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片裡,爸媽、哥哥、以及抱著小侄子的嫂子,在景區的標志性建築前笑得燦爛。
唯獨少了我。
那是去年全家出遊時拍的。
家裡的車隻有五個座位,他們理所當然地先出發了。
而我坐著充滿汗臭味的大巴,輾轉了四個小時才與他們匯合。
趕到時,他們剛好拍完合照。
我衝到他們面前:“等等,我們一家人再重新拍一張!”
哥哥摟著嫂子轉身:“差不多得了,天熱S了,趕緊去下個景點。”
媽媽一邊給侄子擦汗,一邊敷衍我:“人都齊了,還拍什麼拍,就你事多。”
那張全家福一直像根刺扎在我心裡。
所以,當我聽說家裡換了七座商務車時,我激動得幾乎一夜沒睡。
這次我終於不用再被單獨丟下了。
出發回老家那天我起了大早,拉開車門卻愣住了。
最好的位置坐著爸媽和哥嫂侄子,我拎著包走向最後排,卻發現後座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左邊趴著家裡的金毛,右邊赫然放著兩箱高檔礦泉水和幾盒禮品。
我想把水挪去後備箱,哥哥卻制止了我:“你幹什麼?這水挺貴的,後備箱那麼曬,暴曬後有毒物質就出來了,給侄子衝奶粉用的,能亂放嗎?”
媽媽也在一旁不耐煩地催促:“別擠著狗,它容易暈車。你去坐大巴吧,還快點。”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哪怕換了七座車,我的順位也排在了一條狗和兩箱水之後。
1
“哥,這是七座車,全家加起來一共才六口人,憑什麼沒有我的位置?”
我不顧這裡是小區門口,SS抓著車門把手,聲音憤怒。
駕駛座上的哥哥林國棟不耐煩地摘下墨鏡。
“林書月,一大早的你發什麼瘋?能不能別這麼斤斤計較?你以前不也自己坐大巴車去的嗎?”
“以前那是沒有位置!”我紅著眼眶指著那條狗,“它一條狗佔兩個座,我這個親妹妹連坐下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剛落,坐在中間位置抱著孩子的嫂子立馬尖叫起來。
“林書月!你還有沒有點愛心啊?大寶是咱們家人,它平時在家裡嬌生慣養的,擠著它了萬一暈車吐車上怎麼辦?
這真皮座椅可是你哥花大價錢選配的!”
她一邊捂住侄子的耳朵,一邊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再說了,你看看你那一身羽絨服,都穿了三年了吧?全是細菌。大寶剛做完美容香噴噴的,你別蹭它一身味兒!”
“就是!”
副駕駛上的爸爸轉過頭,眉頭皺成了川字,語氣裡滿是大家長的威嚴和失望,“書月,爸平時是怎麼教你的?做人要大度,要有犧牲精神。你是個讀過書的大學生,怎麼連條狗都容不下?真是越活越自私!”
七歲那年下暴雨,媽媽隻顧給哥哥打傘讓我淋著回家;十八歲那年,爸爸給考專科的哥哥買摩託,卻逼著我自己背助學貸款。
從小到大,“懂事”這兩個字就像枷鎖一樣鎖了我二十二年,
讓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
可我沒想到,如今在這個家裡,我的隱忍換來的,竟然是給狗讓座!
“我自私?”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車所謂的至親,氣血直往腦門上湧,“我手裡提著給你們買的五糧液,給侄子買的進口樂高,為了這趟回家我實習工資一分沒留。現在你們告訴我,因為怕水有毒、怕狗暈車,所以我就得在零下五度的大街上被趕下去?”
“行了!別在那自我感動了!”
媽媽坐在嫂子旁邊,一邊給狗順毛,一邊不耐煩地打斷我,“那些東西是你應該孝敬的。趕緊松手!車門都要被你拽壞了。村口的大巴車雖然破了點,但也能到家。你腿腳利索,折騰一下怎麼了?”
“媽……”
“閉嘴!
別耽誤我們出發的吉時!”
媽媽猛地伸手,“啪”的一聲打掉了我抓著車門的手。
我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既然你這麼不懂事,非要跟一條狗爭個高低,那你就在這好好反省反省!”
隨著這一聲怒喝,車窗毫不留情地升了上去,隔絕了車內溫暖的暖氣和他們冷漠的臉。
“轟――”
林國棟一腳油門踩到底,那輛承載著一家人歡聲笑語的黑色商務車,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絕塵而去。
隻留給我一臉嗆人的尾氣。
2
為了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親情,我還是擦幹了眼淚,拖著凍僵的雙腿,擠上了滿是汗臭味的大巴。
當我終於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
推開老家那扇紅漆大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屋裡暖氣很足,空氣中彌漫著紅燒肉和炸帶魚的香氣。
全家人正圍坐在那張最大的圓桌旁,推杯換盞,歡聲笑語,氣氛熱烈。
我推門的動靜帶來了一股冷風,屋裡的笑聲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沒有一個人起身迎我,也沒有一個人問我路上冷不冷,餓不餓。
媽媽正夾著一塊排骨往嘴裡送,看見滿身風雪,狼狽不堪的我,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第一句話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怎麼才來?這一大家子都吃了一半了!你也太不懂事了,家庭聚會讓長輩等你?”
我張了張嘴,嗓子幹啞得冒煙:“媽,大巴車壞路上了,我……”
“行了行了,
別找借口。”媽媽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我,下巴朝廚房的方向揚了揚,“趕緊把東西放下,去廚房看看。備菜那一堆盆子碗筷都沒人洗,水池都堆滿了。你嫂子做了美甲不能沾水,趕緊去刷了,一會兒還得煮餃子呢。”
剛進門,連口熱茶都沒喝,就要我去洗那一水池油膩的碗筷。
我看著坐在主位上紅光滿面的爸爸,看著正給嫂子剝蝦的哥哥,心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好。”
我低下頭,機械地應了一聲。
廚房裡的水冰冷刺骨,洗潔精泡沫混著油汙,讓我的手又紅又腫。
我餓得胃裡一陣陣抽搐,聽著客廳裡傳來他們逗弄侄子的笑聲,眼淚無聲地滴進滿是油汙的水槽裡。
半小時後,我終於洗完了所有盤子,
擦著手走進客廳。
原本滿滿當當的年夜飯,此刻隻剩下一片狼藉。
紅燒魚隻剩下魚刺,醬牛肉連渣都不剩,隻有那盤炒青菜裡還孤零零地躺著兩片葉子。
我拉開唯一的空椅子剛想坐下,五歲的侄子突然指著我,奶聲奶氣地大喊:
“不許坐!媽媽說了,姑姑是保姆!保姆不能上桌吃飯!”
原本喧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出哄堂大笑。
嫂子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哎喲,童言無忌,童言無忌!看來平時咱們聊天這孩子都聽進去了。”
哥哥更是得意地摸了摸侄子的頭,一臉驕傲:“不愧是我兒子,從小就聰明,分得清尊卑!”
爸爸媽媽也跟著笑,
眼神裡沒有絲毫對我的維護,反而帶著一種默許的戲謔。
我僵硬地站在桌邊,手腳冰涼。
“汪!”
桌底下傳來一聲滿足的叫喚。
那隻名叫大寶的金毛從桌布下鑽出來,嘴裡正叼著一隻碩大的大雞腿,吃得滿嘴流油。
那是我的那份。
在這個家裡,我哪怕辛辛苦苦趕回來,哪怕洗了一晚上的碗,地位依然不如這隻坐了七座車回來的狗。
我把手伸進了口袋,默默按下了手機的“停止錄像”鍵。
“姑姑,你怎麼不吃飯呀?是不是想吃狗剩下的骨頭呀?”侄子還在不知S活地挑釁。
我抬起頭,看著這滿屋子所謂的親人,冷笑一聲。
“我不餓。
”
“不餓?”
媽媽聽了這話,不僅沒有半分心疼,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把手裡的瓜子皮往桌上一扔,理所當然地指使道:
“行,既然你不餓,那就別在那杵著了。趕緊去把面和了,韭菜也擇一下。你嫂子愛吃三鮮餡的餃子,記得多放點蝦仁,十二點前得包出來。”
剛洗完幾十個盤子的手還在發紅腫脹,胃裡因為過度飢餓正一陣陣痙攣著絞痛。
我沒有動,隻是SS盯著媽媽,聲音沙啞卻尖銳:
“媽,我坐了一天的車,回來一口水沒喝,一粒米沒進。現在狗都吃飽了,你讓我餓著肚子去給你們包餃子?”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正在看春晚小品的爸爸轉過頭,
眉頭緊鎖:“這麼歡樂的日子,你非要找不痛快是不是?讓你幹點活怎麼了?哪年不是你包餃子?”
“就是啊,”嫂子一邊拿昂貴的車釐子喂給侄子,一邊陰陽怪氣地接話,“林書月,你也別太矯情了。媽讓你幹活是看得起你,再說了,剛才那桌菜是你自己來晚了沒趕上,又不是我們不讓你吃。你自己說不餓的,現在又衝長輩發什麼邪火?”
“我來晚了是因為誰?!”
我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揮開了媽媽遞過來的圍裙。
“如果不是你們為了兩箱水和一條狗把我趕下車,我會遲到嗎?我用得著去擠大巴嗎?!”
我指著那條趴在暖氣片旁,一臉愜意的金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聲音顫抖:
“在車上,我的位置給了它;在飯桌上,我的雞腿進了它的肚子!現在你們全家吃飽喝足了,讓我一個餓得發昏的人去伺候你們?”
“我是人!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在這個家裡,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嗎?!”
這大概是我二十二年來第一次在這個家裡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全家人都愣住了。
哪怕是平時最霸道的哥哥林國棟,也因為我的爆發而怔了幾秒。
但很快,這種震驚就轉變成了被挑戰權威的暴怒。
“林書月!你反了天了!”
林國棟“騰”地一下站起來,那一米八的個頭帶著壓迫感向我逼近,滿臉橫肉都在抖動,“敢跟媽這麼說話?
還摔東西?誰給你的臉!”
“我看就是書讀多了,讀得沒人味了!”
3
媽媽也反應過來了,覺得自己丟了面子,指著我的鼻子就開始罵,“養你這麼大,讓你包頓餃子怎麼了?還敢跟狗比?大寶能逗全家人開心,你能幹什麼?你除了那張S人臉,還會什麼?”
“嫌家裡對你不好?行啊,你要是不想幹活,現在就滾出去!”
“滾就滾!”
我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玄關處還沒拆封的行李包。
“林國棟,既然你們這麼寶貝那條狗,以後碗讓狗洗,養老送終也指望它吧!”
“你敢走!出了這個門別想回來!
”爸爸拍著桌子怒吼。
“求之不得。”
“砰”的一聲,我重重摔上那扇紅漆大門,將那一屋子的咒罵和狗叫關在身後。
夜晚的冬天大雪紛飛,路上空無一人。
我顫抖著拿出手機,加了五百調度費,叫了一輛跨城專車。
上車時,媽媽發來語音惡狠狠地詛咒:“S丫頭,有本事S外面別回來哭!凍僵了我也不會給你開門!”
我按下語音鍵,回了最後一句:“放心,我就算凍S,也絕不回頭。”
說完,我拉黑了全家人的聯系方式。
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我擦幹眼淚,對司機說:“師傅,去省城,開快點。”
這一夜,
我終於逃離了這座吃人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