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張張照片裡控訴著我的小飯桌是如何不正規，如何不健康，不衛生。
更有業主們聯名寫的證詞，宋明讀了幾段，裡面是關於我如何利用他們的急切需求哄騙他們籤下非法的合同。
他們控訴我是如何利用‘便宜實惠’來為他們提供不健康的飲食，不衛生的就餐環境。
最後，雙方律師發言結束，輪到原告被告發言。
宋明向來都是能言善辯的，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法官大人，事情走到這一步，其實我們也不想這麼做，我們都住在一個小區內，抬頭不見低頭見，每個人都希望可以把我們共同的家園建設的更好，也包括擁有健康的身體。”
“而不是這樣充滿誘惑和隱患的天坑。
”
“被告丘麗舒，她打著‘麗舒媽媽’的旗號，享受著來自網絡的吹捧，卻在現實裡做著危害他人健康的勾當，用我們這麼多人的信任把我們騙到危險之中。”
“我們不需要經濟賠償，我們要求她道歉，要求得到用餐安全。”
他說的鏗鏘有力，聲淚俱下。
旁聽席上那些人紛紛動容，媒體人更是奮筆疾書，瘋狂記錄。
我的律師還是拿出了那份早就籤好的合同。
隻是宋明的律師立刻用這樣的合同無效論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正如我的律師朋友所說，這場官司，我毫無勝算。
從一開始，我就輸得一敗塗地。
我忽然開口：
5
“開這家託管小飯桌的時候，
朋友勸說過我，不要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也許結果並非我所願。”
“我想著我可以幫其他人，為什麼不試試呢？”
“當時我還和他說，社會上的冷漠，多數都是因為這些歪曲的道理造成的餓，導致社會道德越來越低，大家都不敢去幫助別人。”
“可我想……我錯了。”
那些冷凍過的雞腿是我專門買的冷鮮肉，價格要比新鮮的低廉一點，可也的確是好肉。
那蔬菜是我親自去找菜販子談的價格。
我力求成本壓到最低。
可換來的是人心不古的貪婪窺視。
我對上旁聽席上那一雙雙冰冷的眼睛，聲音疲憊卻沉穩。
“我認罰。
”
“但我沒錯。”
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宋明精心設下的一個局。
而我低估了人性，高估了自己。
休庭期間，我在走廊長椅上緩解情緒。
宋明找到我，背對著陽光。
“其實現在還有個辦法，麗舒姐，隻要你現在認輸，答應我們的要求，大家都是一個小區的，我們可以立刻撤訴，反正現在還沒最終判決，來得及。”
我撩起眼皮。
“我如果不同意呢？”
他勾唇。
“那我們官司一定會贏，你會輸了官司，小飯桌被查封，你還會面臨巨額罰款，最重要的是，你會被網絡上的人追著罵，你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毀掉。
”
他身體前傾，目光對視，聲音很小卻足夠我們兩個人聽到。
“你所有在意的一切，都會被毀的幹幹淨淨，這樣不好吧？”
荒唐至極。
不知道為何，我剛剛還有些雜亂疲憊的心瞬間冷靜下來，冷聲吐出四個字。
“樂意奉陪。”
宋明當場翻臉，冷笑道：
“那咱們就走著瞧。”
……
最終結果毫無意外是我輸了。
法院裁定我提供的合同不符合法律要求，跟業主的籤訂條款無效。
我必須在一個月內進行正規整改。
同時由於我沒有進行正常的市場監管，違反了相關法律，
被判罰款十五萬元。
宣判後，旁聽席充斥著鼓掌聲和歡呼聲。
業主們相互祝賀這所謂的‘勝利’。
外面等待的媒體一擁而上，很快以宋明為首的原告們被圍的水泄不通。
宋明一直都很會說話，此刻發言也依然擲地有聲，漂亮至極。
“走到今天，是大家一起捍衛法律的證明，邪不壓正，大家遇到不公平的時候，一定要記得自己是擁有合法權利的公民，勇敢拿起法律武器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有記者也試圖來採訪我這個敗訴的‘黑心商家’。
宋明隔著人群朝著我喊：“麗舒姐。”
他的眼睛裡滿是勝利者的傲慢和挑釁。
“我希望你能引以為戒，
盡快整改。”
“畢竟靠著小恩小惠就想鑽法律空子，用語言粉飾危險賺錢的手段過時了，你還是迷途知返的好。”
我很想直接撕碎他偽善的面具，告訴所有人他的險惡用心。
可我忍住了。
這次的事情告訴我，沒有手段，隻有善良，什麼都不是。
……
繳納罰款後，我去國外找女兒，好好的散散心。
國內在網上發酵的事情在國外激不出多少水花。
女兒卻依然得知了消息。
“媽，我當初說你那麼累做什麼，你還說這些人都是好人，家裡有困難，能幫就多幫幫！”
女兒幫我算了一筆賬，經營託管小飯桌這幾年，看似生意爆火，
實則人工費，水電費等加在一起，我甚至還賠了不少錢進去。
她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隻是心疼的抱住我。
“媽，你圖什麼啊！”
“他們根本就不配。”
6
是啊，我圖什麼呢？
錢嗎？
我在一線城市最繁華的地界總共有二十套門面，別墅也有三套，住在那個小區的原因是曾經我和老公在那裡白手起家。
那裡有我們一家三口最美好的回憶。
如今，回憶被噩夢糟踐了。
一個月後，我踏上回國的航班。
女兒不放心想要跟我一起回來，她課業緊張，如今正是關鍵時候，我拒絕了。
一個人回到名下一套別墅，生活助理早就幫我把一切都安排好。
出國期間，我把那兩套門面房掛到了網上出售出租。
因為價格實惠，而且地段不錯，很快被人買走。
買家做的和我之前一樣，執照證件一系列都很齊全，隻是價格是我之前定價的五倍。
宋明他們也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住的地方，進不去別墅區就在外面堵著我。
“丘麗舒，你和我們的合同還沒履約，你怎麼能把商鋪出售？”
一個月不見，宋明越發意氣風發。
“你和我們這些業主都是籤了合同的，你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把房子拿回來，重新對我們履約。”
“退款也可以，你必須按照合約賠償我們高額違約金。”
一個業主飛快道：“我算了，
你總共得賠付我們兩百萬違約金，還不如乖乖履約。”
“是啊，隻要以後不再犯錯，大家也沒那麼不留情面。”
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保持著高高在上的態度，仿佛讓我回去繼續開託管小飯桌是多大的恩賜。
我笑著提議，“不如換個地方聊。”
別墅區外有很大的綠植公園。
我的助理和律師分別站在我的兩邊。
面對宋明的要求，律師冷冷一笑，從公文包裡拿出法院文件。
“當初這些違約金條目是寫在附加條款內的，你們自己和法院申請的判決書上寫的清清楚楚，丘女士和你們籤訂的合同不符合法律規定，判決無效。”
“換言之，丘女士隻需要返還你們的服務費，
不需要對你們進行任何賠償。”
白紙黑字，人手一份復印件，清清楚楚。
業主們面面相覷，最終把希望放在了宋明身上。
“宋大哥，你說句話啊，那家託管中心要價那麼貴，我們家根本負擔不起。”
“是啊，宋大哥，當初是你說的丘姐不會走，我們佔理，不需要妥協，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宋明面色發白，顯然他剛剛想到這一點。
曾經他用法律武器來對付我，我現在用法律手段還擊。
很公平不是嗎？
我沒心情和他們繼續糾纏下去，讓助理和律師來處理這場鬧劇。
有人出來攔著我。
我面無表情看他。
“你再騷擾我，
我可以選擇報警。”
“或者……”
我笑了笑，“控告你騷擾滋事。”
那人悻悻然放開手。
物業派了保安過來，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們。
沒人再敢攔著我。
我走出沒多遠，就聽到了業主們的崩潰吵鬧。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帶頭鬧事，怎麼會得罪丘姐！”
“託管中心那麼貴，我和我老婆加起來的工資都不夠給他們的，我爹和我兒子要誰照顧！”
我知道。
7
宋明的末日到了。
至於這些業主們，他們曾經以為自己能靠著所謂的‘正義’來得到更多的好處，
是屠惡龍後就可以得到大量寶藏。
可最後卻發現，自己就是被人愚弄的傻子。
衝鋒陷陣的炮灰。
而他們以為的‘失敗者’，從頭到尾都有一身無堅不摧的堅韌鎧甲，收掉那被傷透了的同情心和憐憫之心，隻會變的更加堅強。
……
一年後，我在城市最繁華的商業區開了一家餐廳。
我在城裡總共有二十套房子。
這套也不例外。
這場事情在網上鬧得很大，但因為他沒能力再維持後面的利益，導致業主們紛紛反水。
有的人直接到宋明就職的酒店去鬧。
視頻流到了網上，再次引起廣泛討論。
失去共同利益，再面對鏡頭採訪，業主們忽然像是良心發現了。
“其實丘姐用的都是很好的冷鮮肉，我們自家買的都沒她那個味道好。”
“平時丘姐也對我們幫助不小，哎，是我們被宋明诓騙，這才誤會了丘姐。”
熱度漸起，宋明全部情況也被扒了出來。
宋明的確是五星級酒店的大堂經理，但酒店要求漸漸高，人員流動，他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想踩著我提高他自己的身價。
可惜，最終因為這場鬧劇給酒店抹黑，直接開除，全行業拉黑。
失去工作，他在小區買的房子斷了房貸隻能掛牌出售。
我的餐廳因為環境好，菜色突出等各項優勢在網上爆火。
很快有人發現我就是當初新聞裡的那個‘麗舒媽媽’，很多人都來我店裡打卡，
也有人為了當初輕信了網上的話專門來道歉。
小周是業主裡第一個來找我道歉的。
她瘦了很多，雙眼裡沒了之前的神採，衣服也瞧著有點舊了，瞧著很是拮據。
見到我，她有些局促不安。
“麗舒姐，對不起。”
“我欠你一句道歉。”
“我當初太糊塗，也太蠢，被豬油蒙了心，跟著他們一起對付您，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希望您生意順利，一切都好。”
她朝我深深鞠躬後，轉身要走。
“小周。”
我喊住她。
“吃頓飯吧，我請你。”
她還年輕，容易被人帶偏，
除了給宋明打氣，在群裡出謀劃策顛倒黑白的時候，也沒有摻和進去，無非就是隨大流沒主見，事後要賠償損失的人裡也沒有她。
我願意給她機會，因為我知道她本性不壞，社會經驗太少，犯了蠢。
吃著飯，小周忽然哭了，說起了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
宋明一家搬走，小區內的託管小飯桌證件執照都齊全，價格定得那麼高，可半點人情味都沒有。
很多人都開始後悔那麼對我，他們把憤怒都發泄在了宋明一家身上。
一直到宋明搬的遠遠地，事情才逐漸過去。
“其實後來我想明白了，宋明隻是利用大家貪小便宜的心思，試圖踩著麗舒姐你的名氣得一個好名聲。”
“偏偏誰都看不清。”
之後，陸陸續續有人來找我道歉。
但我記得他們曾經在群裡指點江山，各種想辦法對付我的那些聊天記錄，實在做不到原諒。
後來，我無意中遇到了宋明。
他沒了初見時候的意氣風發，瞧著生活過的不算富裕，在街頭賣燒烤。
環境說不上很好，那肉我做餐飲的，打眼看過去就不太新鮮。
很快，他的小攤就因為有顧客吃壞了肚子被舉報查封。
8
他找到我，神情黯然。
“我不明白，我隻是想更好的生活，為什麼總是被生活折磨。”
“我的小攤是你舉報的吧，那天我看到你了。”
在我否認之後，宋明竟然信了。
看出我的詫異，他頹然道：“你現在這樣，真要整我，
直接承認，我也拿你無可奈何。”
“說實話，我一直都不明白，當初你的確做錯了，我無非是把真相說出來，順便誇大了一點而已，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我做錯了。”
“你沒錯。”
我搖搖頭，在他愣神間開口。
“但你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滿足你的私欲，你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審視著利弊，卻沒想過別人的疾苦。”
“你不是在維護權益，你隻是在玩弄法律。”
“你的反噬是你自負傲慢需要付出的代價。”
宋明離開的時候，脊梁都彎了幾個度。
我不在乎。
我的人生，從不會因為一個無所謂的過客影響前行。
我依然選擇用我認為對的方式擁抱這個新時代。
但貪婪自私必定自食其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