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欣已經把視若珍寶的重機車賣了。
那是她攢了很久的錢買的,是她在職高橫行霸道的底氣,是她自由靈魂的載體。
她曾摸著車身對我說:
“劉榆,以後姐帶你騎著它去西藏,去看看布達拉宮。”
可現在,為了替劉寧還賭債,她真的把它賣了。
不僅如此,她還退了貼滿海報的出租屋,搬去和劉寧同居了。
我不S心,偷偷跟了過去。
隔著一道鐵門,我看到了讓我心碎的一幕。
雖然劉寧還沒動手打她,但我卻明顯感覺到林欣變了。
眼前的人穿著廉價睡衣,頭發隨意挽在腦後,正蹲在地上洗衣服。
她的手凍得通紅,
那是曾經揮舞著鋼管的手啊。
現在卻在渾濁的肥皂水裡,用力搓洗著劉寧的內褲和襪子。
“欣欣,襯衫洗好了嗎?”
屋裡傳來劉寧溫潤的聲音,聽不出半點火氣。
林欣連忙擦了擦手上的泡沫,應道:“馬上就好。”
“那你快點,這天涼,別凍著手。”
劉寧嘴上說著關心的話,身子卻連動都沒動一下,隻顧著躺在床上看闲書。
林欣聽了這話,反倒一臉甜蜜,搓洗得更賣力了。
若是以前,林欣早就一腳踹翻水盆,指著他的鼻子罵回去了。
可現在,她甘願被這層虛偽的溫柔困住。
我看著這一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去找以前跟在林欣身後的小弟,
想讓他們去勸勸林欣。
可剛一開口,就被他們像趕蒼蠅一樣趕了出來。
“滾滾滾,寧哥說了,你這丫頭腦子有病,見不得欣姐好。”
“就是,欣姐現在過得挺安穩的,你別去搗亂了。”
劉寧早就散布了謠言,說我精神有問題,嫉妒林欣故意想害她。
沒人會信我。
我再一次體會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日子一天天過去。
劉寧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少。
他開始晚歸,開始挑剔。
“這菜怎麼這麼鹹?想齁S我?”
“地也沒拖幹淨,你在家一天都幹什麼了?”
林欣也失去了她本該有的脾氣。
整個人像是被劉寧吸幹了一般,瞳孔無神,麻木地低下頭。
“知道了。”
她默默把菜端回去重做,重新拿起拖把。
幾個月後,最讓我恐懼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林欣懷孕了。
當我看到她捂著嘴從廁所衝出來,蹲在路邊幹嘔的那一瞬間。
我感覺天都要塌了。
我知道,在她肚子裡剛剛萌芽的小生命,就是我。
這個孩子的到來,我將徹底鎖S她的一生。
隨著我的擔憂而來的是她被劉寧家暴的噩耗。
劉寧最近已經開始動手打她了。
因為嫌棄飯菜不可口,
因為輸了錢心情不好。
甚至隻是因為看她不順眼,便一巴掌就甩在了林欣的臉上。
林欣原本已經動了離開的念頭。
可突如其來的孩子,讓她所有的勇氣都化為了烏有。
上一世正是因為有了我,她才一次次在劉寧的拳頭下忍氣吞聲。
才在無數個想要離開的夜晚抹幹眼淚選擇留下。
“為了孩子,忍忍吧。”
我仿佛聽到了她心裡的嘆息。
巨大的自我厭惡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隻要我存在,她就要受苦,我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衝到她面前,撲騰一聲跪下。
“林欣,你聽我說。”
她正坐在石墩上曬太陽,手下意識地護著還沒顯懷的肚子。
臉上帶著我就算S也忘不掉的母性柔和光輝。
我抓住她的褲腳,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求求你,打掉這個孩子。”
林欣被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縮回腳。
看清是我後,她的臉色冷了下來。
“劉榆,你怎麼又來了?”
“林欣,你聽我說,這個孩子不能要。”
我SS拽著她,哭得聲嘶力竭,
“她是災星,她會害你一輩子,你會因為她而S,你會過得生不如S。”
“你閉嘴。”
林欣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我。
她護著肚子,眼神裡滿是防備和厭惡。
“你是不是瘋了?這是我和劉寧的孩子,是一條命。”
“這不是命,
這是債!”
我爬過去,想要抱住她的腿,
“媽......算我求你,別生下她,別讓她來這世上受罪,也別讓她拖累你。”
“你叫我什麼?”林欣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憤怒,
“劉榆,我看你是真的瘋了。”
盡管她現在過得並不好,盡管劉寧對她非打即罵。
但母性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它讓她本能地想要保護肚子裡的孩子,哪怕這個孩子的父親是個混蛋。。
周圍的鄰居聽到動靜,紛紛圍了過來,對著我指指點點。
“這丫頭是不是有病啊?勸人家打胎,太缺德了。”
“就是,
看著挺正常一姑娘,怎麼心腸這麼歹毒。”
林欣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臉色更加難看。
她指著巷子口,聲音顫抖卻決絕:“滾。”
“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這是我和劉寧的孩子,我不許你詛咒她。”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S了。
我被幾個好事的鄰居推搡著趕出了巷子。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林欣小心翼翼地護著肚子往回走。
媽。
既然你不肯放棄我。
那就讓我來放棄我自己吧。
我等啊等,等到了曾經在林欣耳朵裡聽到的那次變故。
劉寧那個畜生,賭癮復發,在外面欠下了巨額高利貸。
這次的債主不是以前小打小鬧的混混,而是一幫真正亡命天涯的惡徒。
他們放話,要是劉寧不還錢,就把林欣抓去抵債。
劉寧怕了,這個懦弱自私的男人,連夜收拾東西跑路了。
他拿走了家裡僅剩的一點現金。
把大著肚子的林欣一個人扔在了出租屋裡,面對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
我一直守在附近,看到劉寧慌慌張張跑路的時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但我沒去追他。
這種爛人,走了反而是好事。
但我沒想到債主來得這麼快。
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巷子口,下來十幾個手裡拿著棍棒砍刀的男人。
他們氣勢洶洶地衝進了巷子。
我心急如焚,拔腿就往裡衝。
我還沒趕到,
大門已經被踹開了。
林欣挺著大肚子,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渾身顫抖地守在門口。
“劉寧呢?讓他滾出來!”領頭的刀疤臉惡狠狠地吼道。
“他......他不在。”林欣的聲音都在抖。
“不在?那就父債子償,夫債妻償。”
刀疤臉一揮手,“把這娘們帶走。”
幾個混混獰笑著圍了上去。
林欣揮舞著菜刀:“別過來,你們別過來。”
但她怎麼可能是這些人的對手。
一個混混趁她不注意,一棍子打在她手腕上。
菜刀落地。
林欣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倒在地上。
就在這一刻,她終於看清了劉寧的真面目。
口口聲聲說愛她、要給她幸福的男人,在大難臨頭時,毫不猶豫地把她推向了火坑。
但一切都晚了。
她被幾個混混拖著往巷子裡走。
肚子裡的孩子成了她最大的累贅,讓她連掙扎都顯得那麼無力。
不行,得想想辦法。
我轉身衝向了巷子的另一頭。
這裡停著一輛我用這幾個月打黑工攢下的錢買來的二手重機車。
引擎的轟鳴聲響在狹窄的巷子裡。
我把油門擰到底,衝進了人群。
“什麼人?!”
混混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紛紛閃避。
我騎著車,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林欣面前。
將那些骯髒的手從她身上撞開。
林欣癱坐在地上,驚恐地抬起頭。
當她看到戴著頭盔的我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透過我,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上車。”
我摘下頭盔,扔給她,衝她大吼。
林欣呆呆地看著我,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劉榆......”
“別廢話,快上車。”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將她拉起來。
林欣咬著牙,忍著肚子的墜痛,艱難地爬上了後座。
她的手顫抖著環住我的腰。
“抱緊了。”
我再次擰動油門,機車載著我們衝出了巷子。
我帶著她一路狂飆,穿過擁擠的街道。
“林欣,你聽到了嗎?這才是風的聲音。”
我大聲喊著,聲音被風吹散,但我知道她聽得見。
“你記住了,沒有男人值得你低頭,哪怕是為了孩子也不行。”
“你是林欣,是三中的大姐大,誰都不能讓你認輸。”
身後的林欣早已泣不成聲。
她緊緊抱著我,把臉埋在我的背上,滾燙的眼淚浸湿了我的衣服。
“姐知道了,姐知道了......”
可是,危險並沒有結束。
後視鏡裡,一輛黑色的轎車緊追不舍。
“撞S她們,別讓她們跑了。
”
轎車在後面瘋狂鳴笛,幾次試圖撞向我們的車尾。
我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左穿右插,試圖甩掉他們。
但這輛二手機車的性能終究比不上轎車。
距離正在一點點被拉近。
前面就是廢棄的碼頭了。
那是一條S路。
我感覺到了林欣的顫抖。
她在害怕肚子裡的孩子出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車把手。
我回頭看了林欣一眼。
她臉色蒼白,頭發凌亂,但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這就是我的媽媽。
哪怕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她依然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姐,小心了。”
我輕聲說了一句。
下一秒,
我猛地調轉車頭。
我用力將車身傾斜,借著慣性,將後座的林欣甩向路邊厚厚的草垛。
“劉榆——!!”
林欣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
她重重地摔在草垛上,雖然狼狽,但草垛緩衝了大部分的力道,她安全了。
而我,連人帶車,迎面撞向了失控衝來的黑色轎車。
巨響震徹天際,火光衝天而起。
劇痛在瞬間席卷全身,世界在這一刻天旋地轉。
我高高飛起,又重重落下。
鮮血染紅了視線,溫熱又粘稠。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覺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好疼啊。
媽,原來S是這麼疼的。
但我卻想笑。
因為我看到,
黑色轎車一頭撞在了旁邊的集裝箱上。
車頭嚴重變形,冒起了黑煙。
那些人,一時半會兒是爬不出來了。
林欣瘋了一樣爬過來。
她不顧一切地抱起滿身是血的我,雙手根本捂不住我身上不斷湧出的血。
“劉榆,劉榆你別嚇姐,求求你別嚇姐。”
她哭得撕心裂肺,聲音沙啞。
我費力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姐......”
我張開嘴,血沫大口大口地湧出來,嗆得我咳嗽。
“答應我,別生下這個孩子。”
“別要劉寧。”
“去做風,別做雨。
”
雨隻有落下的時候才會被人看見,最後隻能匯入泥濘。
而風,永遠自由。
林欣拼命點頭,眼淚砸在我的臉上,燙得驚人。
“好,姐答應你,姐什麼都答應你。”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逐漸渙散。
在最後的黑暗降臨之前,我仿佛看到了我剛穿越來的下午。
騎著機車,紋著花臂的女孩,笑著對我說:
“以後跟我混,命都給你。”
媽。
這次換我,命都給你。
我在她的懷裡停止了呼吸。
S在了我最愛的人懷裡。
警察來了。
高利貸的混混被一鍋端了。
劉寧也在逃跑的途中被抓了回來,
因為涉嫌詐騙和賭博。
數罪並罰,這輩子大概都要在牢裡度過了。
林欣在醫院裡醒來的時候,手裡還SS攥著我留給她的懷表。
懷表裡原本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是我穿越前整理遺物時發現的那張。
我S前,把它反了過來。
背面用血跡潦草地寫著幾個字:做永遠的林欣。
醫生告訴林欣,孩子沒了。
因為劇烈撞擊,和之前的長期營養不良與毆打。
她流產其實不是什麼意料之外的事。
林欣躺在病床上,看著潔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叫劉榆的妹妹。
按理說,她應該痛不欲生。
但奇怪的是,她沒有想隨之而去的念頭。
反而,心底湧起必須活下去的使命感。
那是劉榆用命換來的。
她不能辜負。
“做永遠的林欣。”
她摩挲著懷表背面的字跡,眼淚無聲地滑落。
然後,她擦幹眼淚,眼神一點點變得堅毅起來。
多年後。
一家機車改裝店裡,掛著一張新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不再年輕,眼角有了細紋,但身材依然勻稱挺拔。
她穿著工裝褲,手裡拿著扳手,笑容爽朗自信。
她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
但她並不孤單。
她的手臂上,曾經洗去的花臂重新紋了上去。
清明節,細雨紛紛。
林欣騎著最新款的重機車,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公墓。
她停下車,摘下頭盔,
露出一頭利落的短發。
她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身,輕輕拂去上面的落葉。
墓碑上刻著幾個字:“吾妹劉榆”。
林欣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燃,放在墓碑上。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小孩,我又來看你了。”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谷輕聲說。
“我現在過得很爽。”
“店裡生意不錯,前幾天還帶隊去了一趟西藏,看到了布達拉宮。”
“沒當賢妻良母,沒伺候男人,也沒再為誰低過頭。”
“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山谷,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回應她的話。
林欣笑了笑,眼眶微紅。
她從懷裡掏出懷表,打開。
這麼多年,她一直沒舍得扔,也沒舍得細看裡面的照片。
直到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泛黃的老照片取出來。
照片的背面,除了那行血字,下面還有一行極小極小的字。
那是我偷偷寫在照片背面的。
因為年代久遠,字跡已經很淡了。
但在陽光下,依然能辨認出來。
“媽媽最漂亮。”
林欣的手猛地一抖。
那一瞬間,所有的記憶碎片仿佛都拼湊在了一起。
劉榆莫名其妙的眼淚,無微不至的照顧。
聲嘶力竭的“別生下這個孩子。”
還有“媽,別當賢妻良母了。”
原來是這樣。
林欣捂住嘴,眼淚瞬間決堤。
“傻丫頭。”
“你怎麼這麼傻啊。”
“嗚嗚嗚.......”
她跪在墓碑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碑,泣不成聲。
世上再無劉榆。
但世上多了一個林欣。
一個活得恣意張揚、如風般自由的林欣。
風停了。
雨也停了。
林欣站起身,擦幹眼淚。
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墓碑,然後戴上頭盔,跨上機車,衝進了金色的陽光裡。
去做風,別做雨。
這一次,她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