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果休息當天,總監一連給我打來了十個電話。
「小蘇,公司裡的咖啡粉沒有了,你過來換一下。」
「還有,客戶的文件落在公司了,你去送。」
「還有……」
短短時間,他說了不下十件事。
我一楞:
「林總監,今天我調休。」
「我知道。」
他有些不耐煩:
「你不就是做這些活的嗎,你走了,讓誰幹?」
路邊寒風陣陣。
我突然覺得,這陣風,似乎吹到了我的心裡。
工作七年,公司的髒活累活我搶著幹,項目成果我一個沒落下。
到頭來,我好像成了一塊抹布。
哪裡髒了漏了,
就被拿來擦一擦。
擦完了,就丟回角落。
沒人會覺得抹布很重要。
就像沒有人會認可我的勞動價值。
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不耐的催促聲。
我攥緊手機,盡量緩和了語氣:
「我今天休息。」
「要麼你找別人做,要麼就等我上班。」
林總監皺起眉頭,語氣帶上些不滿:
「小蘇,員工就應該以公司為先,何況我隻是讓你換個咖啡粉,送送文件,掃掃地,不是讓你加班一整天!」
「今天是工作日,你本來就不該休息!」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的聲音猛的拔高。
刺的我耳膜一陣疼痛。
我攏了攏圍巾,將大半張臉縮在圍巾下。
可是沒用。
寒風已久會灌進我的脖子,
耳朵。
一時之間,我竟分不出是心涼,還是身體涼。
「我知道今天是工作日。」
「為了這次調休,我已經連續加班半個月。」
「更何況,您說的這些本來就不是我的本職工作,您還是換個人吧。」
說完這句話,我就掛斷了電話。
閨蜜擔憂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氣憤:
「又是你們那個總監?」
「他怎麼老是指使你做這做那?我記得,你應聘的職位是設計師,不是家政阿姨吧!」
是啊,我的職位是設計師。
可我自己都快忘了。
七年前,我還是個實習生。
公司給我開了六千的薪水,轉正之後是八千。
這份工作與我專業高度匹配。
再加上工作內容,
企業文化都很吸引我,我很努力的想留下來。
我打掃衛生,清理桌面,給熱水機換水,更換咖啡粉……
一開始,我隻是想讓同事們覺得,我很有用。
我做的越來越多,包攬的範圍越來越大。
不僅將實習項目完成的很好,還得到了許多人的認可。
八個實習生裡,我是唯一一個轉正的。
我也曾為此引以為豪。
可是七年前,我的轉正工資是八千。
七年後,我加了績效的工資是八千五。
這些年來,我完成了無數個完美的設計,收拾了無數項目遺存的爛攤子。
可我還是沒有加薪。
和我處境最像的一個員工,也在今年漲了薪資,拿了一萬五。
我去找總監說理,
他卻隻是搖了搖頭,說道:
「能者多勞嘛,年輕人別太看重這些物質。」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已經不年輕了。
三十而立,我上有老下有小。
如今加薪看不到希望,我拿什麼養家?
拿一腔情願的夢想嗎?
正要說話時,手機突然又亮了起來:
「@蘇晴,頂嘴總監,無故曠班,這個月的工資你別想拿了!」
「有些人啊,別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沒有你,公司照樣運轉,但你沒了公司,隻能去路邊喝西北風!」
那一刻,我渾身血液逆流。
我拿著手機的手都開始顫抖。
一條消息還沒發出去,就見工作群的消息已經頂了99。
「是啊,有的人別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不過就是公司打雜的,
老板肯收留你七年是對你的大恩!」
「這年頭,找個保姆阿姨才三千塊吧?有本事幹,沒本事就滾!」
「不過是換個咖啡粉,打打雜,誰還不會了?」
群裡的人對我冷嘲熱諷。
我打下的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刪刪減減,我索性直接關了手機。
閨蜜見我臉色難堪,滿臉擔心:
「你們公司又作妖了?」
「他們難道不知道,現在金牌設計師月薪至少在兩萬往上嗎?」
「明明是他們佔了大便宜,怎麼總和你過不去。」
她攥住我的手。
絲絲溫暖順著掌心傳了過來:
「要不要來我們公司?福利肯定比你現在好一倍!」
跳槽?
我搖了搖頭,有些猶豫:
「我再考慮一段時間吧。
」
第二天上班,陳蔓連忙將我拽到角落,說道:
「你怎麼才來啊,總監昨天發了好大的脾氣。」
「年底工作不好找,我怕他真把你炒魷魚了……」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林總監不耐的聲音:
「蘇晴,你過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了過來。
他猛的將一沓設計圖丟到了我的腳下:
「這畫的什麼東西,給我重新改!」
我撿起紙一看:
「這不是我畫的,這個是……」
這分明是公司剛來的關系戶設計的。
這份項目,沒有掛我的名。
我得不到業績,自然也沒有責任義務去改。
林總監橫了我一眼,
打斷了我還沒說完的話:
「你不就是幹這些雜活的嗎?」
「更何況,公司給你工資讓你來上班,不是為了讓你無所事事混日子的!」
這樣的事,曾發生過很多次。
我畫稿子,改稿子,設計稿子。
到頭來,還要署上別人的名。
他們拿著幾萬的獎金,卻讓我這個拿著幾千的人為他們擦屁股。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
「我手上還有五個項目要趕工,這件事你安排給別人吧!」
林總監滿臉憤怒。
我轉身就走。
剛到工位上,又被財務遞來一張賬單。
「這是我們昨天團建的費用,每個人要交兩千塊。」
我一怔:
「可我沒去。」
財務滿臉笑容,
笑意卻不達眼底:
「總監讓你來公司,結果你不願意。」
「訂餐的時候訂了你的位置,所以就算沒來,也要a錢。」
「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就隻能從你的工資裡面扣了。」
她沒給我反應時間,轉身就走。
新來的實習生又強行將我拽到飲水間。
他指了指髒汙的機器,說道:
「全公司隻有你會收拾,還是你來吧。」
整個飲水間一片狼藉。
水和咖啡渣混在一起,散發著陣陣酸臭味。
往天都是我提前半小時來清理。
一天過去,沒有人管。
好像隻有我上班,他們才會咖啡,喝水。
我平靜的看了眼實習生:
「為什麼要我來?」
「這不屬於我的職務範疇,
更何況,我從來不喝咖啡。」
實習生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沉下臉,滿臉不爽的說道:
「你有脾氣就對著總監發啊!」
「我們實習生招你惹你了,你不願意就滾蛋,沒人逼你幹!」
聽了這句話,我點了點頭,回到了工位上。
她似乎沒想過我真的能撒手不管。
一時愣在原地,十分尷尬,眼圈都熬紅了。
我還記得她叫陳芸芸。
半年前,她的項目出了重大紕漏,和某大型IP撞了設計。
設計交付的前一天晚上,我熬了個大夜,替她修補完設計圖紙。
客戶對圖紙十分滿意,當場就籤下了合同。
當時,她紅著眼,想將項目獎金讓給我。
我擺了擺手:
「實習生都不容易,
我明白,下次別再犯就好了。」
我依稀還能想起她感恩的表情。
怎麼短短時間內,就變成了這幅模樣。
工位旁邊靜悄悄的。
沒人同我搭話,隻在我經過時,留下些闲言碎語。
我忙完一天的工作,累的腰都直不起來。
臨下班前,林總監拿著一張紙,滿臉堆笑的走了過來:
「今年我們公司取得了不錯的成績,總公司特地給了我們一筆額外的獎金!」
「現在,我要論功行賞,將這些獎勵分配出來!」
這句話引得同事們一陣歡呼。
我也屏神靜氣,等待著下文。
「李靜,完成了星軌計劃,獎勵十萬元!」
臺下一陣歡呼。
「季明明,完成了雲圖工程,獎勵五萬元!」
……
「陳芸芸,
作為新人成績卓越,獎勵五千元!」
「蘇晴,挺努力的,獎勵三百元。」
聽到最後一句話,我心頭一窒。
這一年的努力,被三百元打發了?
星軌計劃我是主設計師,雲圖工程客戶交接都是我在忙活。
這些項目,我或多或少都有參與。
大部分都由我獨立完成!
憑什麼,我就隻拿到了三百塊?
我這麼想著,也這麼問了。
林總監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蔑:
「你每天就在公司打打雜,給人打下手,能給你三百塊就不錯了。」
「我說了,我是論功行賞,還有人覺得我不公平嗎?」
其他同事紛紛笑了:
「公平!林總監最公平了!
」
「有些人不要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先做好自己本職工作再說吧!」
林總監又看向我:
「大家說的對,你先去把本職工作做好,我多給你發兩百,怎麼樣?」
他指了指沒人收拾的茶水間。
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S了。
我攥緊背包的背帶,轉身離開了公司。
身後又爆發出一陣嘲笑。
我拿起手機,身形抑制不住的顫抖。
撥通電話後,聲音幹澀的問出:
「你上次說你們公司還缺人,現在呢,還缺嗎?」
閨蜜飛速的回答:
「當然缺!」
「月薪兩萬起步,周末雙休,績效透明,你來不來?」
我點了點頭,約下面試時間。
周末,她帶著人事一起約我吃飯。
得知我的工作經驗後,對方有些驚訝:
「你是說,這些項目都是你做的,但你的工資隻有八千嗎?」
「這也太……壓榨人了。」
我放在桌下的手蜷了蜷。
低低的應了聲。
她給我倒了杯水,說道:
「經過多方考慮,我覺得你可以勝任我們公司的工作。」
「月薪兩萬五,其他待遇她已經跟你說過了,可以嗎?」
真到這一步,我反而有些恍然。
這七年,我在公司原地踏步,甚至有些自我貶低。
我時不時會想想,是不是我真的隻值八千五?
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升職加薪,隻有我在原地停滯不動?
剛剛準備跳槽,
就拿到了這麼高的薪資。
我不由得有些沉默。
那段以為崎嶇難走的路,原來這麼平滑,這麼簡單。
我的眼角隱隱滑下一滴淚水。
閨蜜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你得讓別人知道,你很有價值。」
「你不是抹布,隻會幹髒活累活,隻是你太全能,掩蓋了自己的鋒芒。」
談好入職時間後,我回到家,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又是周一。
我提前準備好了離職申請書,將還沒做完的工作開始掃尾。
林總監再次找我約談時,語氣也緩和許多。
他滿臉堆笑:
「小蘇啊,我們公司剛剛接了一筆很重要的項目,我準備讓你來做。」
我拿過項目書,在項目負責人上看了一眼。
是李靜,不是我。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十幾次,我次次都選擇沉默應下。
可這一次,我不準備勉強自己了。
我指了指名字,說道:
「你是不是找錯了人了?」
林總監沒想過我會這麼說,表情也有些不悅。
「你怎麼說話呢!項目主負責人不是你,那你也能落個次負責人嘛!」
我應了一聲;
「那我需要做什麼,她又要做什麼?」
林總監語氣隱隱不耐:
「你負責畫設計圖,她負責打聽客戶喜好。」
乍一聽,似乎我們各司其職。
我扯了扯嘴角。
項目大頭都在我這裡,李靜負責出面維護客戶。
到頭來,功勞也隻會按在她一個人身上。
我將項目書遞給他:
「我不幹了。」
林總監抬起眼,語氣篤定:
「這次項目成功,我就給你升職加薪,你不是一直惦記這個嗎?」
「我給你加兩千塊,這可是遠超市場標準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封離職申請書。
語氣淡淡:
「我是說,這份工作,我不幹了。」
「我要炒你魷魚,懂了嗎?」
這是我第一次在林總監臉上看到類似於慌張的表情。
他拿著這份離職申請書,整個人像一座石化的雕塑。
在我不耐煩的催促聲下,他不可思議的問我:
「你離開公司,還有誰會要你?」
「你真以為生活是電視劇嗎,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我笑著反問:
「你不是說我就是個打雜的嗎,
那我的去留能對公司造成什麼影響?」
林總監明顯一噎,表情更加復雜:
「既然你對公司不滿,可以說出來,我們慢慢解決。」
慢慢解決?
我為了解決問題,等了七年,夠久了吧。
這些年來,我親眼看著林總監從普通員工,一路升任總監的位置。
七年,公司換了三任總監。
每一任都要我再等一等,等公司想出解決方案。
我用人生中最寶貴的七年青春,等來了一個永遠不會被解決的答案。
我搓了搓手指,轉而答道:
「我不想再等了。」
總監有著屬於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牆上還掛著這一年度的項目完成表。
我們分公司已經超額完成任務。
我指了指上面的九個項目:
「這裡面,
有哪一個我沒有參與?」
「三分之一,由我獨立完成,另外三分之一,我參加了一半。」
「我至少貢獻了一半的功勞,您告訴我,為什麼我的工資原公司最低,為什麼我的年終獎隻有三百塊。」
這些積攢在我心裡的問題,太多太多了。
一口氣說出來時,更顯得咄咄逼人。
卻讓我感到無盡的暢快。
林總監徹底熄火了。
他難得開始斟酌用詞,開始考慮怎麼安撫我。
放在幾個月前,我會受用。
這份遲來的解釋,哪怕能早到幾天,也不會讓我決心離職。
我已經不需要了。
就在我轉頭要走時,他喊住了我:
「小蘇,等等!」
「既然你不滿意薪水,那我就酌情給你加五千塊底薪,
有什麼事咱們可以慢慢說。」
他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
「公司這次的項目非常重要,關系到很多東西,現在是我們最需要你的時候。」
「小蘇,看在這七年的情誼上,你也不能拋下爛攤子給我們啊!」
我的腳步一頓。
他頓時笑了:
「這就對了,有話好好說……」
我冷漠的打斷了他:
「林總監,我隻是一名普通員工,對公司能有什麼責任?」
「離職前我會做好交付手續,再多的,我也做不了了。」
回到工位後,我開始做項目交接。
手上還有五個項目,其中三個還沒開始。
我將這些分門別類。
做到一半時,陳芸芸走了過來:
「你真的要離職?」
我盯著屏幕,沒去看她。
簡單點了點頭。
她滿臉不解:
「快到年底了,如果你離職,還能找到下一份工作嗎?」
她看向我波瀾不驚的側臉,有些猶豫:
「還是說,你已經找到了下家?」
這話說完,幾個同事紛紛朝我看了過來。
「怎麼可能?蘇晴都這種年紀了,哪還有公司願意收她?」
「再說了,她每天負責的工作那麼簡單,換我我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