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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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騙你幹什麼?」


18


其實我在先帝的陵墓前想了很多。


年少時,我拿過不少軍功。


那時意氣風發,駕馬疾行,遊過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也去過廣袤又蒼涼的荒漠。


率軍恢復了大片失地,婦孺老幼無一不知道我宣弈「戰神」的名號。


一切都終止在了那場慶功宴上。


我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全身都動彈不得,先帝眼眶泛紅地溫聲安慰著我。


雖然變成個廢人,但好歹撿回一條命來。


那時我就在想,雖然身體不中用了,可我立下的赫赫戰功卻不會被磨滅。


斷子絕孫了又如何,百年後,這片大地上依舊會傳頌著我的功績。


再說了,小皇帝喜歡我,皇室不能開枝散葉又怎樣?


百姓需要的是明君,從來都不是皇帝。


19


還沒入冬呢,裴子珩就拉著我胡鬧。


他抓著我冰冰涼涼的雙腳,按在他的小腹上,美其名曰「我給亞父暖暖」。


他安的什麼心思我能不知道?


我推開了他盡想著胡鬧的腦袋,問道:


「狀元郎呢?我看過他的策論,不論是黃河水患的治理還是江南蝗災的解決辦法,都很有可行性,你沒把人怎麼樣吧?」


裴子珩將臉埋在我的肩窩處,聲音悶悶地:


「關了幾天,怕你生氣,沒動他,明天就放了他。」


20


我不在的那些日子,外頭一直傳言攝政王死了。


我一出現,那群和我不對付的老頭就閉了嘴,臉色別提多難看了。


今天蘇舫也在朝堂之上,身形稍微消瘦了些,但精氣神還是不錯的,畢竟升了個官。


來年的夏季,天大旱,蝗災頻發。


農戶顆粒無收,貪官商戶積壓糧食,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亂象陡生。


我和蘇舫一起前往黃河中下遊處,治理蝗災,整肅官場。


裴子珩一周一封家書,我讓他專注國事,結果他屁顛屁顛地跑來我這了。


但不得不說,有天子坐鎮,辦事效率確實高了不少。


回京之後,

那群老頭又開始想方設法地讓皇室開枝散葉。


裴子珩一臉哀痛地表示:「眾位愛卿有所不知,孤前去治理蝗災時,不慎跌了一跤,傷到了根本……」


我在下面一臉震驚地看著他,那昨天掐著我的腰的是誰?


納諫的老臣一臉菜色,話都說不出來了。


秋冬之際,我和裴子珩一同去了宗親的府邸中,挑選了一位天資聰穎、品行樣貌極佳的童子養在膝下。


小童不受宗親寵愛,但性子沉穩,不爭不搶,落落大方地朝我和裴子珩行了個大禮:


「裴昭見過父王、亞父先生。」


又是一年科舉,無數新鮮面孔的舉子們湧入京城。


百年後,或許長安城已不是這般模樣,可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滋養出來的文明卻會代代赓續。


番外·裴子珩


自打裴子珩記事起,父皇總是盯著一個人的背影,能看很久,雙眼中藏著讓他看不懂的情緒。


隻要那人一進宮,父皇便會讓他離得遠遠的。


他打聽了很久,

才知道那人是位異姓王,名喚宣弈,字雲竹。


父皇對他極盡寵愛,萬國進貢上來的各種奇珍異寶,父皇會第一時間送去宣弈的府邸。


等他挑選完畢,那些不要了的,才會下發到各個宗親的手中。


因此招致了朝堂百官多種不滿。


可文武百官多提出一次不滿,父皇便會將手中的權力多分給宣弈一點。


最先是朝堂之上的政權,到最後是禁衛軍的兵權。


久而久之,無人膽敢妄加議論。


外公每次進宮來找他的時候都氣憤不已道:


「我看這天下遲早得改姓!」


為了不讓天下改姓,母親一族竭盡全力地栽培他,暗中擴大太子勢力。


比如這個新入宮的柳美人,就是母族安插在後宮中的一枚棋子。


裴子珩能察覺得出來,他的父皇對他沒什麼感情,看向他的眼神總是淡淡的,甚至偶爾會有夾雜一絲復雜的埋怨之情。


所以父皇病重的那幾年,後宮裡的一些人便開始作妖了。


柳問惜多次遞給裴子珩眼神:「要不要除掉他們?


裴子珩卻總是搖搖頭,皇帝一死,太子年幼,掌權的會是誰?


一個太子在後宮中被人欺辱,身上帶傷,怕是最能讓掌權者放松警惕。


十三歲那年裴子珩漸漸明白了一些事。


他偶然間闖進皇帝的寢宮中,卻發現了滿牆的畫卷,畫都全是同一人。


黑發高束,明眸善睞,意氣風發,各外奪人眼目。


裴子珩的雙手微微顫抖,他好像發現了段不可告人的秘辛。


病榻上的皇帝雙眼蒙翳,已是不能視物,嘴唇卻輕顫著呼喊著什麼。


裴子珩湊近了身,卻隻聽見一段模糊至極的話語。


「雲……雲竹,你來看我了嗎?」


裴子珩的心髒猛然一沉。


皇帝駕崩後,他第一次見到傳聞中極盡寵愛的攝政王。


和畫卷中的模樣有些許出入,不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卻盡顯病態,白瓷一般的臉上不見一點血色。


即便如此,也難掩他舉手投足間的灼灼風華。


裴子珩暗暗地想,好像比畫卷上的人好對付些。


攝政王有著一副風月無邊的好皮囊,身子骨卻弱得嚇人。


每到換季時節,便會咳個不停,將那淡色的唇都染上了抹薄紅。


冬天還未降臨,宣弈就病倒了。


三日不見攝政王的裴子珩,原本打算悄悄地看一眼人死了沒,結果他還沒進去,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把刀。


是攝政王身旁的侍衛阿青。


阿青的眼瞳中沒有任何波瀾,好像隻要裴子珩再近半分,不管他是不是太子,都格殺勿論。


「太子殿下,請回。」


裴子珩垂在袖間的手微微收緊,他好像被那人柔弱無害的表現給蒙蔽了。


他提出要給宣弈暖暖,也不過是隨口一說,誰會放心地將自己的後背交與他人?


所以當宣弈同意的時候,他迷茫了一瞬。


宣弈的手腳一年四季都是冰冰涼涼的,即便宮殿中暖洋洋的火爐燒得正旺,但這熱氣好像半點都近不了他身。


裴子珩看著窩在自己懷中睡得正香甜的「小冰塊」陷入了一陣沉思。


「小冰塊」似乎還覺得不夠暖和,本能地將自己蜷縮在了一起。


從他這個視角,他隻看見宣弈小巧白皙的耳珠,露出來的小半張臉像精心雕刻的白玉盤一般精美。


一時間,裴子珩居然看入了迷。


外祖父老說攝政王宣弈狼子野心,裴子珩從一開始的深信不疑,到最後竟然希望他真的有狼子野心。


魏太傅在教他治理之道的時候,宣弈也會在一旁認真地聽著。


那年突逢暴雨,田地裡的麥苗被淹死了不少。


農戶的屋子都是簡易的小木屋頂上鋪著層茅草,風一吹雨一打,街上的流民便多了起來。


宣弈率先開倉放糧,將自己大半的家產都用來接濟流民。


可他的財力畢竟有限,他便頒布新令,命貴族有糧的捐糧,沒糧的出力去治水患。


在裴子珩眼中,宣弈像精心刻畫的薄胎玉盤一般易碎,但這易碎的玉盤卻在時間的沉澱中越發奪目。


宣弈淡色的唇角含笑,在不急不緩中,將那群老臣氣了個半死。


水患過後,百姓們在官府的幫助下重新搭建起了房子,經濟緩慢復蘇,人們安居樂業。


可宣弈卻得罪了不少貴族。


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淡淡地抿下一口茶後,緩緩開口道:


「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裴子珩隻覺得宣弈身上那股灼灼逼人的風華更甚。


除去風月昳麗的眉眼外,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權勢把控的自信。


裴子珩胸膛裡的那顆心髒不受控制地極速跳動著。


他好像明白了,為什麼他會這般在意他的亞父會不會娶妻生子?


以前,裴子珩怕宣弈反。


現在,裴子珩又怕他不反。


他的亞父真的好遲鈍,看不出父王的心思,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亞父要是反了,裴子珩便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將人圈禁在自己為他量身打造的金籠子裡。


可亞父不僅沒反,在拒絕他之後還去找了個長得和父王如此相像的人。


裴子珩趕過去時,看著表情略顯迷茫的宣弈,

簡直恨不得將人揉碎了再拆之入腹。


他深吸了口氣,僅存的理智讓他沒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來。


以前他不懂得為什麼父皇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人的背影,卻又在相碰的時候,倉皇錯開。


此刻,裴子珩望著宣弈被夕陽鍍上一層金光的背影出神。


他想他明白了,愛一個人,是想將他所有的模樣刻在心中細細描繪。


即便隻是個背影。


走在前頭的宣弈似乎察覺到了這灼人的目光,回眸一笑,二人視線相撞。


裴子珩想,他比父皇多了一段永遠不會錯開的對視。


番外·蘇舫(if 線)


皇後當年誕下的是一對雙生子。


國師用龜甲佔卜,夜觀星象,臉色微變:「雙子相衝,必有一煞。」


襁褓中的嬰兒年幼,還判斷不出哪個是「煞」。


皇後便將二人分開來撫養。


明面上年紀較小的裴子珩是太子,在暗地裡,用教導皇子的方法又培養了個蘇舫。


二人雖是雙生子,但樣貌並不相近。


從蘇舫記事起,外祖父便一直和他講,他也是皇子,隻不過由於一些特殊原因,將他和弟弟分開撫養。


隻要他聽話,乖一點,也能像弟弟一樣坐在那個位置上。


蘇舫並不傻,相反,有著超乎同齡人的聰明。


所以在蘇舫十歲那年,來取蘇舫性命的殺手撲了個空。


可就是那年,黃河的水暴漲。


蘇舫灰頭土臉,身上又髒又亂,裸露出來的皮膚全被雨水泡皺了皮,像無數的乞兒一般流離失所。


大雨足足下了三個月,衝毀了無數房屋。


蘇舫又冷又餓地躺在破爛的草席上,手腳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最近街上的乞兒越來越少了,下一個可能就是他了。


當蘇舫被捆綁在粗糙的樹枝上時,周圍全是餓獸油綠綠的目光。


快點火時,不知道誰高喊了一聲:


「朝廷放糧了!朝廷放糧了!」


瘦得脫相的餓獸們紛紛朝同一個方向奔去。


蘇舫手腕處被粗粝的麻繩磨破了皮,又沾上了太多的灰塵石子,

稍稍一動就疼得厲害。


不過,他活了下來,一碗熱騰騰的白粥下肚,整個人都回了暖。


肚子裡面填了些東西進去的蘇舫,一抬頭便看見了個像神仙般好看的人含笑望著他。


那人身上飄著股若有若無的藥香,半蹲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給剔掉他嵌進肉裡的碎石子。


蘇舫還從未被人如此珍重地對待,不自覺地繃緊了小小的身子。


那人看出了他的緊張,在他的手腕上輕柔地纏上了塊膏藥,嗓音溫潤,像是碎珠落進玉盤般動聽:


「我叫宣弈,你呢,小孩?」


蘇舫恰巧看見湖邊停了艘畫舫,隨口扯了個名字:


「我是蘇舫。」


宣弈手下的動作很是輕柔:「雙親可還健在?」


蘇舫低著腦袋,搖了搖頭。


那年宣弈頒布律法,由官府收養在水患中失去雙親、無人撫養的小孩,蘇舫便是其中一個。


宣弈離開時,蘇舫抬頭問他:


「我還能見到你嗎?」


宣弈笑了笑,

眉眼間透露出來的絕色,再鮮豔的花朵也比不過他的萬分之一。


他說:


「你要是能考第一名,就能見到我。」


蘇舫日夜挑燈苦讀,在官府舉辦的學制考試中,他甩出第二名一大截。


他興衝衝地跑去問夫子,說:「我要見宣弈。」


喝了點酒的夫子,迷茫了一瞬,隨即臉色大變,立馬捂住了蘇舫的嘴:


「不可直呼王爺的名號。」


蘇舫乖乖道:「我要見王爺。」


夫子卻笑他不知天高地厚:「那種貴人,這輩子能見上一面都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福氣了!」


蘇舫不信,他想一定是他的「第一」不夠突出。


於是他通過了層層選拔,有了去京城的資本。


在京城的醉春樓裡,蘇舫一眼就看見了那人。


和多年前一樣,宣弈病態蒼白的臉上難掩其神採灼灼,像是最上層、最精致的玉瓷。


宣弈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宣弈還一直記得他。


沒關系,就算忘了他也沒關系,

他會和宣弈重新認識。


雙生子總是有著相同的興趣愛好。


書房內,風輕輕吹起了無數張畫卷。


蘇舫小心翼翼地描摹著畫卷上那人的眉眼,眼底滿是痴迷。


我的好弟弟,江山和美人,不能讓你都佔了啊。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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