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到這個聲音,我的身體瞬間僵住。
我抬起頭,對上了那張我無比熟悉的臉。
蘇巧巧。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夾雜著惡意的笑。
“林設計師,原來是你啊,真巧。”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主位上坐下,環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以後,你可要好好聽我這個甲方的話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們兩人身上,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我收起所有的驚訝和情緒,面無表情地打開我的筆記本電腦。
“蘇小姐放心,我是個專業的建築設計師。”
我抬眼,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但堅定。
“隻要你的要求合理且符合專業規範,
我都會盡力滿足。”
“但如果,是不專業的外行指導內行,恕難從命。”
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知道,這又是一場新的戰爭。
很好。
我倒要看看,失去了顧易安這個提款機,她還剩下多少所謂的“藝術追求”。
工作一開始,我就領教了蘇巧巧作為甲方的“藝術追求”。
她果然不斷提出各種外行又奇葩的要求,企圖用甲方的身份來打壓我,讓我難堪。
“林設計師,我希望這面牆,能有一種流動的悲傷感,你能理解嗎?”
“這個燈光太平了,我要那種,像初戀一樣,既羞澀又明亮的顏色。”
“這個展臺的線條太硬,
沒有體現出藝術品的靈魂。”
全是些無法量化、無法執行的情緒化表達。
每一次開會,都像是一場折磨。
同事們都對我報以同情的目光,勸我別太較真,甲方就是上帝。
但我沒有放棄。
在和她周旋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疑點。
她提供的很多所謂“藏品”的資料非常模糊,尺寸、年代、來源都對不上號。
當我要求她提供更詳細的藏品信息,以便我進行空間規劃時,她總是閃爍其詞。
一個強烈的懷疑在我心中升起。
我利用周末的時間,託了幾個在藝術圈的朋友,悄悄地對我拿到的部分藏品圖片進行了調查。
結果,讓我怒不可遏。
她這個所謂的私人藝術館,
展出的大部分藏品,竟然都是高仿的赝品!
她根本不是要做什麼藝術館,她是想利用這個華麗的殼子,來洗白和包裝自己,把自己打造成一個“收藏家”和“藝術家”,甚至以此來騙取投資人的信任和資金!
我明白了她那些空洞要求的目的——她需要一個華而不實、充滿噱頭的設計,來掩蓋她那些赝品的空洞。
我沒有聲張。
我開始默默收集證據。
同時,在設計上,我一反常態,開始“順從”她的要求。
她要“流動的悲傷”,我就給她用扭曲的線條和陰暗的色調。
她要“初戀的燈光”,我就給她調出S亡芭比粉的燈光效果。
我把整個設計方案做得華而不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蘇巧巧對此非常滿意,以為我終於被她“馴服”了。
就在最終方案評審會的前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的公司。
是顧易安。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落魄了,但眼神卻清明了不少。
他告訴我,蘇巧巧不僅掏空了他的積蓄,還以他的名義借了不少錢,現在他資金鏈斷裂,他父親也對他徹底失望,幾乎要將他逐出家門。
“所以你又來找我了?想讓我幫你對付她?”我冷笑著,以為他又是來尋求合作的。
他卻搖了搖頭,遞給我一份文件。
“這是她偽造藝術品交易記錄,騙取銀行貸款的證據。”
“我不要你幫我,
我隻想幫你。林晚,我知道她現在是你的甲方,她會用那個虛假的項目,毀了你的作品和名聲。”
我看著他眼裡的血絲和那份難得的真誠,第一次沒有直接拒絕。
我收下了那份證據。
“謝謝。”
最終方案評審會上,蘇巧-巧的幾個重要投資人悉數到場。
她對我的那份“傑作”大加贊賞,正準備用那些虛無縹緲的詞匯向投資人描繪藍圖。
就在這時,我打斷了她。
“抱歉,蘇小姐。在您開始之前,我想先向各位投資人,展示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我將投影切換到了我準備好的PPT。
第一頁,是她那些藏品的高清圖和專業機構出具的赝品鑑定報告。
第二頁,是她偽造交易記錄的證據。
第三頁,是我對她如何利用空洞設計概念來掩蓋赝品事實的專業分析。
……
每一頁,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巧巧的臉上。
投資人當場震怒,宣布立刻撤資,並要追究她的法律責任。
蘇巧巧面如S灰,癱坐在椅子上,徹底身敗名裂。
解決了蘇巧巧這個巨大的麻煩,我的職業生涯再無阻礙。
我在那家新銳事務所如魚得水,很快就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項目負責人。
而我獲獎的那個作品《共生》,經過政府和開發商的共同努力,也正式開始動工。
一切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我和顧易安,像是兩條相交後又迅速遠離的直線,再也沒有任何聯系。
直到一個暴雨天。
我因為一個緊急的設計修改,加班到很晚。
當我走出公司大樓時,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就在公司門口的路燈下,我看到了一個渾身湿透的身影。
是顧易安。
他沒有打傘,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座望妻石。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和臉頰往下淌,名貴的西裝湿噠噠地貼在身上,狼狽不堪。
我心裡沒有半分波動,隻有一股生理性的厭惡。
我撐開傘,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準備去路邊打車。
“晚晚……”
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哀求。
“再給我一次機會。”
“放手!
”我用力甩開他,厭惡地後退一步。
“顧易安,你演給誰看?你以為上演這種苦情戲,我就會心軟嗎?”
他通紅著眼睛,像是沒聽到我的話,從湿透的懷裡,掏出了一本被雨水浸湿了封面的筆記本。
那本子我很熟悉,是我們曾經熱戀時,一起規劃未來旅行的筆記。
上面有我畫的塗鴉,有我們摘抄的句子。
“這裡面,”他顫抖著翻開,“你說你想去的所有地方……我都一個人去了一遍。”
“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聖託裡尼的日落,北海道的雪……”
“我拍了照片,寫了日記……我想告訴你,
沒有你的風景,毫無意義。”
看著那本熟悉的筆記,我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狠狠扎了一下。
疼。
但理智迅速回籠。
“有意義的不是風景,也不是陪你看風景的人,而是看風景時的你自己。”
我冷靜地看著他。
“顧易安,你從來不懂。你隻是習慣了用這些行為,來感動你自己。”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仿佛被我戳中了最不堪的真相。
下一秒,他突然在我面前,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就在這滂沱大雨裡,一個曾經那麼驕傲、那麼不可一世的人,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懂了……晚晚,我現在真的懂了!
”
“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求你,別不要我……”
他的哭聲混在雨聲裡,顯得那麼悽厲又可悲。
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軟了。
但僅僅是一瞬間。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硬了下來,冷得像一塊冰。
我將手中的傘,移到了他的頭頂,替他遮住了那一方天空的暴雨。
然後,我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湿了我的頭發和肩膀。
“這把傘,就像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顧易安,我們兩清了。”
我的聲音很輕,消失在嘈雜的雨聲裡。
一輛黑色的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我身邊。
車窗搖下,是陳爍。
他什麼都沒問,隻是解開安全帶,傾身過來打開了副駕的車門,手裡還拿著一條幹毛巾。
我坐上車,接過毛巾擦著頭發。
車內的暖氣很足。
我透過後視鏡,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跪在雨中,被一把傘庇護著的男人。
然後,再也沒有回頭。
在陳爍的陪伴下,我慢慢走出了過去所有的陰影。
他從不逼我,也從不追問。
隻是在我加班晚了的時候,會帶著熱騰騰的夜宵出現在公司樓下。
在我遇到設計瓶頸,煩躁不安的時候,會默默陪我散步,聽我吐槽。
他像一棵安靜的樹,給了我最溫柔的守護和最堅定的支持。
一年後,
老城區的改造項目《共生》完美竣工。
它成了那座城市最亮眼的新地標,獲得了國際建築界的最高獎項。
在米蘭的頒獎典禮上,我穿著一身自己設計的禮服,作為主設計師上臺發言。
臺下,坐著特意飛過來的我的家人,我的閨蜜,還有目光溫柔注視著我的陳爍。
聚光燈下,我握著獎杯,平靜而堅定。
“感謝這座城市,它教會我,真正的‘共生’,是懂得尊重歷史,也勇敢擁抱未來。”
“對建築如此,對人生,也一樣。”
臺下掌聲雷動。
典禮結束後,在後臺,我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顧易安。
他瘦了很多,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但眼神幹淨了很多,不再有過去的浮躁和虛榮。
他沒有走近,隻是遠遠地站在走廊的盡頭。
看到我出來,他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距離太遠,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那嘴型似乎是在說:“恭喜你,祝你幸福。”
我愣了一下,隨即對他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我轉身,走向了等在我身後的陳爍。
那一刻,我徹底釋懷了。
陳爍自然地牽起我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
他看著我,眼底盛滿了笑意和星光。
“林大設計師,現在,準備好開始新的設計了嗎?”
“比如……我們的未來?”
我看著他英俊的臉,
看著他眼裡的星辰大海,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我們並肩走出金碧輝煌的大廳,米蘭的陽光溫暖地灑在我們身上。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宏偉的建築,那是我對過去的盛大告別,也是我親手建造的,屬於我自己的世紀之城。
陳爍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裡面是一枚戒指,設計很簡約,但中央鑲嵌的一顆小小的碎鑽,像一顆明亮的星星。
“它不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是我用第一個獨立項目的獎金買的。”
他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林晚,它隻值我的真心。”
我笑著,伸出手。
真心,是無價的。
我看著他為我戴上戒指。
陽光下,它比我見過的任何昂貴的珠寶,都要閃亮。
“我很喜歡。”
因為,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