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禁嘲諷一笑,
隻要手法和力度到位,
我可以把那顆骰子輕易地碎成兩半,
形成如今十三點的樣子。
我此刻眼神清明,雖然面色仍有紅暈,
可舉手投足間,哪裡還有一點醉酒的樣子,
“十三點,願賭服輸。”
“你們輸了。”
從最初坐在這裡開始,
我就沒有再想過回頭,
我給了傅嶼行太多次機會,
他一次次地選擇那位“好兄弟”,
將我拋在身後,
如今公然領了結婚證,
任由她折辱我,
那麼這一切,也該是他應得的下場。
酒桌骰子而已,
我從前在澳門賭桌上大S四方的時候,
這一屋子的人怕是連點數都數不清,
過去我玩樂人間,
玩夠了才肯回家當乖乖女,
本想和傅嶼行廝守一生,
走到今天這一步
還不是他們咎由自取。
傅嶼行猛地推開還掛在他身上的宋晚寧,
一步跨到桌前,SS盯著那三顆骰子,
然後又SS抬頭看向我,
“南棠......你......”
宋晚寧這才如夢初醒,
她輸紅了眼,撲上來就想撕打我:“沈南棠!
你個賤人!你算計我們!把我們的東西還回來!”
我輕易地側身避開她的撲打,
她踉跄一下,差點栽倒在地,狼狽不堪。
“宋小姐,注意風度。”我
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語氣淡漠,
“賭桌之上,輸贏各憑本事。剛才我輸給你的時候,可沒這麼激動。”
我不再看他們這副醜態,
轉向一旁呆若木雞的律師和助理,
“根據協議,勝負已分。麻煩各位,盡快辦理資產交接手續。我名下輸掉的那些零碎,就當喂了狗,不要了。但傅先生和宋小姐押上的全部,我希望明天太陽升起之前,看到它們歸屬變更的初步文件。”
律師立刻反應過來,
恭敬應道:“是,大小姐,我們立刻處理。”
“沈南棠......”
傅嶼行聲音嘶啞,雙目血紅,
“你......你早就計劃好的?你一直在騙我?”
我輕輕笑了一下,
“騙?傅嶼行,比起你和你的好兄弟在我眼皮底下領證,比起你縱容她一次次挑釁我、踐踏我的珍視之物,比起你今晚設下這個局想看我身敗名裂、一無所有......我這點自保的小手段,算得了什麼?”
“我從沒想過算計誰。是你們允許我坐在這個桌上。也是你們,親手把所有的籌碼,推到了我的面前。”
“願賭,就要服輸。”
說完我不再停留,
轉身就走。
身後是宋晚寧歇斯底裡的哭罵,
還有滿場壓抑不住的震驚議論。
我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梁。
傅嶼行,宋晚寧,遊戲結束了。
而你們的報應,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
我裹緊身上的羊絨披肩,
俯瞰這座城市的夜景,
這套公寓我重新裝修過,
隻是因為傅嶼行喜歡這巨大的落地窗,
我是真心想過和他共度一生的,
可惜了。
身後傳來律師和助理低聲交談與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半晌,他們朝我走來,
“大小姐,傅先生名下的南行號遊艇、城東那三處商業地產,以及傅氏集團百分之五的流通股,
已完成初步變更。宋小姐那邊的資產也在清點接收中,預計下午能全部釐清。”
我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那些曾經被賦予甜蜜意義的南行號,
那些被宋晚寧像戰利品一樣拿走的首飾,
如今連同他們賴以囂張的根基,
都成了我桌上的文件。
可惜我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意,
隻是有些疲憊。
手機在桌上持續不斷地震動,
屏幕上傅嶼行的名字瘋狂閃爍,
然後是宋晚寧,
還有那些曾經圍著他們轉的朋友。
我看著那些名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我大概都能想到電話接通後會是什麼說辭,
無非是“玩笑而已,何必當真。
”
可是我知道,
如果那天夜裡輸的人是我,
他們隻會迫不及待地將我掃地出門,
用盡一切嘲笑的言語在我的心上狠狠劃上兩刀,
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他們既然沒有對我仁慈,
又憑什麼要我以德報怨呢?
我將手機靜音,
隔絕一切討人厭的聲音,
“除了工作聯系,其他號碼,全部屏蔽。”
“另外,聯系幾家相熟的媒體,把風聲放出去。”
助理立刻心領神會,
我端起手邊的溫水抿了一口,
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讓他們知道,遊戲規則變了。
”
既然他們喜歡把我放在看客的位置上肆意嘲笑,
那我不介意讓他們也嘗嘗,
成為談資中心,是什麼滋味。
輿論發酵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傅嶼行宋晚寧夜店狂賭,輸掉身家”
“驚天逆轉:乖乖女實乃賭神?”
各類標題充斥著網絡和紙媒。
我翻看著平板上推送的新聞,心情並無太多波瀾。
傅家老爺子住院,傅氏股價下跌的消息相繼傳來。
我能想象傅嶼行此刻的焦頭爛額。
他的電話打不進來,信息石沉大海。
不知道他是否終於體會到,
當初我被一次次扔在路邊、被遺忘約定時,
那種無助和冰冷。
我的手機從資產交接開始那天,
就幾乎成了他專屬的熱線。
一開始是瘋狂不間斷的呼叫,
後來隻剩下一條條的信息,
從最初的命令式口吻,
“沈南棠,接電話!”
“我們談談,立刻!”
到後來帶著焦躁的質問,
“你非要做得這麼絕?”
再到最後終於開始慌亂,
“棠棠,我知道錯了,接我電話好不好?”
“那些東西你想要都可以拿去,我們別這樣......”
我一概沒有回復。
語言在既成事實面前,蒼白得可笑。
他大概忘了,
當初在酒桌上他是如何冷漠地看著宋晚寧挑釁我,
如何親手將我外婆的遺物扔給她,
不知道此時此刻那對激情領證的好兄弟,
還記不記得離婚?
傅嶼行一連找了我數日,
發現電話和信息都無濟於事之後,
開始日夜在我的公寓樓下蹲守。
透過入戶門禁清晰的監控屏幕,
我能看到他站在冷風裡。
曾經一絲不苟的頭發有些凌亂,
昂貴的西裝皺皺巴巴。
幾次試圖衝進來,
都還是被樓下的安保給逐出。
直到公寓管家有些為難地向我致電,
“沈小姐......他一直不肯離開,實在是沒辦法。
”
我嘆了口氣,
最終還是見了他一面。
我總要給這場鬧劇,親手畫上一個句號。
我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在公寓大堂見到了傅嶼行,
不過短短數日,他瘦削得厲害,
眼下的烏青已然遮不住,
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一見我,眼神一亮,下意識就要往前衝,
“棠棠......你終於肯見我了。”
我後退一步,止住了他試圖靠近的動作,
平靜地走到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傅先生,請坐。我時間不多。”
這聲傅先生像成功讓傅嶼行一愣,
他僵在原地片刻,
才頹然落座,
“棠棠,對不起......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太輕了......”
他眼眶有些泛紅,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我瘋了,我不是人......”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
反復強調那晚的荒唐,
強調酒精的作用,
強調他隻是一時糊塗。
我一時有些恍惚,
那夜見到的他與此刻判若兩人,
也不知道此刻的懺悔又有幾分真心。
“說完了?”
我神色淡淡,無波無瀾,
“如果隻是為那晚領證的事情道歉,大可不必。一張紙而已,
我不在乎。”
他猛地抬頭,
“那......那你......”
“傅嶼行。”
我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戀愛周年紀念那天,我準備了很久,你說公司臨時有會。我等到餐廳打烊,最後在宋晚寧的朋友圈看到,你陪她在電競酒店打通宵遊戲?”
他臉色一白。
“記不記得,有一次我發燒到三十九度,打電話給你,你說在陪宋晚寧挑新車,讓我自己吃點藥。我一個人打車去醫院掛水,手機沒電,在冰冷的醫院走廊坐到凌晨?”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
“記不記得,
我們第一次正式見你那些朋友,宋晚寧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叫到一邊說悄悄話,把我一個人晾在角落像個傻子。你回來後,隻是敷衍地跟我說她心情不’。那天晚上,我因為不合群,被你們調侃了一整晚?”
我的語氣依舊平淡,
每說出一件事,他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一下。
“還有,我生日那天,你答應陪我去看展。車開到一半,宋晚寧一個電話,說她家水管爆了。你把我扔在郊區高速路口,讓我自己想辦法回去。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攔不到車,走了整整三公裡才找到地鐵站。”
“傅嶼行。”
我看著他已經慘白臉,逐字逐句道,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
也都醉了酒嗎?”
傅嶼行臉色慘白,嗫嚅著說不出話。
“你每一次為了她,忘記我們的約定,把我丟在一邊,任由她挑釁、踐踏我的感受的時候,你清醒得很。”
“你縱容她坐在你腿上,摟著她的腰,說今晚她才是你老婆的時候,你也清醒得很。”
“你幫她逼我摘下外婆留下的手鏈,眼睜睜看著它被紅酒玷汙的時候,你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的聲音並不高,
可他猛地低下頭,
雙手插進頭發裡,
發出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別說了......棠棠,求你別說了......”
他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仿佛馬上就要落下淚來,
“我混蛋......我是天底下最該S的混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不,你知道。”
“你隻是覺得,我會永遠在那裡,永遠原諒你,永遠......不值一提。”
他試圖伸手來抓我的手,卻被我避開。
“不是的......不是的棠棠......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隻是......我隻是習慣了她的存在,我以為那是兄弟義氣,我......”
我眼見他此刻崩潰的模樣,
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太遲了,此刻的悔悟,
來得太遲了。
“你的愛,和你對宋晚寧的兄弟義氣,都讓我覺得惡心。”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崩潰的模樣,
“你的道歉,我聽到了。但我不接受。”
“傅嶼行,有些傷口,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愈合的。有些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我們之間,從你選擇跟她領證起,就徹底完了。”
我轉身毫不留戀地向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傅嶼行的哭腔,
“不!棠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我不能沒有你......我真的不能......”
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
沒有回頭。
回到公寓裡,
圈子裡關於我們三個之間的恩怨大概已經傳遍了,
想要當和事老的人也默默退去,
從前的朋友興奮地跟我講起宋晚寧此刻的慘狀,
失去個人大部分資產,
她在宋家地位一落千丈,
據說被家族嚴厲斥責。
而她那些酒肉朋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
她試圖去找傅嶼行,
可是傅嶼行卻整日留戀在我的公寓樓下企圖懺悔,
哪裡有空搭理她。
看,利益面前,
他們精心維護的友情和偏袒,
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在一場慈善晚宴上,
這是繼酒吧那夜之後,
我第一次公開站在眾人面前,
踏入會場的那一刻,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
同情、好奇、探究、敬畏......
我坦然接受所有的注視,脊背挺得筆直。
傅嶼行幾乎是立刻衝破人群來到我面前。
他變得更瘦了,
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和紅血絲,
“棠棠......我們談談,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和宋晚寧已經籤了離婚協議,那天就是個荒唐的玩笑......”
我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路人。
“我想之前我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另外,你和宋小姐離婚與否,似乎不需要向我報備。”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就在這時宋晚寧從角落裡衝了過來。
她穿著過季的禮服,妝容有些花了,
面上全是憤恨,
她指著我尖聲叫道:“沈南棠!你別得意!你用卑鄙手段贏走的東西,我們宋家不會放過你的!”
我將目光轉向她,
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宋小姐,法律文件,公證記錄,一應俱全。你若不服,隨時歡迎對簿公堂。不過,在那之前,建議你先處理好你買手店的稅務問題,以及挪用宋氏公賬填補個人虧空的漏洞。相關資料,我的律師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再看她,從手包裡一個袋子,交給了慈善拍賣會的工作人員,
透明的袋子裡裝的是一些珠寶首飾,
傅嶼行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棠棠,這都是我曾經送你的東西......”
是啊,
那些傅嶼行曾經送給我的禮物,
我都妥善珍藏,以為那是他愛我的證據,
用那些冰冷的珠寶來麻痺自己,
直到他用一張結婚證徹底打醒了我,
我淡淡瞥他一眼,
“是,但我現在不需要了。”
“至於南行號遊輪,我嫌名字晦氣,已經掛牌出售了。傅先生若念舊,可以參與競拍。”
說完,不再理會他灰敗的模樣,轉身進入會場。
拍賣會上,
傅嶼行像是瘋了一樣,
隻要是我的藏品,他就不顧一切的舉牌,
幾萬塊的東西被拍上了幾十萬的高價,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的背影,灼熱的快要把我燙化,
可我始終沒有回頭,
遲來的愧疚和深情,
我實在不需要。
同行的朋友神色有些猶豫,
“傅家最近元氣大傷,傅嶼行還輸給你那麼多資產,哪兒經得住他這麼拍賣。”
我抬起下巴直視前方,語氣淡淡道,
“他喜歡就讓他拍,就當為慈善事業添磚加瓦了。”
晚會結束我走向停車場。
雨下得很大。
傅嶼行還是追了出來,衝破保鏢的阻攔,
雨水將他澆得透湿,頭發黏在額頭上,毫無形象可言。
“南棠!沈南棠!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原諒我?!我把一切都還給你!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隻要你回來!”
我拉開車門的手停下,緩緩轉過身。
水漬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看起來那麼狼狽那麼可憐,
若是從前我定然心痛難忍。
可此刻,我心如止水。
“傅嶼行,”
我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他耳中,也落在我自己心裡,
“你忘了麼?”
“願賭,服輸。”
車門關上,將他徹底隔絕在外,撵出我的世界。
車子平穩駛離,
後視鏡裡,
他頹然跪倒在積水中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終消失在雨夜深處。
雨刷器規律地左右擺動,
像是在為過去畫上句點。
我的世界終於安靜了。
而前方,
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嶄新徵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