聽起來就好像……
好像要永別了似的?
“不,不可能……”
“希希最喜歡粘著我,
怎麼可能舍得和我分開?”
何陸川喃喃自語,視線緊緊盯著短信每一個字,沈舒晚一連叫了他好幾聲都沒能聽見。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放下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繼續完成這場眾目睽睽之下的婚禮。
可腦海裡驀地回想起一個月前與鹿希分別時,女孩兒那個單薄孤寂的背影。
萬一呢……
哪怕有那麼一絲可能……
何陸川隻要一想到此生再也見不到鹿希,便覺得心髒像是被割裂似的疼。
他身軀一顫,猛地抬頭,不顧所有人震驚、不解的視線,奪門而出!
身後,何母與沈舒晚歇斯底裡的尖叫聲傳入耳膜,可何陸川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迫切的想要見到希希,想把希希鎖在身邊,
一輩子也不分開!
何陸川想,如果這是鹿希想要逼他逃婚,欲擒故縱的手段,那她贏了。
誰讓,他愛慘了她。
他就是無法接受一絲一毫失去鹿希的可能!
“準備私人飛機,我要用最快速度抵達大陸。”
……
幾小時後,何陸川回到熟悉的房子外。
“希希!”
他風塵僕僕的推開門,卻沒有見到思念不已的身影。
期待的神情驟然僵在臉上。
一分難以言喻的心慌蔓延開來。
何陸川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轉了三圈。
藍莓蛋糕還在冰箱裡,表面結了層薄霜;
茶幾上的藥箱碼得整整齊齊,
阿司匹林的包裝沒拆封;
臥室床頭櫃裡,米白色的圍巾靜靜躺著,針腳細密,收尾處還繡了個歪歪扭扭的“川”字。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唯獨少了那個總愛窩在沙發裡等他回家的人。
“希希?”
何陸川聲音發顫,推開浴室門,鏡子上還貼著去年在海邊拍的合照。
照片裡的鹿希笑靨如花,踮腳吻他的側臉。
指尖撫過照片上她的眉眼,何陸川突然抓起手機,瘋狂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重復了三遍,他才像被抽走力氣般滑坐在地。
手機屏幕上,最後一條聊天記錄停留在三天前。
鹿希發了個晚安的表情包,
他回了個“早點睡”。
那時,他正在陪沈舒晚試婚紗。
指尖劃過屏幕時,甚至沒多想她是不是又在等他的電話。
門鈴突然響起,何陸川猛地竄起來,幾乎是撲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穿制服的快遞員,手裡捧著個黑絲絨盒子,表情有些古怪,
“請問是鹿希女士的家屬嗎?她定制的東西到了。”
“什麼東西?”
何陸川的心跳得像擂鼓。
快遞員打開盒子,裡面是個瑩白的骨灰盒,邊角,還刻著鹿希最愛的鈴蘭花。
6
“嗡”的一聲,何陸川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SS抓住快遞員的胳膊,指節泛白,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
“骨灰盒啊!”
快遞員被他嚇了一跳,
“這是鹿希女士半個月前訂的,說要最好的料子,刻鈴蘭花……”
“對了,她還留了張紙條,說如果收件人問起,就告訴他,‘別難過,我隻是換了種方式陪你’。”
何陸川的視線落在盒子裡那張泛黃的紙條上,字跡清雋,是鹿希的筆跡。
可他怎麼也看不清,因為眼淚突然模糊了視線。
“她為什麼要訂這個?”
何陸川像個傻子似的追問,聲音抖得不成調,
“希希去哪了?
她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快遞員遲疑了一下,
“先生,您是她什麼人啊?”
“您不知道嗎?鹿希女士半個月前就來店裡問過,說自己得了胃癌晚期,沒多少日子了……”
胃癌晚期。
這五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何陸川的心髒。
他踉跄著後退,撞在門框上。
難怪希希最近總是臉色蒼白,難怪她吃飯時總說沒胃口,難怪她最近總是那麼奇怪……
他以為鹿希是在鬧脾氣,是在嫉妒沈舒晚,原來她是在疼啊……
那個連手指被夾到都要他哄半天的小姑娘,是忍著怎樣的劇痛,
聽他說“別鬧了,懂事點的?”
“查!”
何陸川顫抖著手打通助理的電話,聲音嘶啞的喊,
“給我查鹿希的所有行蹤!醫院記錄、航班信息,我要知道她現在在哪,立刻!馬上!”
三個小時後,助理的電話打了進來,背景音是呼嘯的風聲。
“先生,查到了……鹿希小姐她……”
助理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三天前在瑞士的安樂S機構登記,今天上午九點,已經……已經執行了……”
“執行了”三個字,
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割開何陸川的喉嚨。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瑞士。
他想起鹿希以前總說,想去阿爾卑斯山看雪,說那裡的冬天像童話。
原來她去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何陸川喃喃自語,眼淚砸在骨灰盒上,暈開一小片湿痕,
“為什麼!為什麼啊!”
“備私人飛機,去瑞士。”
何陸川抹掉眼淚,聲音冷得像冰,
“現在就去。”
私人飛機在雲層裡穿梭,何陸川抱著那個冰冷的盒子,一夜白頭。
他想起七年前,在港大的座談會上。
鹿希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裙,低頭記筆記時。
陽光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像落了層金粉。
他那時就想,這姑娘真幹淨,要把她藏起來,一輩子不讓人欺負。
他帶她去吃最便宜的魚蛋,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把她護在身後,跟拿著棒球棍的追債人對峙,她嚇得發抖卻SS攥著他的衣角;
她流產那天,在醫院裡拉著他的手說,
“阿川,我們以後領養個孩子吧。”
他抱著他的希希,心疼得快要碎掉。
何家斷了他的經濟來源,他去工地搬磚。
手掌磨出血泡,回來卻笑著給她買糖葫蘆。
她半夜偷偷去打零工,被他發現時,手裡還攥著給他買的護腕。
那些擠在地下室的日子,
窮得叮當響,卻比任何時候都甜。
他以為自己向何家低頭是為了她好。
他想奪回公司,想給她最好的生活,想讓她不再被人指著鼻子罵“S人犯的女兒”。
可他忘了,鹿希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她隻要他信她,護她,陪著她。
可他呢?他都做了什麼?
他明知道鹿希是被沈舒晚陷害的,可他卻故意當做不知道。
他想,無論是作為何家繼承人還是沈舒晚的丈夫,鹿希都必須識大局。
不過是受點委屈。
他和鹿希時間長,等以後,他會慢慢彌補她。
可他從未想過,他們竟然再也沒有以後了!
“先生,到了。”
助理輕聲提醒。
何陸川抱著盒子走進停屍間,
白布掀開的那一刻,他猛地跪倒在地。
7
鹿希很安詳。
像睡著了一樣,隻是臉頰凹陷,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他顫抖著伸手,想碰她的臉,卻又怕驚擾了她。
“希希,我錯了……”
他趴在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該不信你,不該讓你受委屈,不該……”
不該讓你一個人走。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她,在機場,她紅著眼眶問,
“能不能別送我走……”
他卻皺著眉說,
“希希,你要懂事”。
原來那時,她是在跟他告別啊。
他想起她手機裡的癌症報告單,想起她藏起來的止痛藥。
何陸川猛地捂住胸口,劇烈的疼痛讓他蜷縮在地,就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一樣。
鋪天蓋地的悔意襲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何總!何總———!”
何陸川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何陸川把鹿希的骨灰帶回了大陸的家。
他沒有回港城,何母的電話、沈舒晚的消息,全被他拉黑。
他就守著這間屋子,守著那個黑絲絨盒子,像守著最後一點念想。
他在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到了一個帶鎖的日記本。
鑰匙就藏在盒子底下,
是他送褲子的第一枚戒指,被鹿希改成了鑰匙扣。
翻開第一頁,是他們剛認識時的字跡,娟秀又活潑:
“今天阿川送了我一支鋼筆,他說‘希希寫策劃書的樣子最好看’。其實我偷偷查了,這支筆好貴,可他說‘我的女孩值得最好的’。”
“阿川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膝蓋都腫了。他說‘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我相信他。”
中間幾頁,字跡開始潦草,帶著淚痕。
“今天看到阿川和沈小姐在咖啡廳接吻了,原來他說的‘隻愛我一個’,是騙我的。”
“頭發掉了好多,安眠藥好像不管用了。
胃好疼,可不敢告訴阿川,怕他覺得我麻煩。”
“檢查結果出來了,胃癌晚期。原來連老天都覺得我該離開了。”
“阿川問我是不是拿了沈舒晚的項鏈,他眼裡的失望好刺眼。七年了,他還是不信我。”
“醫院好冷,我好想阿川抱抱我。可他在陪沈小姐做產檢。”
“今天去訂了骨灰盒,老板說這個料子最好,我想漂漂亮亮地走,像第一次見你時那樣。”
最後一頁,字跡很輕,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阿川,婚禮那天天氣應該很好吧?對不起,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總熬夜。要是……要是偶爾能想起我,
就好了。”
何陸川SS攥著日記本,指節泛白,紙張被淚水浸透,變得皺巴巴的。
他好像能看到她寫這些字時的樣子,蜷縮在病床上,忍著劇痛,一筆一劃地,寫著對他的愛和絕望。
他想起她在醫院裡,可憐巴巴地問“能不能別送我走”。
想起她被沈舒晚誣陷時,紅著眼眶問“你還是不信我嗎”。
想起她最後一次見他時,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一直以為自己懂她,懂她的隱忍,懂她的懂事,懂她藏在乖順背後的委屈。
可他直到此刻才明白,她在無數個深夜裡,是怎樣咬著被子無聲痛哭!
在得知自己患癌時,是怎樣獨自面對S亡的恐懼。
在他誤會她時,是怎樣把那句“我快S了”咽回肚子裡,
還笑著說“沒關系”。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何陸川嘴裡噴出,濺在日記本上。
染紅了最後那句,“要是偶爾能想起我,就夠了”。
何陸川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心疼到極致,是會吐血的。
何陸川倒在地上,意識模糊間,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那個雪天。
她穿著紅色的圍巾,朝他伸出手,笑著說,
“阿川,我們回家吧。”
8
何母和沈舒晚找上門時,何陸川正坐在沙發上,一遍遍地撫摸著那個紫檀木盒子。
“阿川!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何母氣得發抖,
指著他的鼻子罵,
“為了一個S人,你要毀了自己嗎?何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沈舒晚眼底一片烏青,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是啊阿川,那天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婚禮現場,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何陸川抬起頭,幽幽的看著她們,突然笑了,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你們看,她不在了。”
“我把她弄丟了。”
“你們滿意了嗎?”
沈舒晚站在一旁,眼眶通紅,泫然欲泣,
“阿川!”
“我知道你難過,可人S不能復生!好好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
“我會像鹿希一樣對你好,不,我會比她更好……”
何陸川抬起頭,眼神空洞,像一潭S水。他看著她們,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們不懂。”
“我懂!”
沈舒晚急切地說,
“你對我不是沒有感覺的!你吻過我,你說過會娶我!”
“阿川,你對我到底有沒有一點感情?”
何陸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得可怕,“有過。”
沈舒晚眼睛一亮。
“但那不是愛。”
他打斷她,
“那是我逃避現實的借口,是我不敢面對希希的懦弱。”
“我以為和你在一起,就能忘了她受的委屈,可我做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
“她為我受了七年的苦,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你們走吧,以後別再來了。”
何母還想說什麼,卻被他冰冷的眼神制止。
那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怒,隻有一片S寂,仿佛她們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兩人最終隻能狼狽地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何陸川緩緩滑坐在地上,抱著那個紫檀木盒子,像抱著全世界。
從那天開始,何陸川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仿佛他的世界裡隻有他的希希。
他去了她常去的那家花店,買了一束白玫瑰。
他坐了她每天都乘的公交車,從起點到終點。
他去了她打工的便利店,站在她曾經站過的收銀臺後,看了一整天的人來人往。
他又去了瑞士,爬上阿爾卑斯山。
雪下得很大,他站在山頂,仿佛能看到鹿希笑著說“阿川,這裡好美”。
他把她的圍巾帶在身上,把她的日記本揣在懷裡,把她的骨灰盒,緊緊抱在胸前……
一年後,何陸川回到了大陸的家。
他把所有的財產都捐給了癌症基金會,以鹿希的名字。
然後,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安眠藥,旁邊放著那碗他煮的紅糖姜茶。
“希希,我來找你了。”
何陸川笑了,眼裡有釋然,也有期待,
“你說過,黃泉路上,你會等我的。”
他喝掉那碗姜茶,像過去七年裡的每一天那樣,輕聲說,
“晚安,希希。”
意識模糊之際,何陸川好像看到鹿希從房間裡走出來,穿著那件米白色毛衣,笑著朝他伸出手。
“阿川,你來了。”
“嗯,我來了。”
他想抓住她的手,可指尖觸到的,隻有冰冷的空氣。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像要消失在陽光裡。
“希希,別走……”
何陸川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最終,屋子裡隻剩下寂靜。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兩個緊挨著的骨灰盒上。
一個刻著“希希”,一個刻著“阿川”。
原來,連S亡都無法讓他追上她。
原來,有些錯過,就是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