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匆忙趕到時，媽媽臉色陰沉，一把將水杯摔在桌上。
“你整天在外頭跑東跑西不著家就算了，這種日子還遲到，太不把家人放在眼裡了吧？”
“這飯我們吃不起，誰愛吃誰吃！”
她拽著妹妹就要往一樓大廳走。
妹妹林書意過來打圓場：
“姐，你也知道媽最討厭人遲到了，別鬧別扭，快去跟媽道個歉！”
她一邊說一邊把我往媽媽跟前拉。
媽媽白了我一眼，鼻孔出氣哼了一聲：
“你總是這個倔脾氣，犯了錯也不願意好好承認，非要媽媽教訓你！”
“算了算了，
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原諒你這次，趕緊點菜吧。”
她總是這樣。
明明接受了我的孝敬，卻橫豎挑毛病不領情。
弄到最後我一身不是，反倒是妹妹成了好人。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默默忍受。
我抬眼看向媽媽，平靜地開口：“既然你們不想吃，那我請別人吃。”
我默默拿起手機，發了個帖子：
“五星級酒店！拼一桌人吃團圓飯！名額有限，過期不候！”
1
媽媽愣住了，隨即臉色更加難看：“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收起手機，“我訂的餐廳，我花的錢，
我想請誰就請誰。”
妹妹急忙拉住我的手臂：“姐，你別衝動！”
帖子迅速發酵，私信我的人不少。
失去女兒的阿姨，身患絕症的大叔……
我給七個人發去了聯系方式和地址，不多不少，正好湊一桌。
在等待的間隙，包廂裡是S一般的寂靜。
媽媽和妹妹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
當服務員遞來菜單，我頭也沒抬一下。
媽媽大概以為我剛才隻是虛張聲勢。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她最習慣的方式想要重新掌控局面：
“點個烤全羊。”
“羊肉膻，我從來不吃的。”
第一次，
我明確拒絕媽媽。
她抬起頭，奇怪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說。
服務員微笑著詢問：“那烤全羊還要不要？”
“要要要，你妹妹愛吃，再要一份羊肉丸子湯！”
我微微欠身，抽出媽媽手裡的菜單。
“服務員，剛才那些都不要。我點避風塘帝王蟹，其他海鮮類的隨便上，夠一桌人吃就行。”
服務員走開後，媽媽大發雷霆：
“林見青你什麼意思，你妹妹海鮮過敏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她海鮮過敏，所以一年四季我都吃不到喜歡的海鮮。
哪怕我自己買回來，隻要妹妹聞到味道，媽媽就會罵我不懂事。
可去年年夜飯。
媽媽做了一桌全羊宴，就連餃子都是羊肉西葫餡的。
餓到半夜我實在受不了，泡了碗面。
媽媽卻掀翻了我的碗。
“我辛辛苦苦做的一桌菜你不吃，大過年在這兒吃泡面，是存心讓年過不順嗎？”
我噙著眼淚解釋：
“我吃不慣羊肉，聞著味兒都想吐。”
媽媽像是才知道，卻沒有一星半點歉意，隻嘟囔了一句：
“那也是你太挑食，餓S也活該。”
忍了這麼多年，像是一根緊緊繃著的弦瞬間斷掉。
我笑著回答媽媽：
“我請客當然要吃我愛吃的，妹妹挑食是她的事，想吃什麼你們自己買。
”
“當然，這裡一道菜上千塊，我是不會替你們付的！”
氣頭上的媽媽掏出手機，往家族群裡發了一段哭哭啼啼的語音：
“林見青不給媽媽和妹妹吃飯，大伙兒評評理有這麼欺負人的閨女嗎？”
2
最先響應的是小姨。
【見青，你媽獨自一人拉扯大你們姐妹倆不容易，還跟媽媽鬧有良心沒有啊？快道歉！】
我拍下酒店名字，點擊發送。
二舅立刻坐不住了。
【盛興酒店，這可是五星級啊！合著你們母女倆跑這兒炫耀來了？】
媽媽看情況不對，趕緊補充。
“炫耀什麼？”
“定好七點，
她遲到了整整五分鍾連句對不起都不說，S犟S犟的！”
“這會兒又非要點海鮮，連書意海鮮過敏都不管了，不就是存心不讓我們吃飯嗎？”
大舅為一切爭端下了結論。
【遲到就該道歉，點菜也得注意家人的口味，這事是見青你做的不對。】
媽媽得意地一副打了勝仗的模樣。
想起這些親戚，在我自己的服裝品牌闖出名堂後，一個接一個找我借錢。
又站在我媽身邊幫著打壓我，生怕我飛得太高，再也沒法讓他們撈到好處。
冷笑一聲。
我在群裡打下最後一行字：
【大舅五萬，二舅七萬，小姨十萬，一個月還清，不然我將提起訴訟。】
之後退群拉黑一條龍，耳根都清淨了。
“啪！”
一個巴掌扇在我右臉上，媽媽還想再打，卻被我架住手腕，隻能扯著嗓子罵：
“不就是借了你點錢，你至於跟長輩們翻臉嗎？”
“還敢打官司了，真不怕別人戳你脊梁骨，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她要臉。
所以就拿我的錢到處做人情。
“媽，你以為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你知不知道為了剛才的生意，我足足求了人家半年！”
她又擺出一副自己沒錯的樣子，嘟嘟囔囔：
“那也是你自己願意的，又沒人逼你。”
她是沒有逼我。
隻是三五天就找茬向我要錢，
再帶妹妹旅遊。
美其名曰是妹妹給了她陪伴。
最近她看上一處樓盤，三室一廳，催著要我賺錢買給她。
“到時候咱娘仨一人一間，再也不分開多好！”
聽了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軟了。
工作起來更加不要命。
如今，所有努力被她全盤否定。
我仍然想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卻再也不想和她們一起住了。
給接洽的業務員發去信息：
【產權人的資料更換一下，我把我的信息發你。】
【好的姐。】
放下手機，妹妹又湊到跟前，拽拽我的胳膊。
“姐，別鬧得太難看了。”
“倆舅舅和小姨平時幫咱這麼多，
你一下都得罪了，讓媽怎麼辦啊？”
她又在拿嘴做人情了。
“我借了他們總共二十來萬，催他們還個錢就得罪了，這親戚也不值得交。”
“再說他們幫過什麼？你大學的學費我交的，生活費我一天打三份工給的！”
“也就是這兩年我有錢了，他們才圍上來捧著你們，要沒了我真以為他們會理你倆嗎？”
媽媽大步衝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後背撞上大理石雕，疼得我忍不住蜷縮在地上。
服務員趕緊過來扶我，連連關心我好些沒有。
媽媽卻站在不遠處，眼神冷得像個外人。
“林見青，你真六親不認了是嗎？”
3
這一刻，
我似乎明白了。
就算我為這個家付出再多，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
手機信息響個不停。
打開一看，臨時拉的拼飯群嘰嘰喳喳，氣氛熱烈。
【我帶酒了，咱們好好喝點！】
【我也快到了！】
【謝謝群主攢局，咱們都是家人！】
我回復一個微笑的表情。
真好。
世界上總有人願意承認我的價值。
媽媽走到我的身前，戳了戳我的腦門。
“林見青，就算你真的六親不認，他們也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已經給他們說了，一會兒你請客，讓他們都過來吃團圓飯，你好好道個歉，聽到沒有！”
他們要來？
我搶過妹妹的手機打開群聊，
看到媽媽發的信息。
【都是林見青的錯，我教訓她了，年紀輕輕眼裡隻有錢，一點親情也不講！】
【大伙都來酒店吃飯，讓林見青請客，咱聚聚吃頓團圓飯。】
【至於錢，就當林見青賠給你們的，不用還了！】
手抖得厲害。
那些錢是我一分一毫拼命掙來的，她憑什麼替我做主？
這幫親戚住的都不遠。
沒幾分鍾，小姨就趕了過來。
臉上濃妝豔抹，身後是剛提的車。
她有錢，就是不願意還我。
“見青，你肯認錯就什麼都好說。拿菜單過來，我看看點點什麼。”
服務員遞上菜單。
媽媽哄著小姨，把那幾道帶羊肉的菜都點上，挑釁地瞥了我一眼。
這個當口，
大舅二舅也拍馬趕到。
一看酒店裝飾的金碧輝煌，二舅咧著的嘴就一直沒合上。
大舅倒是內斂多了。
看了我點的海鮮宴十分滿意，又默默加了隻烤乳豬。
等服務員走遠，媽媽拽著我的胳膊站在中間，按住我的腦袋。
“快給親戚們賠罪，聽見沒有！”
我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妹妹繞到我身後，偷偷撞上我的腿窩。
我雙膝一軟，控制不住地半跪到地上。
騷動聲引來了不少人圍觀，媽媽扯著嗓子叫喊著：
“大家給做個見證！”
“我這不孝的閨女，不讓我和妹妹吃飯，還連自己親姨親舅舅都不認了！”
“讓她好好道個歉沒毛病吧？
”
不知內情的人們還以為我真是什麼不孝女。
議論聲裡說什麼的都有。
“別跟親戚鬧別扭了！”
“快認個錯，皆大歡喜。”
我忍不住想起爸爸去世後，跟媽媽娘家人過的每一個新年。
他們順著媽媽的意思，給妹妹買新衣新鞋，打扮得像個小公主。
然後奚落窩在角落幹活的我，像是個灰姑娘。
我為什麼要這樣一群親戚呢？
媽媽正招呼大家上樓。
妹妹跟在後頭，一口一句：
“小姨，您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大舅也年輕不少，二舅太潮了！”
哄的他們連連點頭。
“還是書意貼心，你媽有你這個閨女太幸運了。”
見我遲遲不動，妹妹喊了我一句：
“姐，怎麼還不過來？”
我喊來服務員給我換個包廂，跟他們分開。
隨即微微一笑：
“不急，我請的人還沒到呢。”
4
媽媽腳步一頓，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
“你請的人？你脾氣這麼古怪，連個朋友都沒有，能請誰啊？”
驀地，她想起什麼似的，眉毛都倒豎起來。
“你！你是不是把你爸那頭的親戚招來了？早告訴過你他們都是吸血鬼，寄生蟲！”
當年爸爸去世，
我被短暫寄送到奶奶家。
為著爸爸的喪葬款和賠償金，媽媽跟爺爺奶奶還有叔叔姑姑們鬧得不可開交。
她就著我胳膊磕破口子大鬧特鬧，非說奶奶N待我。
“媽，我和妹妹在這兒挺好的啊。”
隻是一句實話，我就被媽媽連掐帶擰，趕到大街上罵我吃裡扒外沒良心。
也是從那以後，媽媽就不當我是女兒，隻跟造謠自己被N待的妹妹一條心。
後來爺爺奶奶自願放棄，把賠償款都給了媽媽。
媽媽買了現在的小房子，帶我和妹妹搬進去。
跟他們就再也沒有來往了。
原來，她始終記恨著。
“說啊，你從小胳膊肘就往外拐！是不是又惦記你那不管事的爺爺奶奶了？”
我無力地閉上眼睛，
腦海裡都是當年的畫面。
“我是惦記。”
“至少奶奶會給我唱搖籃曲，爺爺會拿著蒲扇給我趕蚊子。”
“到了過年，叔叔姑姑買的新衣裳也能有我的份。”
“工作後我去看望過他們。沒有一個人找我借錢，隻關心我過得好不好，可不像你們！”
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他們又羞又怒。
媽媽更像是被我戳中了痛處，頃刻暴跳如雷。
“早知道你這副忘恩負義的S樣子，我就不該把你養這麼大！”
“咱們去吃團圓飯，不理她！”
他們幾個坐電梯上了樓，進到包廂。
好酒好菜流水一樣端上來，
吃得他們滿嘴流油。
一邊兒吃，一邊兒罵上我兩三句。
罵到興頭上，酒勁兒犯了的二舅還要拉路過的客人叨叨我的不是。
連著剛才的吵鬧。
很快客人和服務人員都知道，我是個六親不認的不孝女。
搞自媒體的小姨嗅到味道，架起手機直播。
“一家人吃頓團圓飯，我這侄女非要揪著過去一點不愉快，鬧得天翻地覆！”
“瞧把她親媽氣得，飯都沒吃下，她舅心髒病都快犯了！”
留言都在指責。
“這女的我看著眼熟，是不是舒心服裝廠老板啊！”
“對家人都不好，誰敢穿他家衣服，抵制！”
我調出公司賬號，
也打開直播。
默默記錄下他們大吃大喝，顛倒黑白的嘴臉。
“林見青，你大舅還得回去陪家裡人，快給他打包幾個菜！”
大舅毫不客氣，又點了幾道精致名貴的佳餚。
拼飯群裡，信息再次發來。
【到包間啦！】
【到齊了！帖主快來啊！】
我走出門去。
對面新開的包間裡，七個年齡各異，卻都和我一樣孤獨的人圍坐圓桌，渴望親人。
“林見青，我們都要打包回家了，還不趕緊買單去，沒點眼力價！”
媽媽催促。
我兩手一攤。
“媽媽，剛才你好像說過不吃我請的飯？”
媽媽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卻還要強撐著家長的面子。
“你——我現在讓你買單，聽到沒有！”
“我是會買單，不過——”
我推開對面包廂的大門，指指這些拼來的家人，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我請的，是我想要的家人。你們，不算！”
5
撂下這句話，我進到包廂和大家打了個招呼，讓服務員開始上菜。
比照他們的規格，隻多不少。
最先走進來的媽媽眼睛都看直了。
“林見青！你腦子沒病吧？有錢沒處花了是不是，請這堆不相幹的外人吃飯？”
我笑著把手機鏡頭對準她。
“至少他們會陪伴我團圓，不會故意給我難堪！”
失去女兒的沈阿姨走到我身後，拉住我的手。
我倆聊得最多。
剛才媽媽和我吵架，她就在手機那頭安慰我。
媽媽白了她一眼。
“我們自己家的事你們少管，哪來的回哪去！”
她嗓門越來越大。
七個家人都陸陸續續站在我身邊拉開陣仗。
“這位大媽，我認林見青當姐了，誰也別想惹她！”
“林見青是我們家人，誰敢欺負她就揍誰，反正我得癌症不怕S，誰想來試試？”
有了他們。
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媽媽下意識後退一步，氣得直喘大氣，又不敢和我再鬧，隻能咬著牙：
“不管怎樣，你先買單，剩下的回家再說。”
我走到妹妹跟前，搶過她的手機打開家族群，把聊天記錄明晃晃對準小姨的鏡頭。
“看清楚，是媽媽你叫他們來的，我可沒答應過。”
“誰請的客誰買單，你不是嫌棄我的錢嗎，那就別再用了！”
評論區開始響起另一種聲音。
【原來是當媽的拿孩子錢做人情啊，這事兒辦的不漂亮。】
【博主也是蹭吃蹭喝，還想網暴外甥女，不地道啊！】
小姨趕緊關掉直播。
我晃晃手機。
“沒關系，我們公司有自己的賬號，整件事來龍去脈都會在上頭澄清，讓網友們評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