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本紅色的證書,曾經是他們在這座城市裡最大的底氣和傲慢的資本,此刻卻變成了一紙無情的判決書,宣判了他們安逸生活的S刑。
恐慌,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間灌滿了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所有的生活規劃,那些關於未來生二胎、換豪車、每年出國旅遊兩次的美好藍圖,都是建立在這套價值數百萬且毫無貸款的房子之上的。
沒有了它,他們每個月稅後加起來不到兩萬的工資,在這座城市裡,連一個體面的兩居室都租不起。
生活水平的直線下降,如同一座即將傾覆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
“都怪你!
”齊琛猛地轉向蘇萌繪,積壓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泄口,他通紅著眼睛低吼,“要不是你天天作!為那三十塊錢跟你媽過不去!她會做到這一步嗎?現在好了!我們住哪?去睡大街嗎?”
“你怪我?”蘇萌繪像是被踩了痛腳,尖聲反駁,“齊琛你有沒有良心!我那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我們這個家!我婆婆說得對,女人就該管好錢!我要是不管著她,她早晚把家底都敗光了!”
“我媽?”齊琛聽到這話氣得發笑,他指著蘇萌繪的鼻子,聲音都在發抖,“你還好意思提我媽!人家是精明,人家知道怎麼守住家產,怎麼給自己兒子鋪路!你呢?你學到了什麼?學到怎麼把給你房子的親媽往S裡得罪嗎?你就是個蠢貨!”
“你說誰是蠢貨!
”
惡毒的咒罵和激烈的爭吵,第一次在這個家裡毫無顧忌地爆發。
花瓶被掃落在地,摔得粉碎,就像他們搖搖欲墜的婚姻。
我冷漠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鬧劇,沒有一絲動容。
我拉起身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向門口走去。
蘇萌繪在爭吵的間隙瞥見我的動作,像被踩了電門一樣,立刻停止了和齊琛的對罵,瘋了一樣向我撲來:“你不準走!寧雅!你把話說清楚!這錢你打算怎麼分!”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隻是冷冷地甩開了她的手。
“錢,是我的養老錢,”我一字一頓,“至於你……你不是一直說這是你的家,我是個外人嗎?”
我平靜的轉過頭對她說,
“現在,我成全你。從今天起,我寧雅,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我們之間,兩清了。”
5
門外,老姐妹關茹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她身後還站著兩個高大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關茹朝我笑了笑,然後目光越過我,冷冷地看著屋裡的混亂。
我拉著箱子,在蘇萌繪絕望的目光中,邁出了這個我曾傾盡所有的家。
門,“砰”的一聲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的歇斯底裡。
車子平穩地駛離那個我生活了五年的小區,我能想象到身後那扇緊閉的門後,蘇萌繪是如何一遍遍撥打那個永遠不會再接通的號碼。
“徹底斷了,也好。”身旁開著車的老姐妹關茹遞給我一瓶溫水,語氣裡滿是支持,
“你不是一無所有,你是重獲新生。”
是的,重獲新生。
關茹的效率比中介還高。
三天之內,她就幫我在一個臨江,滿是綠植的高檔小區裡,找到了一套精致的一居室。
面積不大,但陽光能從清晨灑到日暮。
我用賣房款不到四分之一的錢,全款買下了這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家。
搬進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那部蘇萌繪淘汰下來的舊手機。
我看著它,屏幕上滿是劃痕,運行卡頓,就像我過去那段忍氣吞聲,被嫌棄的人生。
我沒有絲毫留戀,走到樓下的垃圾回收站,將它和充電器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當天下午,我走進市中心最大的品牌手機店。
“女士,您看看這款,最新型號,
拍照特別清晰。”年輕的店員熱情地為我介紹。
一聲“女士”,讓我恍如隔世。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人這麼尊重地稱呼過了。
在蘇萌繪家裡,我是“哎”,是“我媽”,是那個連付費節目都不能點的附屬品。
我沒有絲毫猶豫,買下了店裡最貴的那款智能手機。
有了新手機,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研究那些復雜的功能,而是搜索了“老年大學攝影班”的報名信息。
第二天,我背著新買的單反相機,坐在了寬敞明亮的教室裡。
相機的重量沉甸甸的,比我過去拎過的任何菜籃子都更讓我感到踏實。
快門按下的“咔嚓”聲,
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我開始扔掉那些洗得發白,隻圖耐髒的舊衣服,在關茹的陪伴下,為自己挑選質地精良的香雲紗旗袍和柔軟的羊絨開衫。
我對著鏡子,笨拙地戴上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鏡子裡的人,面容依然蒼老,但那雙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周末,我和攝影班的老姐妹們一起去郊野公園採風。
我們對著一朵盛開的野花能拍上半天,為了捕捉一片落日餘暉下的雲彩而歡呼雀躍。
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照片時,有個姐妹抓拍了一張我的側臉。
照片裡,我正舉著相機,夕陽的光暈柔和地灑在我的發梢上。
我的嘴角,正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將那張照片設置成了我的微信頭像。
這是幾十年來,我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為自己而活。
6
我離開後的日子,過得異常平靜,平靜到我幾乎以為蘇萌繪和齊琛已經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在老年大學的休息室裡,我遇到了以前錦繡花園的一個老鄰居,李姐。
她看到我,先是驚訝,隨即熱情地拉著我坐下,一番寒暄後,話頭便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蘇萌繪他們身上。
“阿雅,你是不知道啊,”李姐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八卦神情,“你女兒和你那個女婿,搬走了。聽說是在城中村租了個一居室,又老又破,連個電梯都沒有。就那,一個月還要三千多呢!”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你是沒看見,
搬家那天,那個狼狽哦!”李姐說得繪聲繪色,“之前不是總聽蘇萌繪炫耀她婆婆對她有多好嗎?三天兩頭送燕窩,周末就喊他們去吃大餐。結果你猜怎麼著?”
我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繼續。
“她那個一直引以為傲的婆婆,自從知道房子不是她的,臉變得比翻書還快!”李姐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幾分,“我親耳聽見的!就在樓下,她婆婆指著蘇萌繪的鼻子罵,說她沒本事,連自己親媽都看不住,還暗示齊琛,說他娶了個沒用的女人,連套房子都保不住!”
我腦海裡立刻浮現出蘇萌繪曾經無數次在我面前,用她婆婆來貶低我的樣子。
她說她婆婆通情達理,說她婆婆退休金高還懂得補貼小輩,不像我,隻會拖後腿。
原來,
那些所謂的好,不過是建立在我那套全款的房子之上。
“不止呢!”李姐像是說上了癮,湊得更近了些,“以前她婆婆不是總給他們錢,讓他們買這買那嗎?現在一分錢都不給了!聽說上個周末,齊琛照常帶著蘇萌繪回婆家吃飯,結果人家就真的隻給齊琛一個人做了飯,連雙碗筷都沒給蘇萌繪擺。蘇萌繪問了一句,她婆婆直接說,‘家裡沒那麼多餘糧養闲人了,想吃自己做去’。這不是明擺著打她的臉嗎??”
我能想象到蘇萌繪當時的表情,會有多難堪,多屈辱。
她一直視作榜樣和靠山的婆婆,在她失去利用價值後,露出了最真實,最刻薄的面目。
她總說我花錢大手大腳,不如她婆婆會精打細算。
可她忘了,我花的每一分錢,
都是為了讓她過得更好;而她婆婆算的,卻隻是如何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李姐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們夫妻倆因為房租和生活費天天吵架的事,齊琛甚至抱怨蘇萌繪買一支口紅都太浪費。
我卻有些聽不清了。
我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絲毫的快意。
我隻是覺得有些可悲。
蘇萌繪拼了命想要抓住的那些虛假的體面和榮光,就像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就什麼都不剩了。
而我,終於在我自己親手砌起的,堅固的房子裡,安穩地喝著我的下午茶,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無比真實。
7
那天下午,我正在窗邊侍弄我新買的蘭花,門鈴不合時宜地響了。
我透過貓眼向外看,心髒還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是蘇萌繪和齊琛。
他們看起來很憔悴,蘇萌繪眼圈發紅,齊琛的白襯衫也皺巴巴的,兩人身上都再沒有了往日那種精致的體面。
我打開了門,沒有請他們進來的意思,隻是平靜地問:“有事嗎?”
我的冷淡似乎在蘇萌繪的預料之中。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發火,反而眼圈一紅,眼淚像擰開了開關的水龍頭,撲簌簌地就掉了下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她哭得聲淚俱下,聲音哽咽,“我不該那麼對你說話,不該為了三十塊錢就跟你置氣。我和齊琛這一個月過得好苦,那個出租屋又小又潮,半夜還有老鼠……我天天晚上都夢見你,夢見咱們以前的家,夢見你做的排骨湯……”
齊琛也在一旁垂著頭,
適時地幫腔:“是啊媽,我們知道錯了。萌繪她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們現在就想接您回家,我們一家人還跟以前一樣,好不好?”
“回家?”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表演,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蘇萌繪的眼淚流得很洶湧,但我卻看不到一絲真正的悔意。
那更像是一種走投無路後,為了達成目的而使出的慣用伎倆。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你們是覺得出租屋的日子太苦,才想起我這個媽的吧?”我平靜地戳破了他們虛偽的溫情,“你們不是來道歉的,你們是來解決問題的。”
我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蘇萌繪所有的眼淚。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臉上悲切的表情僵住了,隨即,那份偽裝的脆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
“解決問題?我們最大的問題不就是你嗎!”她直呼我的全名,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寧雅!你非要這麼狠心嗎?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
“我給了你們一個家,是你們自己沒珍惜。”我冷靜地看著她。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她的怒火。
“我們沒珍惜?!”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我身後裝修精致的房間,“你一個人拿著幾百萬逍遙快活,住這麼好的房子,把我們像垃圾一樣扔出去,讓我們去住那種鬼地方!現在你反過來說我們沒珍惜?你還有臉說!
到底誰自私,誰狠心!”
齊琛也撕下了偽善的面具,上前一步,眼神裡滿是貪婪:“媽,話別說那麼難聽。那套房子,本來就是你給我們準備的婚房,現在賣了,錢分我們一半,天經地義!那是我們應得的!”
“應得的?”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因為貪婪而面目猙獰的人,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天經地義?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我收起笑容,目光一寸寸變冷,“我給你們房子住,是情分,不是本分。我讓你們住,是希望你們能孝順,能把我當家人。你們做到了嗎?”
我盯著蘇萌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為了三十塊錢的付費電視,你就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
現在為了幾百萬,你們就跑來裝孝子賢孫?蘇萌繪,你告訴我,你們的孝順,值幾個錢?”
蘇萌繪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轉向齊琛:“還有你,齊琛。你口口聲聲說我們家,可你什麼時候把我當成過家人?我辛辛苦苦做飯,你們癱在沙發上玩手機;我生病了,你們連一句問候都沒有。現在沒地方住了,錢不夠花了,就想起我這個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