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爸爸蹲在角落一根接一根抽煙,煙頭落了一地,眉頭皺成S疙瘩,愣是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此刻飛機衝上雲霄,窗外雲海翻湧,腳下的城市一點點縮小。
我攥緊手裡的登機牌,心底隻有一個念頭。
姜勝蘭,從這一刻起,你隻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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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我,家裡的日子徹底垮了。
高價奶粉、進口尿不湿、嬰兒專用棉柔巾,每一樣都是燒錢的窟窿。
爸媽的積蓄早被試管和生產掏空,媽媽舍不得虧待寶貝兒子,隻能咬牙變賣金戒指金項鏈,可換來的錢依然沒撐的了多久。
爸爸腆著臉去工地找活,一把年紀扛不動鋼筋,沒幹兩天就閃了腰,癱在床上直哼哼。
沒辦法他們隻好給兒子換了便宜的奶粉和尿不湿。
大概因為不適應,夜裡姜若龍哭鬧不止。
爸媽輪流熬夜哄娃,黑眼圈重得像煙燻妝,再也沒了當初抱著孩子炫耀的精神頭。
更糟的是,那篇鬧上新聞的報道發酵了,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說他們重男輕女壓榨女兒。
親戚們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被纏上借錢。
媽媽抱著哭鬧的孩子,看著空蕩蕩的錢包,忍不住衝爸爸發火:“都怪你!五十歲了還要折騰生兒子,現在別說養兒防老了,臉都丟盡了!”
爸爸悶頭抽煙,嗆得直咳嗽,半晌才憋出一句。
“當初不是你去找的大師?”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驚醒了懷裡的孩子,哭聲更大了。
媽媽手忙腳亂地哄著,看著兒子皺巴巴的小臉,突然想起了我的小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抱著我,我哭兩聲都會心疼,還省吃儉用給我買新衣服,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心中剛升起一絲悔意,就被若龍的哭聲壓了下去。
她狠了狠心,翻出通訊錄,開始挨個給親戚打電話借錢。
可電話裡傳來的,不是忙音就是敷衍的推脫。
爸爸躺在床上,盯著床頭櫃上的奶瓶發呆。
想起了我熬夜給若龍衝奶粉的樣子,想起我被他扇巴掌時通紅的眼眶,想起我滿腿是血跑出家門的背影。
煙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這時候,姜若龍突然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
兩人慌了神,抱著孩子往醫院跑。
掛號繳費時,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媽媽眼前一黑,
差點栽倒在地。
她看著所剩不多的餘額,看著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兒子,終於忍不住蹲在醫院走廊裡,捂著臉無聲地哭了。
她終於有點後悔了。
後悔不該一時糊塗生了二胎。
後悔不該逼著我幫他們承擔一切,更後悔親手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們的女兒,推得越來越遠。
可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後悔藥。
7
而我在南方落了腳,換掉了電話卡,找了工作,重新開始了生活。
我一心工作,瘋狂學習,短短三年就熬到項目總監的位置。
我把這幾年攢下的錢,首付了一套江景小公寓。
我學著給自己做飯,周末去健身房揮汗,生活過得充實又愜意。
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再也不用被誰吸血。
這天公司承辦慈善晚宴,
我穿著高定禮服,挽著合作方老總應酬,一身從容。
宴會廳門口一陣騷動,我轉頭望去,呼吸猛地一滯。
是爸媽。
媽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枯黃打結,爸爸佝偻著背,懷裡抱著瘦骨嶙峋的孩子。
兩人局促地站在門口,被保安攔著,滿臉討好的笑。
姜若龍或許是膽子小,突然就哭了起來,聲音嘶啞。
媽媽手忙腳亂地哄,卻連塊像樣的糖都掏不出來。
他們也看見了我。
媽媽眼睛一亮,猛地推開保安撲過來,嘴裡喊著。
“蘭兒!我的蘭兒!”
那急切的樣子,就好似我是她的救命稻草。
可隻是我側身躲開,讓她撲了個空,踉跄著差點摔倒。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我臉上掛著笑,對著身邊的老總淡淡解釋。
“老家的遠房親戚,來城裡討生活的。”
一句話,把我們之間的那點血緣,撕得幹幹淨淨。
媽媽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蘭兒,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是你媽啊!”
“你弟弟生病了,要好多好多錢治病,你幫幫他,幫幫爸爸媽媽。”
爸爸也紅了眼,抱著弟弟往我面前湊過來。
“勝蘭,爸媽知道錯了!以前是我們不對,你救救你弟弟,爸媽求你了!”
姜若龍的哭聲更大了,引來一片竊竊私語。
沒想到過去三年都還有人能認出他們,拿出手機對著他們拍。
“這不是新聞裡那個逼女兒養二胎的嗎?
”
“看著真可憐,活該!”
刺耳的議論聲裡,媽媽的眼淚掉了下來,爸爸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抱著孩子的手,不住地顫抖。
我卻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挽著合作方老總的手,走進宴會廳。
身後有兩道視線緊緊粘在我身上,我卻毫不在意。
畢竟他們曾經想用來給兒子吸血的女兒。
如今活成了他們高攀不起的樣子。
8
宴會上的鬧劇很快傳開,爸媽不僅沒能求得我伸出援手,反而成了全城的笑柄。
姜若龍的高燒反復不退,送進醫院一查,確診了白血病,手術費要幾十萬。
這個天文數字,壓得兩人喘不過氣。
家裡值錢的東西早就變賣了,爸爸拖著傷腰去工地扛水泥,
沒幹半天就摔得骨折,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
媽媽走投無路,挨家挨戶去求親戚,卻被人指著鼻子罵活該,說這是她想兒子想瘋了的報應。
不僅沒借到錢,連人家的門都進不去。
她又想起我,託人輾轉要到我的新號碼,發了幾十條長語音。
從哭著道歉到聲淚俱下地賣慘,字字句句都是求我救弟弟。
我隻聽了一條,也隻回了一句話。
【三年前,我就沒有爸爸媽媽了,他是你們的兒子,與我無關。】
消息發出的那一刻,我拉黑了這個號碼。
後來爸爸為了湊錢,趁夜溜進工地偷鋼材,被巡邏的保安當場抓住。
人贓俱獲,加上他之前在公司鬧事的前科,被判了幾年。
媽媽也徹底垮了,一邊要照顧骨折的丈夫,一邊要守著病床上的兒子。
白天打三份零工,夜裡蜷縮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睡覺。
廉價的盒飯,洗得發白的衣服,還有旁人投來的鄙夷目光,把她磋磨得沒了半點往日的囂張。
夜深人靜時,她看著姜若龍蒼白的小臉,又從兜裡摸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小時候的我扎著羊角辮,笑得眉眼彎彎,她和爸爸蹲在我身邊,滿臉都是寵溺。
那時候,她還沒有養兒防老的執念。
那時候,她的女兒還是她的驕傲。
這一刻的悔恨是真真切切的,她捂著臉,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哭得撕心裂肺。
可再怎麼哭,時間也無法倒流。
高昂的手術費也還要等著她想辦法。
這是他們親手種下的因,如今,隻能咬牙吞下這顆苦果。
9
後來不知道媽媽是怎麼打聽到了我的住址。
她總是送來各種各樣的東西放在我門前,有時候是包的餃子,有時候是腌的鹹菜。
沒過兩天,我推開門和她碰了面。
她臉上難掩的憔悴,對著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蘭兒,這餃子是你最喜歡的牛肉餡……”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餃子,卻並沒有接,隻是冷冷地說。
“你以後不要給我送東西來了,我過得很好,吃喝不缺。”
我正準備關門,她就伸手抓住門框。
猶豫再三,才哽咽著開口:“你救救你弟弟,錢我會還你的,就當是媽問你借的好不好?”
“我知道爸媽讓你失望了,可他是你的親弟弟,你不能那麼狠心啊!
”
我靜靜看著她:“都到現在了,你還要對我道德綁架麼?”
說完我用力關上了門,可她卻不願意就此消停。
畢竟,現在能救她和弟弟的隻有我了。
他們也不願意再失去我這個唯一的血包。
於是,她開始大力敲門。
絕望的哭喊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嗓子都哭啞了也不願意停下來。
還是鄰居受不了這噪音,主動給我發來了消息。
【蘭丫頭,我知道你媽不是人,逼你養弟弟,你也是受害者。】
【可你看,你媽都在這兒哭了半個小時了,再哭下去,我家裡的娃娃都要被吵醒了。】
【要不然,你出去和她好好聊聊吧,對你對我們這些鄰居都好。】
我回復了一個好字,
並向她表達了歉意,之後關上手機打開了門。
我媽見我出來,立馬不哭了。
可因為剛才哭了太久,止不住的咳嗽。
“蘭兒,媽現在隻有你了.......求求你幫幫媽,就當是換了這二十五年的養育之恩,行嗎?”
我冷冷的看著她,將兜裡那張銀行卡拿了出來,丟在她面前。
“這是我所有的錢,密碼是我生日,你拿去吧,從此以後再也別來找我了。”
“就算是養育之恩,我也還得差不多了。”
等到天黑我準備出門吃飯時,打開門才看見那張卡就那樣放在我的門口。
我也不想深究為什麼我媽沒有去拿這張卡。
那天以後,我就再也見過媽媽了,我的生活又恢復到了以前的平靜。
寒來暑往,又過去三年。
我徹底扎根在這座四季常青的南方城市。
不同的是我辭掉了工作,把愛好發展成了事業,嘗試著創業。
我開了一家烘焙工作室,生意從線上接單,做到開起了線下門店。
暖黃色的招牌在街角格外醒目,來往的客人都愛笑著喊我一聲“姜師傅”。
我不再是那個被原生家庭困住的小姑娘,手裡的面粉和黃油,能揉出甜香的味道,也能揉出屬於自己的底氣。
闲暇時,我會去寵物救助站。
帶著自己做的動物零食,看著貓貓狗狗都圍在我身邊,一雙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歡喜。
他們會跳起來舔我的臉,會扒拉我的褲腳,還會翻著肚皮求摸摸。
聽著他們撒嬌的聲音,我心裡那些被歲月刻下的褶皺,
就會被一點點撫平,軟得一塌糊塗。
10
這天,我正在門店裡教實習生裱花,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接起後,聽筒裡傳來沉穩的男聲,說是市公安局的民警,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絲嚴肅。
“請問是姜勝蘭女士嗎?你的父親姜國棟刑滿釋放了。”
“他走之前留下了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託我們轉交給你。”
我抓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裱花袋裡的奶油被擠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弧度。
我沉默了幾秒,才應了聲“好”,報了地址。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原以為過往的一切早已被我拋在身後,卻還是被這一通電話,拽回了眼前。
我猶豫了整整三天,最終還是訂了回程的車票。
老房子坐落在老城區的巷子裡,牆皮斑駁剝落,院門口的梧桐樹枝椏瘋長,把大半扇門都遮了起來。
我掏出那把鑰匙,插進鎖孔開門。
撲面而來的是灰塵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
客廳裡的家具早就沒了蹤影,隻剩下空蕩蕩的四壁,牆上還貼著我小時候的獎狀,一張挨著一張,邊角卷得厲害,蒙著厚厚的灰。
卻依舊能看清上面稚嫩的字跡和鮮紅的印章。
我慢慢走進去,指尖拂過冰冷的牆壁,那些被遺忘的畫面突然湧了上來。
小時候,媽媽總愛給我梳麻花辮,辮梢系著漂亮的紅頭繩。
爸爸下班回來,會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糖葫蘆,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開,是童年最甜的味道。
那時候的笑是真的,暖也是真的。
隻是後來,他們生了弟弟,一切都變了。
爸媽的眼裡,再也沒有了我的位置,剩下的隻有無休止的索取和偏袒。
那些曾經的好,早被後來的貪婪和偏心,碾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不剩。
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一個摔碎的陶瓷存錢罐滾了出來。
裡面的硬幣散落一地,叮叮當當的響聲格外刺耳。
存錢罐下面,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媽媽的筆跡。
卻寫得歪歪扭扭,仿佛那時的她很慌亂。
【蘭兒,是爸媽錯了,是爸媽對不起你,你要好好的。】
短短一句話,道盡了半生的虧欠,卻輕飄飄的,連一句像樣的懺悔都算不上。
我蹲下身,指尖拂過那些泛黃的獎狀,
沒有哭,也沒有怨。
那些曾經讓我輾轉難眠的委屈和不甘,在歲月的衝刷下,早就成了過眼雲煙。
我輕輕合上抽屜,走出了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轉身時,恰好有陽光透過積灰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出老房子,我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我半生傷痛的地方。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那把鑰匙,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巷口的風拂過臉頰,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我抬頭看向天空,萬裡無雲,陽光好得刺眼,晃得人眼眶發燙。
手機響起,是朋友發來的消息,語氣雀躍。
“蘭蘭,市中心新開了一家海鮮火鍋,聽說湯底超鮮,晚上約一波?”
我聽著她充滿活力的語氣,
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真切的弧度。
指尖輕快地敲下一個“好”字。
曾經的姜勝蘭,困在撫養弟弟的泥沼裡,滿身傷痕,寸步難行。
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為別人而活,一輩子都要做別人的附屬品。
可如今的我,靠著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掙脫了那些無形的枷鎖,活成了自己的光。
再一次去取錢給動物救助站捐助時,才發現媽媽給我那張卡裡匯過錢。
我愣了愣,一並取了出來都捐了出去,然後將銀行卡申請注銷了。
從銀行出來的路上,想到朋友坐在熱氣騰騰的火鍋前在等著我,我心情無比地放松。
往後餘生,沒有虧欠,沒有羈絆,沒有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糟心事。
隻有熱氣騰騰的日子,和永遠向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