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聽說他們收房,效率很高。”
我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他們耳朵裡。
“斷水斷電、換鎖清場是基本操作。”
“如果遇到釘子戶,可能還會有些不那麼文明的勸導方式。”
“比如,深更半夜放點噪音,門口潑點紅油漆,或者找些看上去不太好惹的兄弟,二十四小時陪著住戶聊天。”
“你們當然可以繼續留在那,就看你們能挺多久。”
我媽的臉唰地全白了,連嘴唇都在抖:
“你,你嚇唬誰?你敢!
我是你媽!”
“我隻是善意提醒。”
我扯了扯嘴角,卻感覺不到笑意。
“畢竟,我現在跟那房子沒關系了。”
“鼎盛的王總,可是很講規矩的。法院說十五日內歸還,他不會讓你們留到第十六天。”
表哥額頭冒出了冷汗,色厲內荏地吼:
“你少他媽唬人!你哪來的錢買通他們?”
“不就是賣身,別以為老子沒有人脈。”
我嗤笑一聲,從隨身的手袋裡,抽出一份文件輕輕一甩。
紙張散開,飄落在他們腳邊。
那是銀行出具的資產證明。
上面那一長串零,
在法院明亮的光線下,清晰得刺眼。
“看看,”我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你不是年薪二十萬嗎?”
“林陽,猜猜看,這上面的數字,是你的多少倍?”
表哥下意識低頭,眼睛瞪得滾圓,開始數:
“個、十、百、千……”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抖,數到後面,臉變成了豬肝色。
大姨也湊過去看,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抬頭看我。
我媽沒看,她SS盯著我,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不用數了。”我打斷他。
“不多,大概是你一百年的工資而已。
”
“哦,前提是你這鐵飯碗能端一百年,並且不吃不喝。”
“這不可能!”表哥尖聲叫道,撿起那張紙想撕,又不敢,“假的!你偽造的!”
“法院門口,銀行公章,你可以隨時去驗證。”我冷冷道。
“我的錢,寫小說一個字一個字掙的。”
“不靠吸姐妹的血,不靠啃老人的本,更不靠惦記別人的房和車。”
我向前一步,逼近我媽,她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媽,”我叫她,無比諷刺道:
“你現在還覺得,我是靠不住的那個嗎?
”
“還覺得,你這個需要你拿出養老錢打點工作、需要你偷女兒獎金買車的好侄子,才是你的依靠嗎?”
我媽的嘴唇劇烈顫抖。
看著她寶貝了半輩子的侄子那副慌亂狼狽的蠢相。
再看著眼前這個她一直貶低、卻突然變得陌生而強大的女兒。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旁的大姨眼珠在存款證明和我媽臉上轉了幾圈,突然挺直了腰板。
她猛地提高音量,聲音尖利而亢奮:
“有錢?!有幾個臭錢就想翻天?!”
“林瑤我告訴你,你再有錢,也是你媽生的!”
“這房子,你媽住著,那就是你媽說了算!
”
“你敢把我們趕出去,就是不孝!天打雷劈!”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至高點,唾沫橫飛:
“大家聽聽!親閨女要趕走親媽!”
“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孝道倫常都不顧了?”
“你媽把你養這麼大,要點回報怎麼了?”
“陽陽是家裡唯一的男丁,你幫襯他,就是幫你媽,就是顧全這個家!”
她用力拽了一下我媽的胳膊,語氣帶著慫恿和逼迫:
“秀蘭,你說句話!你是當媽的,你還做不了女兒的主了?”
“你就說,這房子,你是不是同意給陽陽結婚用?
!”
我媽被拽得一個趔趄,在大姨灼灼的目光和表哥哀求的視線下,那點因為存款證明而產生的動搖又壓了下去。
她挺了挺胸,色厲內荏地瞪著我:
“對!我,我同意!”
“陽陽結婚是大事,這房子先給他用!”
“我是你媽,這個主我還做得了!”
表哥也立刻附和,仿佛又有了底氣:
“就是!小姨都發話了!這房子就得給我用!你說了不算!”
第六章
我嗤笑,今天我來,就是想把他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假面徹底撕碎。
我從手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其實,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不通。”
我緩緩開口,“為什麼媽媽那麼偏心林陽?”
“偏心得毫無道理,偏心得像他是你親生的,而我是撿來的。”
我媽臉色慘白如紙,厲聲尖叫:“你瘋了!你個孽障胡說八道什麼!”
表哥也慌了:“你他媽少挑撥離間!”
我不理會他們,從檔案袋裡抽出三份文件。
“我太好奇了。所以,我拿了你梳子上的頭發,還有林陽抽煙扔掉的煙頭。”我的目光轉向一臉莫名其妙的大姨,“順便,也拿到了大姨和大姨父體檢時留在醫院的樣本。”
“這是三份親子鑑定報告。
”
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第一份,我媽與林陽,生物學親子關系概率大於99.99%。”
我諷刺一笑,“原來表哥不是表哥,是親哥。”
“第二份,大姨父與林陽,生物學親子關系概率大於99.99%。”
“第三份,”我看向幾乎站不穩的大姨,將報告轉向她。
“大姨你與林陽,排除生物學親子關系。”
時間仿佛靜止了。
走廊裡隻剩下粗重、混亂的喘息聲。
大姨呆滯地看著我手裡的報告,又僵硬地、一點點轉過頭,看向她身邊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我媽,
再看向那個她掏心掏肺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我媽嘴唇顫抖,嚅噎著說:“假,假的,你偽造的。”
我指了指文件上的公章,“全省最權威的機構。”
“實在不信,你們再去做一次,不就清楚了。”
“王、秀、蘭!”大姨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你,你和林建國,你們,你們這對狗男女!”
“林陽是你們的野種?!”
“我幫你養野種養了二十多年?!”
“我掏空家底,我當牛做馬,你們怎麼敢!”
“那我的孩子呢?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她尖叫著,猛撲向我媽,長長的指甲直接朝臉上抓去。
“啊!”我媽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臉上瞬間出現幾道血痕。
她下意識地推搡,“你孩子生下來就S了!要不是老林出差一年,林陽生下來不好解釋,我會把他給你?他可是個男孩!”
“你個不要臉的賤婦!”
表哥也反應過來了,他衝上去抓住了我媽的胳膊,瘋狂搖晃。
“快說!我不是你兒子!你沒和我爸偷情!”
“陽陽,不是,媽是有苦衷的。”
我媽哭著想抱他,卻被他狠狠甩開。
“別碰我!
惡心!”表哥怒吼。
大姨見狀,又轉移了目標,撲向表哥:
“野種!孽種!吃我的用我的,把我當猴耍!我打S你個野種!”
她廝打著他,表哥年輕力壯,反過來推搡她。
曾經親密無間的三個人,此刻徹底撕下了所有偽裝。
扭打、哭罵、尖叫成一團。
我媽想去拉兒子,被表哥甩開摔在地上。
大姨撕扯著表哥的頭發,表哥踹了她一腳。
我媽爬起來又想護著兒子,被大姨反手一記耳光。
場面醜陋不堪。
保鏢盡職地護在我身前,隔開那片混亂。
我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我一直渴望母愛的女人,此刻披頭散發,滿臉血痕,形象全無。
看著那個奪走我一切關注的表哥,
氣急敗壞,面目猙獰。
看著那個總是煽風點火、佔盡便宜的大姨,崩潰瘋狂,歇斯底裡。
沒有想象中的痛快淋漓,隻有疲憊和蒼涼。
壓在我心上二十多年的巨石,原來遮蓋著如此不堪入目的汙穢。
他們還在互相指責,聲音尖利。
“都是你!是你勾引建國!”
“放屁!是他先找的我!他說你像個S魚!”
“你們這對奸夫淫婦!不得好S!”
“媽!你小聲點!你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野種!你還我青春!還我錢!”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出荒唐透頂的鬧劇,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保鏢為我拉開車門。
窗外,法院的輪廓漸漸後退。
那些哭聲、罵聲,也終於徹底消失。
第七章
被欺騙了二十年的大姨不肯善罷甘休。
她舉報表哥履歷材料造假,通過賄賂牟取職位。
公司查清後迅速把他開了。表哥沒了收入,之前的工資早就揮霍一空,又眼高手低,一時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大姨每天發瘋一樣在出租屋裡打人毀物,被不堪其擾的鄰居投訴,房東勒令她三天搬離。我那套還沒收走的房子成了他們唯一的避難所。
他們三個人在一地雞毛後,竟然又詭異地團結起來。
他們把家當一股腦全搬了進去,打定主意耍無賴到底。
強制執行那天,十幾個穿著統一黑T恤、面無表情的壯漢往門口一站。
門被敲開,是我媽。
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散亂,看到我和我身後的人,眼神閃過一絲畏懼,隨即又強撐起慣有的強硬和怨毒:
“你來幹什麼?我說了,S也不搬!有本事你就把你親媽打S在這兒!”
表哥躲在屋裡叫囂:“林瑤!你帶黑社會來逼自己親媽?你不得好S!”
大姨則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沒天理啊!親外甥女要逼S姨媽和親媽啊!大家都來看看啊!”
領頭的王經理,咧了咧嘴,露出點不耐煩的煙漬牙。
他壓根沒理會他們的哭鬧,直接一揮手。
後面的人迅速行動。
兩個人一組,進屋,也不爭吵,隻是開始有條不紊地、強制地將他們的物品往門外的大號黑色垃圾袋裡扔。
“你們幹什麼!這是我家!強盜!土匪!”
我媽想衝上去攔,被兩個黑T恤無聲地隔開。
表哥想動手,被人高馬大的壯漢反手一擰,按在牆上,疼得嗷嗷叫。
“大媽大哥們,配合點。”王經理笑嘻嘻的。
“法院判決看了吧?”
“林女士已經把收房工作委託給了我們,我們依法清場。”
他眼一橫,兇相畢露,“再阻撓,就是妨礙公務,我們可以報警處理。”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或者,用我們的方式請你們出去。”
他的方式顯然比警察更有威懾力。
當天,
他們眼睜睜看著東西被清理到樓道。
王經理留下話:“給你們三天時間,自己找地方挪走。三天後,換鎖,斷水斷電。要是還有不該在的人或東西……”他沒說完,隻是笑了笑。
那三天,據鄰居零星傳出的消息,房子裡吵翻了天。
互相埋怨,指責,為誰該去找房子、誰還剩下點錢爭吵不休。
大姨身上那點錢,交了賠償款後所剩無幾。
表哥是指望不上的,而我給我媽的副卡早就被我注銷了。
現在他們三個人口袋裡加起來湊不出一萬塊。
三天期限到的前一晚,矛盾徹底爆發。
我媽偷偷藏了一隻我給她買的金镯子。
大姨堅持那是用“共同家庭財產”買的,
有她一份。
表哥覺得他是親兒子,我媽的東西都該是他的。
我媽則SS捂著,那是她最後一點傍身的念想。
從爭吵到推搡,再到徹底撕破臉扭打。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推了誰,還是誰擋了誰。
表哥被猛地推向客廳沉重的實木茶幾角,腰側狠狠撞了上去,當時就慘叫一聲,癱倒在地,站不起來了。
後來才知道,脊椎受損,下半身永久性癱瘓。
大姨看到兒子受傷,紅了眼,撲向我媽:“你個掃把星!害了我不夠還害我兒子!”
我媽在極度恐慌和混亂中,摸到了果盤裡的水果刀。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在鄰居報警後警察衝進門的那一刻。
我媽手裡拿著滴血的刀,眼神空洞。
大姨倒在地上,
腹部一片殷紅,身下血泊蔓延。
表哥蜷縮在茶幾邊,呻吟都微弱了。
急救車呼嘯而來。
大姨肝髒破裂,搶救了十幾個小時才撿回一條命,但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喪失了大部分勞動能力,身體也垮了。
我媽,故意傷害罪,證據確鑿,被判了三年。
表哥,終身殘疾,生活不能自理。
我在巴釐島的海灘上,刷手機新聞時,偶然看到這則報道。
《家庭糾紛釀慘劇,六旬婦重傷親姐》。
我關掉網頁,抬頭望向眼前湛藍無際的大海。
浪花溫柔地拍打著潔白的沙灘,椰林隨風輕擺。
手裡冰鎮的椰子汁清甜爽口。
那些過往的傷痛和糾葛,變成了翻閱時再無波瀾的舊報紙。
第八章
三年過去。
我的新書登上了暢銷榜榜首,被高價買走了影視版權。
我去了很多地方,北歐的極光,非洲的草原,南美的雨林。
我在威尼斯學著劃貢多拉,在北海道的溫泉裡看雪花飄落,在撒哈拉的星空下露營。
我資助了幾個有寫作夢想的貧困學生,給專注女性權益的基金會捐了款。
我學會了衝浪,曬出了一身漂亮的小麥色皮膚,笑容變得輕松而真實。
我結束環球旅行回國休整,在一家精致的庭院餐廳裡享用美食。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我家鄉。
我大概猜到了是誰。
三年了,她出來了。
我接通電話,沒說話。
對面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帶著怯懦和討好。
“瑤瑤?是瑤瑤嗎?我是媽媽。”
我喝了一口手中的紅茶,不想說話。
“你,你過得還好嗎?媽媽好想你。”
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
“媽媽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我以前糊塗,我虧待了你。”
“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媽媽?”
“媽媽現在,現在太難了……”
我能想象她現在的樣子。
失去一切,年老體衰,身上背著案底,眾叛親離,走投無路。
她終於想起了我這個她曾經棄如敝履的女兒。
“媽媽沒有別的要求,真的。”
“你就當可憐可憐媽媽,給媽媽一個地方住,一口飯吃。”
“媽媽以後都聽你的,好不好?”
她哀求著,低到了塵埃裡。
我放下茶杯,陶瓷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餐廳裡放著悠揚的音樂,陽光透過窗戶,在瓷磚上投下漂亮的光斑。
我的世界,早已天高海闊,明亮溫暖。
而電話那頭,是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過去。
我拿起手機,聲音平靜無波:
“媽。”
我叫了她一聲,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充滿希望的呼吸聲。
然後,我緩緩地,用冰冷的聲音宣布:
“您忘了?”
“表哥才是家裡唯一的男人。”
“凡事,您都得靠他。”
“找我做什麼呢?”
說完,我沒再聽那邊瞬間爆發的哭泣和咒罵,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生活,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