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對不起,我果然又搞砸了!
我不該讓叔公生氣,不該讓家族蒙羞。
我必須做些什麼,來彌補我的過錯,來平息叔公的怒火,來證明我對陸家的忠誠!
我擦去額頭的冷汗,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石階綿延向上,我下定決心,
「對不起叔公……對不起家族……」
對著前方浩浩蕩蕩的隊伍,我決定跪著跟上他們。
我開始一步一叩首向上爬,我要跪著前去祭祖。
我要證明我沒有大不敬,對不起,我不應該中途離場,我不應該讓叔公不高興。
跟在後面的其他媒體發現了我,他們的直播間鏡頭對準了我,
「這是陸家那個剛找回來的真千金?她在幹什麼?」
「聽說是半路離場,現在跪著上去請罪?」
「看著好可憐……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作秀吧?真千金想博眼球?」
「你沒看到前面隊伍裡,那個假千金笑得春風得意嗎?這裡頭肯定有事!」
我膝蓋處的布料很快磨破了,皮膚滲出星星點點的血珠。
直播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我跪爬到半山腰的平臺時,前方的祭祖隊伍裡的人應該是看到直播間評論,部分人下來了。
為首的是臉色鐵青的爸爸和滿臉焦急的媽媽,哥哥陸昭峰緊隨其後,眼神復雜難辨。
幾個家族長輩也跟在後面,
表情各異。
陸昭雲也下來了,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擔憂」。
「昭寧!停下!快停下!」
媽媽衝到我面前,想要扶我起來,被我輕輕卻堅定地推開。
我看著爸爸和幾位叔公,一字一句地說:
「對不起……叔公,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各位長輩。」
說完,我又要俯身叩首。
「夠了!」叔公厲聲喝道。
此刻,他老臉漲紅,不知是氣的還是臊的。
「像什麼樣子!快給我起來!陸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叔公!」爸爸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意和心疼,
「昭寧她也是……」
「她也是什麼?
胡鬧!」叔公拐杖重重杵地,
「祭祖是何等莊嚴肅穆之事?豈容兒戲!半途而廢已是不該,現在又搞出這種……這種哗眾取寵的做派!成何體統!」
陸昭雲適時上前,扶住叔公的胳膊,聲音溫柔體貼,
「叔公,您別生氣。」
「我不是說昭寧妹妹沒錯,她可能是太緊張了,又剛回來不懂規矩不是故意的。」
她示意工作人員去驅散過於靠近的媒體,自己也轉身,似乎想引導長輩們先回祖祠。
就在這時,我喃喃自語般說道:
「對不起我給大家惹麻煩了,可是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昨晚給我的湯說是舉牌的人都要喝的……保佑順利的……為什麼我喝了反而……」
陸昭雲的身體猛地一僵,
霍然轉身看向我,失聲喊道:
「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意識到周圍還有其他人,還有沒被完全驅散的媒體鏡頭正對著這個方向。
媽媽扶住我的手驟然收緊,哥哥陸昭峰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陸昭雲。
連旁邊那位脾氣火爆的叔公,都皺起了眉頭,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臉色驟變的陸昭雲。
「湯?什麼湯?」媽媽的聲音微微發顫。
陸昭雲連忙否認,聲音有些尖利,
「沒、沒什麼湯!」
「昭寧你是不是疼糊塗了?我昨晚是去看過你,但根本沒給你什麼湯!你別自己身體不舒服,或者精神緊張就亂說啊!」
我瑟縮了一下,眼淚湧了出來,
「對不起姐姐……」
「是我記錯了……對不起……我不該亂說的……是我自己身體不爭氣……」
我越是這樣「認錯」落在旁人眼裡,
就越是可疑。「我不是說她就是想陷害我,但是她現在這副樣子,擺明了就是想讓大家誤會是我害她!」
陸昭雲咬牙切齒,又看向爸爸和叔公,
「爸,叔公,你們是知道的,陸家祭祖,從來沒有喝什麼提神湯的說法!我不是說她在撒謊,但是她是不是因為不想參加祭祖,才故意……」
她甚至拿出證據。
她轉向身旁的管家:
「王叔,我昨晚有沒有進廚房,有沒有做過什麼湯,你最清楚!」
王管家從小看著陸昭雲長大,最疼愛她,自然會站在她一邊,
「廚房裡確實沒看到您做湯……陸家……陸家祭祖,確實是沒有前一晚喝湯的規矩……」
陸昭雲聽到王管家的回答,
立刻揚起了下巴,得意看向眾人:
「你們聽到了吧!我不是說我沒錯,但是她現在就是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她可能是被拐賣後,心理真的出了一些問題,所以才會這麼敏感多疑,希望大家能理解她。」
四周的媒體記者和圍觀群眾議論紛紛。
直播間的彈幕也熱鬧起來,分成兩派爭吵不休。
氣氛僵持不下,陸昭雲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佔據了上風,臉上再次露出得意的神色。
而一旁低眉順眼的我隻是虛弱地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向陸昭雲,
「對不起姐姐……我知道我身體不好,總是給你們添麻煩。但那天晚上,我喝完那碗湯之後,實在太害怕了……」
我頓了頓,抬起顫抖的手,從袖口裡,
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張紙。
「所以,我悄悄留了一點點湯的殘渣,找人做了檢測。」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陸昭雲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再也無法掩飾。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中文件。哥哥陸昭峰拿過我手中文件,看了一眼,臉色復雜。
他恨鐵不成鋼的撇了一眼陸昭雲,緊接著讀出了文件內容:
「檢測樣本,湯類殘留物。檢出成分:除了常規的食材成分外,含有刺激性瀉藥,超量服用可引起嚴重腹痛、腹瀉、脫水。」
「報告出具日期,昨晚十一點。」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陸昭雲臉上。
陸昭雲踉跄著後退一步。
周圍的媒體記者們徹底炸開了鍋,快門聲和驚呼聲響成一片。
「天啊!實錘了!」
「怪不得真千金半路肚子疼!
」
「竟然給妹妹下藥就為了爭祭祖舉牌位置!心思也太惡毒了吧!」
「上面的,哪裡是爭舉牌位置,是爭陸家女兒的位置吧!」
家族長輩們,尤其是那位脾氣火爆的叔公,此刻臉色黑如鍋底,他拐杖狠狠杵地:
「孽障!簡直是孽障!」
其他長輩也紛紛搖頭嘆息,看向陸昭雲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難以置信。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陸昭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破碎而無力,
「是她陷害我!一定是她!她故意弄了這些東西來害我!爸!媽!哥!你們相信我!」
她撲向爸爸,想去抓他的手,卻被爸爸猛地甩開。
爸爸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失望和痛心,
還有一絲被欺騙的憤怒:
「昭雲,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狡辯嗎?檢測報告在這裡!時間、成分都對得上!昭寧她一個剛回來的孩子,人生地不熟,去哪裡弄這些偏門的東西?又怎麼能未卜先知你會給她送湯?!」
陸昭雲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忽然指向我,
「是她!她心理有問題!她恨我!她回來就是為了搶走我的一切!所以她處心積慮要害我!這報告肯定是她偽造的!或者……或者她買通了檢測機構!」
「夠了!」一直沉默的媽媽終於爆發了。
她松開我,走到陸昭雲面前,揚起手,卻又在看到她慘白的臉時,顫抖著停在了半空。
「昭雲!我養了你二十年!二十年!我一直以為你隻是性子直,說話不中聽!可我沒想到……沒想到你的心腸竟然這麼狠!
昭寧是你妹妹!你怎麼下得去手!在祭祖這種場合害她出醜,你想過家族的臉面嗎?你想過她的身體嗎?!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媽媽的話徹底擊碎了陸昭雲強撐的防線。
她終於意識到,大勢已去。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失望?你們對我失望?你們怎麼不問問自己對我公不公平?!」
她猛地指向我,眼神怨毒:
「她一回來,你們眼裡就隻剩下她了!小心翼翼,呵護備至!我呢?我在這個家二十年,努力了二十年,什麼都做到最好!就因為她身上流著你們的血,我就活該被忽視,我才是陪了你們二十年的人!」
她歇斯底裡地喊著,將心中積壓的嫉妒和怨恨全部傾瀉出來:
「是你們逼我的!
是你們偏心!」
「還有你!」她猛地轉頭瞪向我,咬牙切齒,
「陸昭寧!你少在這裡裝可憐!磕頭,吃藥,跪石階……你演得可真像啊!把我耍得團團轉!你很得意是不是?現在你贏了!你滿意了?!」
我被她那瘋狂的眼神嚇得往後一縮,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角,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對不起……對不起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回來的……」
我這副樣子,落在眾人眼裡,與陸昭雲的瘋狂怨毒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冥頑不靈!」叔公怒喝一聲,
「到了這個時候,
還不知悔改,反而指責他人!陸家的臉,今天真是被你丟盡了!」
一向偏向李昭雲的陸昭峰此刻也保不住她了,對她失望透頂。
他上前一步,看著陸昭雲,聲音冰冷而決絕:
「陸昭雲,基於你今天在祭祖場合的所作所為,以及這份檢測報告,我們已經報警。在警方調查清楚之前,你不得離開江市,所有銀行卡凍結,公司職務暫停。另外,」
「我建議,召開家族會議,討論陸昭雲的處置問題。陸家,容不下如此心思歹毒、危害親族的人。」
爸爸閉了閉眼,沉重而疲憊地點了點頭。
陸昭雲如遭雷擊,癱軟在地,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陸家的家族會議在沉重壓抑的氣氛中召開。
會議最終決議:陸昭雲收回「陸」姓,斷絕與陸家一切法律關系及經濟往來,限三日內搬離陸家。
其名下由陸家贈與的房產、車輛、存款等,除保留少量基本生活費用外,一律收回。
陸氏集團內所有職務即刻解除。
陸昭雲,或者說現在叫蘇雲,已經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光彩。
她頭發凌亂,眼睛紅腫,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收拾東西吧。」哥哥陸昭峰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看在過去二十年的情分上,家裡會給你租一套小公寓,預留一筆足夠你生活一兩年的錢。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蘇雲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最疼愛她的哥哥,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吐出幹澀的幾個字:
「連你……也不要我了?」
哥哥陸昭峰閉了閉眼:
「昭雲,錯了就是錯了。陸家養你二十年,教了你學識、能力,
也給了你優渥的生活。但你學到的心胸和良知呢?」
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三天後,蘇雲在一個陰沉的早晨獨自離開了陸家。
陸家別墅裡,父母陷入了對我的深深的自責和愧疚之中。
他們小心翼翼的呵護我,我的心理疾病好了很多,不再每時每刻都說對不起。
日子流水般過去。
關於陸家祭祖風波的新聞,在本地轟動了一陣子,但很快被新的熱點取代。
隻是,陸家「真假千金」的故事成了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提及的談資。
蘇雲離開陸家後,住進了陸昭峰為她安排的公寓。
起初,她嘗試聯系過去的「朋友」和追求者,但人情冷暖,昔日巴結她的人大多避之不及。
她心高氣傲,不肯低頭去找普通工作,坐吃山空,
那筆「足夠生活一兩年」的錢很快捉襟見肘。
後來聽說,她輾轉通過以前一些不那麼正經的關系,進了一家小公關公司勉強維生。
曾經的陸家千金光環徹底褪去,隻剩下現實的窘迫。
偶爾有認識的人看見她,都說她變化很大,眉眼間盡是疲憊和戾氣,再也找不到當初那種明媚張揚的影子。
陸家與她,徹底成了兩條再無交集的平行線。
我的心理問題在全家人的耐心呵護和專業的心理疏導下有了明顯好轉。
雖然性格依舊比較安靜內向,但開始能夠坦然接受家人的關愛,也能在餐桌上聊一些自己的見聞和想法。
媽媽終於不再整天圍著我轉,她重拾了插花和茶道的愛好,臉上漸漸恢復了笑容。
隻是,她將書房裡所有關於蘇雲的照片和獎杯都收了起來,
放上了我們一家四口的合影,以及我小時候的畫像。
家裡的氣氛,從過去的微妙緊繃,變得寬松而溫暖。
暑假時,我進入陸氏集團實習,從最基礎的部門開始。
我學得很快,爸爸看在眼裡,頗為欣慰。
一個周末的傍晚,我們一家四口在花園裡燒烤。
媽媽烤著我最愛吃的雞翅,爸爸和哥哥陸昭峰在爭論一個商業案例,我坐在旁邊的秋千上,抱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看他們,嘴角帶著不自覺的笑意。
微風拂過,帶來花草的清香。
沒有小心翼翼的窺探,沒有夾槍帶棒的否定,也沒有惶恐不安的道歉。
隻有平淡的、真實的、帶著煙火氣的溫暖。
哥哥陸昭峰將烤好的玉米遞給我,隨口問道:
「下個月你生日,想怎麼過?
要不要請些同學朋友來家裡?」
我想了想,搖搖頭:
「就在家裡吧,我們一家人吃頓飯就好。」
「我想吃媽媽做的蛋糕。」
媽媽立刻笑開了花:
「好好好,媽媽給你做!做你最喜歡的巧克力口味!」
爸爸也點頭:
「行,那天我早點回來。」
哥哥陸昭峰揉了揉我的頭發:
「都依你。」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花園裡的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我們。
我知道,過去的陰影或許永遠不會完全消失,蘇雲留下的傷疤也還在隱隱作痛。
但這個家,終於在歷經風波之後,找到了它應有的模樣。
我不再是需要跪地磕頭、戰戰兢兢乞求認可的「真千金」。
我隻是陸昭寧。
是這個家裡,被愛著,也被需要著的,女兒和妹妹。
秋千輕輕晃動,我合上書,看向遠處暗下來的天空。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就這樣平靜而安穩地,繼續下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