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一段視頻,詹姆斯在我離開後偷偷復制我的電腦文件。
證據確鑿,可又有什麼用?
項目已啟動,我的職業信譽在美國設計圈已成“不可靠”的代名詞。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母親的號碼:“媽,我想回上海。”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母親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好,回來吧,媽媽等你。”
掛斷電話,我環顧這個住了六年的公寓,牆上掛著我的草圖,書架上滿是設計書籍。
這裡承載了我的夢想,現在卻要告別。
我曾是個小鎮女孩,靠獎學金考入紐約設計學院,院長稱我為“未來之星”。
可職場的排擠讓我加倍努力,隻為證明自己。
詹姆斯早在我入職時就對我格外“關注”,多次借指導之名偷看我的草圖。
我曾向同事求證,但他們都選擇沉默,害怕得罪創意總監。
這種孤立讓我在董事會被打斷時毫無還手之力。
艾米的內疚讓我感動,但也讓我更清楚,職場沒有真正的安全。
02
回到上海,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四天。
我不接電話,不回郵件,徹底與外界隔絕。
母親敲門問我情況,我隻說需要時間調整。
第四天,我終於爬起來,洗了個澡,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憔悴不堪,黑眼圈像抹不去的陰影。
“你看看你現在這樣。
”我對自己說,“這就是你追夢的結果嗎?”
曾經的我那麼自信,相信自己的才華能改變世界。
現在,我隻剩一身疲憊和滿心委屈。
我拿起剪刀,慢慢剪掉留了多年的長發,發絲像斷線的珍珠落在地上。
“新生活需要新形象。”我低聲說。
我打開電腦,注銷了所有社交媒體賬號。
我把獲獎證書和作品集鎖進B險箱,那些曾經的榮耀現在隻讓我覺得無力。
“從今以後,林若雪隻會中文,隻是個普通設計師。”我對著鏡子說。
這不是逃避,是保護自己。
沒人會嫉妒一個普通人,沒人會傷害一個平凡的設計師。
我決定隱藏自己的8門語言,
隱藏所有鋒芒。
“從頭開始。”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母親並非普通人,她是位退休的建築學教授,深知設計行業的殘酷。
她沒多問我的選擇,隻是默默幫我聯系了幾位國際客戶。
這些客戶成了“S.X.”的起點,一個沒有面孔的神秘設計師身份。
我曾想轉行做文職,但母親說:“若雪,你的設計天賦是你的靈魂,別放棄。”
她的支持讓我在夜晚化身“S.X.”,用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為客戶創作。
一次,我用日語寫了一篇設計隨筆,寄給東京展覽,意外獲獎。
那份獎狀寄到公寓時,我既驕傲又孤獨,沒人能分享這份喜悅。
03
四年後,上海,啟迪創新設計部。
“若雪,這個英文郵件你幫我看看。”主管張浩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
郵件來自英國客戶,密密麻麻的英文對我這個“隻會中文”的設計師該是噩夢。
“張主管,全是英文嗎?”我皺眉,裝出為難的樣子。
我故意撇嘴,眼神透著緊張,像怕暴露自己的“無能”。
“我可能得用翻譯軟件……”我聲音越來越小。
張浩嘆氣,表情有點無奈:“算了,我來吧。你這麼聰明,怎麼就是學不會英語?”
這評價我聽了四年,
早已習慣。
“可能我語言天賦太差。”我低頭,擠出尷尬的笑。
每次有涉外項目,我都以語言不通推到二線。
每次有英文文件,我都裝出一臉困惑。
每次有外國客戶,我都躲得遠遠的。
張浩搖搖頭,拿回電腦走了。
我松了口氣,繼續低頭改我的設計圖。
加入啟迪創新四年,我成功塑造了一個“隻懂中文、能力中等”的形象。
我的桌上放著幾本中文設計雜志,牆上貼著普通草圖,電腦壁紙是簡單的風景。
我穿白襯衫黑西褲,毫無設計感,像個普通白領。
我的設計方案總是恰到好處,優秀但不驚豔,留點小瑕疵,顯得“有潛力但不完美”。
會議上,我隻在必要時發言,簡短而中肯,從不顯露太多專業知識。
我租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區,每天擠公交,吃便當,拒絕下班後的聚會。
同事邀我活動,我總說要照顧生病的母親。
其實,我隻是不想在工作外維持“普通林若雪”的形象,太累。
同事眼中的我,就是個生活簡單、能力一般的白領。
“若雪,一起吃午飯嗎?”新人小雅走到我桌前,笑得燦爛。
“今天不行,我帶了便當。”我指指抽屜,“醫生說我胃不好,得吃清淡的。”
又一個謊言,我早已習慣。
“哦,好吧。”小雅有點失望,
“下次一起去吃公司旁邊的日料吧。”
“好,有機會。”我笑著應承,知道自己不會去。
小雅走後,我拿出便當,簡單的米飯和家常菜。
沒人知道,我是個美食愛好者,精通多國料理。
在紐約,我常給同事推薦隱秘餐廳,被稱為“美食達人”。
現在,這些都成了過去。
在茶水間吃午飯,我翻看手機上的新聞。
“若雪,看什麼呢?這麼專注。”張浩突然出現,嚇我一跳。
“沒什麼,刷刷設計趨勢。”我趕緊鎖屏。
其實我在讀一篇德語文章,分析柏林的建築風格。
“下周有個法國客戶的項目,
你想參與嗎?”張浩問。
“法國的?”我裝作思考,“語言可能是個問題,但我可以做輔助工作。”
“也是,語言確實麻煩。”張浩點點頭,“但你的設計思路不錯,要是能學點外語,前途會更好。”
“謝謝張主管。”我笑笑,心裡暗自搖頭。
這種對話我聽過無數次,都能背下來了。
下班後,我獨自走向公交站,融入人流。
沒人知道,我不會坐公交回家。
我在下一站下車,走進一家小咖啡館,點杯美式,坐在角落等待。
半小時後,確認沒同事出現,我攔了輛出租車。
“陸家嘴星河大廈。
”我對司機說。
車子駛向上海的金融中心,星河大廈住著外企高管和富商。
我刷卡上頂層,推開豪華公寓的門。
落地窗外是浦東的夜景,室內簡約高雅,處處透著品味。
這才是真正的林若雪的家。
我脫下樸素的工作服,換上高定黑色連衣裙,搭配巴黎朋友送的項鏈。
我坐在窗前,用流利的英語和倫敦的老友視頻聊天。
“若雪,你的最新作品又上了《設計前沿》!”朋友說,“大家都在猜‘S.X.’是誰。”
“讓他們猜吧,永遠猜不到。”我笑笑,語氣帶著一絲苦澀。
“S.X.”是我的匿名身份,
四年來為全球客戶提供頂級設計。
沒人知道,“S.X.”就是那個語言能力“不足”的林若雪。
通話後,我用德語讀歐洲建築雜志,偶爾用法語給巴黎策展人發郵件。
我還用西班牙語和馬德裡收藏家聊藝術趨勢,用俄語學俄羅斯建築風格。
在這片屬於我的空間,我是國際知名的“S.X.”。
諷刺的是,詹姆斯曾在公司推薦我的作品,渾然不覺作者是我。
這種雙面生活讓我滿足,也讓我迷茫:哪個才是真的我?
04
周一早上,會議室裡氣氛嚴肅。
“我是周建華,啟迪創新的新CEO。”一個氣場強大的男人站在臺上。
他西裝筆挺,眼神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與前任的溫和不同,周建華給人的感覺是大刀闊斧。
我坐在後排,悄悄打量他,據說他從硅谷回國,帶一家小公司上市。
“公司將全面進軍國際市場,首當其衝要優化不具備外語能力的員工。”
這句話像炸彈,會議室裡一陣騷動。
我的筆滑落桌面,發出輕響,引來幾道目光。
我連忙撿起,假裝沒事,但心跳加速。
四年來,我靠“語言白痴”形象隱藏自己,現在卻成了致命弱點。
“人員調整名單周五公布,各部門主管做好準備。”周建華語氣平靜卻沉重。
散會後,同事們議論紛紛。
“裁員會裁多少人?”小雅壓低聲音,滿臉擔憂。
“聽說至少三成。”李強推推眼鏡,“重點是不會外語的,我得報個英語班。”
“這也太突然了吧!”王麗抱怨。
大家的目光轉向我,我是出了名的“語言白痴”。
我低頭收拾筆記本,裝作沒看見。
同事們的眼神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若雪,別擔心。”張浩拍拍我肩膀,“你的設計能力不錯,公司不會隻看語言。”
“謝謝張主管。”我擠出笑,裝出適當的憂慮。
回到工位,
我假裝工作,腦子卻在飛速思考。
坦白我的8門語言?還是接受裁員?
坦白意味著四年的偽裝毀於一旦,我將重回爾虞我詐的職場。
不坦白,失去工作就在眼前。
“S.X.”的收入讓我經濟無憂,但啟迪創新是我的安全港灣。
失去它,我不確定能否面對那個充滿背叛的世界。
午飯時,餐廳氣氛緊張,同事們低聲討論,互相打量。
我坐在角落,習慣了這種孤獨。
“介意我坐這嗎?”人力資源的陳主管端著餐盤,笑容和善。
“當然不。”我笑笑,心裡卻警鈴大作。
“今天的會議挺震撼吧?”陳主管直奔主題,
“公司要大調整了。”
“是啊,變化讓人不安。”我謹慎回答。
“聽說你英語不太行?”他看似隨意地問。
我心跳加速:“是,語言不是我的強項。”
“考慮過學學嗎?公司有培訓資源。”他建議。
我在心裡苦笑,他要是知道我在紐約待了七年,精通8門語言,會怎麼想?
“謝謝,我會考慮。”我禮貌回應。
“對了,你認識詹姆斯·卡特嗎?”陳主管突然問。
我手中的筷子一頓:“詹姆斯?不認識。”
“美國設計師,
挺有名。公司請他做國際創意總監,下周入職。”
我的臉瞬間失色,幸好膚色白,不易察覺。
詹姆斯,那個毀我職業生涯的人,要來上海?
“他在紐約很有名,你在那邊留學,沒聽說過?”陳主管追問。
我心跳幾乎停滯,簡歷上我隻寫了上海的普通大學。
“我……在紐約讀了三年書,因家庭原因回國了,沒聽說過他。”我臨時編了個借口。
“哦,那可惜了,他可是大人物。”陳主管轉向其他話題。
但我已心亂如麻,陳主管知道多少我的過去?
詹姆斯的到來是巧合,還是有人安排?
飯後,張浩找到我:“若雪,
這兩天有空嗎?我教你點基礎英語,能看郵件那種。”
我喉嚨發緊:“張主管,你擔心我被裁?”
他嘆氣:“你是個好設計師,就是語言短板太明顯,周總既然提了要求,咱們得努力。”
“謝謝,我會試試。”我勉強笑笑。
張浩的善意讓我感動,也讓我更矛盾。
假裝學一門我精通的語言,值得嗎?
更糟的是,詹姆斯來了,我的偽裝可能保不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