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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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眼狼,忘恩負義!”


爸爸蹲在角落一根接一根抽煙,煙頭落了一地,眉頭皺成S疙瘩,愣是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此刻飛機衝上雲霄,窗外雲海翻湧,腳下的城市一點點縮小。


 


我攥緊手裡的登機牌,心底隻有一個念頭。


 


姜勝蘭,從這一刻起,你隻為自己而活。


 


6


 


沒了我,家裡的日子徹底垮了。


 


高價奶粉、進口尿不湿、嬰兒專用棉柔巾,每一樣都是燒錢的窟窿。


 


爸媽的積蓄早被試管和生產掏空,媽媽舍不得虧待寶貝兒子,隻能咬牙變賣金戒指金項鏈,可換來的錢依然沒撐的了多久。


 


爸爸腆著臉去工地找活,一把年紀扛不動鋼筋,沒幹兩天就閃了腰,癱在床上直哼哼。


 


沒辦法他們隻好給兒子換了便宜的奶粉和尿不湿。


 


大概因為不適應,夜裡姜若龍哭鬧不止。


 


爸媽輪流熬夜哄娃,黑眼圈重得像煙燻妝,再也沒了當初抱著孩子炫耀的精神頭。


 


更糟的是,那篇鬧上新聞的報道發酵了,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說他們重男輕女壓榨女兒。


 


親戚們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被纏上借錢。


 


媽媽抱著哭鬧的孩子,看著空蕩蕩的錢包,忍不住衝爸爸發火:“都怪你!五十歲了還要折騰生兒子,現在別說養兒防老了,臉都丟盡了!”


 


爸爸悶頭抽煙,嗆得直咳嗽,半晌才憋出一句。


 


“當初不是你去找的大師?”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驚醒了懷裡的孩子,哭聲更大了。


 


媽媽手忙腳亂地哄著,看著兒子皺巴巴的小臉,突然想起了我的小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抱著我,我哭兩聲都會心疼,還省吃儉用給我買新衣服,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心中剛升起一絲悔意,就被若龍的哭聲壓了下去。


 


她狠了狠心,翻出通訊錄,開始挨個給親戚打電話借錢。


 


可電話裡傳來的,不是忙音就是敷衍的推脫。


 


爸爸躺在床上,盯著床頭櫃上的奶瓶發呆。


 


想起了我熬夜給若龍衝奶粉的樣子,想起我被他扇巴掌時通紅的眼眶,想起我滿腿是血跑出家門的背影。


 


煙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這時候,姜若龍突然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


 


兩人慌了神,抱著孩子往醫院跑。


 


掛號繳費時,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媽媽眼前一黑,

差點栽倒在地。


 


她看著所剩不多的餘額,看著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兒子,終於忍不住蹲在醫院走廊裡,捂著臉無聲地哭了。


 


她終於有點後悔了。


 


後悔不該一時糊塗生了二胎。


 


後悔不該逼著我幫他們承擔一切,更後悔親手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們的女兒,推得越來越遠。


 


可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後悔藥。


 


7


 


而我在南方落了腳,換掉了電話卡,找了工作,重新開始了生活。


 


我一心工作,瘋狂學習,短短三年就熬到項目總監的位置。


 


我把這幾年攢下的錢,首付了一套江景小公寓。


 


我學著給自己做飯,周末去健身房揮汗,生活過得充實又愜意。


 


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再也不用被誰吸血。


 


這天公司承辦慈善晚宴,

我穿著高定禮服,挽著合作方老總應酬,一身從容。


 


宴會廳門口一陣騷動,我轉頭望去,呼吸猛地一滯。


 


是爸媽。


 


媽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枯黃打結,爸爸佝偻著背,懷裡抱著瘦骨嶙峋的孩子。


 


兩人局促地站在門口,被保安攔著,滿臉討好的笑。


 


姜若龍或許是膽子小,突然就哭了起來,聲音嘶啞。


 


媽媽手忙腳亂地哄,卻連塊像樣的糖都掏不出來。


 


他們也看見了我。


 


媽媽眼睛一亮,猛地推開保安撲過來,嘴裡喊著。


 


“蘭兒!我的蘭兒!”


 


那急切的樣子,就好似我是她的救命稻草。


 


可隻是我側身躲開,讓她撲了個空,踉跄著差點摔倒。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我臉上掛著笑,對著身邊的老總淡淡解釋。


 


“老家的遠房親戚,來城裡討生活的。”


 


一句話,把我們之間的那點血緣,撕得幹幹淨淨。


 


媽媽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蘭兒,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是你媽啊!”


 


“你弟弟生病了,要好多好多錢治病,你幫幫他,幫幫爸爸媽媽。”


 


爸爸也紅了眼,抱著弟弟往我面前湊過來。


 


“勝蘭,爸媽知道錯了!以前是我們不對,你救救你弟弟,爸媽求你了!”


 


姜若龍的哭聲更大了,引來一片竊竊私語。


 


沒想到過去三年都還有人能認出他們,拿出手機對著他們拍。


 


“這不是新聞裡那個逼女兒養二胎的嗎?


 


“看著真可憐,活該!”


 


刺耳的議論聲裡,媽媽的眼淚掉了下來,爸爸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抱著孩子的手,不住地顫抖。


 


我卻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挽著合作方老總的手,走進宴會廳。


 


身後有兩道視線緊緊粘在我身上,我卻毫不在意。


 


畢竟他們曾經想用來給兒子吸血的女兒。


 


如今活成了他們高攀不起的樣子。


 


8


 


宴會上的鬧劇很快傳開,爸媽不僅沒能求得我伸出援手,反而成了全城的笑柄。


 


姜若龍的高燒反復不退,送進醫院一查,確診了白血病,手術費要幾十萬。


 


這個天文數字,壓得兩人喘不過氣。


 


家裡值錢的東西早就變賣了,爸爸拖著傷腰去工地扛水泥,

沒幹半天就摔得骨折,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


 


媽媽走投無路,挨家挨戶去求親戚,卻被人指著鼻子罵活該,說這是她想兒子想瘋了的報應。


 


不僅沒借到錢,連人家的門都進不去。


 


她又想起我,託人輾轉要到我的新號碼,發了幾十條長語音。


 


從哭著道歉到聲淚俱下地賣慘,字字句句都是求我救弟弟。


 


我隻聽了一條,也隻回了一句話。


 


【三年前,我就沒有爸爸媽媽了,他是你們的兒子,與我無關。】


 


消息發出的那一刻,我拉黑了這個號碼。


 


後來爸爸為了湊錢,趁夜溜進工地偷鋼材,被巡邏的保安當場抓住。


 


人贓俱獲,加上他之前在公司鬧事的前科,被判了幾年。


 


媽媽也徹底垮了,一邊要照顧骨折的丈夫,一邊要守著病床上的兒子。


 


白天打三份零工,夜裡蜷縮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睡覺。


 


廉價的盒飯,洗得發白的衣服,還有旁人投來的鄙夷目光,把她磋磨得沒了半點往日的囂張。


 


夜深人靜時,她看著姜若龍蒼白的小臉,又從兜裡摸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小時候的我扎著羊角辮,笑得眉眼彎彎,她和爸爸蹲在我身邊,滿臉都是寵溺。


 


那時候,她還沒有養兒防老的執念。


 


那時候,她的女兒還是她的驕傲。


 


這一刻的悔恨是真真切切的,她捂著臉,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哭得撕心裂肺。


 


可再怎麼哭,時間也無法倒流。


 


高昂的手術費也還要等著她想辦法。


 


這是他們親手種下的因,如今,隻能咬牙吞下這顆苦果。


 


9


 


後來不知道媽媽是怎麼打聽到了我的住址。


 


她總是送來各種各樣的東西放在我門前,有時候是包的餃子,有時候是腌的鹹菜。


 


沒過兩天,我推開門和她碰了面。


 


她臉上難掩的憔悴,對著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蘭兒,這餃子是你最喜歡的牛肉餡……”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餃子,卻並沒有接,隻是冷冷地說。


 


“你以後不要給我送東西來了,我過得很好,吃喝不缺。”


 


我正準備關門,她就伸手抓住門框。


 


猶豫再三,才哽咽著開口:“你救救你弟弟,錢我會還你的,就當是媽問你借的好不好?”


 


“我知道爸媽讓你失望了,可他是你的親弟弟,你不能那麼狠心啊!


 


我靜靜看著她:“都到現在了,你還要對我道德綁架麼?”


 


說完我用力關上了門,可她卻不願意就此消停。


 


畢竟,現在能救她和弟弟的隻有我了。


 


他們也不願意再失去我這個唯一的血包。


 


於是,她開始大力敲門。


 


絕望的哭喊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嗓子都哭啞了也不願意停下來。


 


還是鄰居受不了這噪音,主動給我發來了消息。


 


【蘭丫頭,我知道你媽不是人,逼你養弟弟,你也是受害者。】


 


【可你看,你媽都在這兒哭了半個小時了,再哭下去,我家裡的娃娃都要被吵醒了。】


 


【要不然,你出去和她好好聊聊吧,對你對我們這些鄰居都好。】


 


我回復了一個好字,

並向她表達了歉意,之後關上手機打開了門。


 


我媽見我出來,立馬不哭了。


 


可因為剛才哭了太久,止不住的咳嗽。


 


“蘭兒,媽現在隻有你了.......求求你幫幫媽,就當是換了這二十五年的養育之恩,行嗎?”


 


我冷冷的看著她,將兜裡那張銀行卡拿了出來,丟在她面前。


 


“這是我所有的錢,密碼是我生日,你拿去吧,從此以後再也別來找我了。”


 


“就算是養育之恩,我也還得差不多了。”


 


等到天黑我準備出門吃飯時,打開門才看見那張卡就那樣放在我的門口。


 


我也不想深究為什麼我媽沒有去拿這張卡。


 


那天以後,我就再也見過媽媽了,我的生活又恢復到了以前的平靜。


 


寒來暑往,又過去三年。


 


我徹底扎根在這座四季常青的南方城市。


 


不同的是我辭掉了工作,把愛好發展成了事業,嘗試著創業。


 


我開了一家烘焙工作室,生意從線上接單,做到開起了線下門店。


 


暖黃色的招牌在街角格外醒目,來往的客人都愛笑著喊我一聲“姜師傅”。


 


我不再是那個被原生家庭困住的小姑娘,手裡的面粉和黃油,能揉出甜香的味道,也能揉出屬於自己的底氣。


 


闲暇時,我會去寵物救助站。


 


帶著自己做的動物零食,看著貓貓狗狗都圍在我身邊,一雙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歡喜。


 


他們會跳起來舔我的臉,會扒拉我的褲腳,還會翻著肚皮求摸摸。


 


聽著他們撒嬌的聲音,我心裡那些被歲月刻下的褶皺,

就會被一點點撫平,軟得一塌糊塗。


 


10


 


這天,我正在門店裡教實習生裱花,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接起後,聽筒裡傳來沉穩的男聲,說是市公安局的民警,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絲嚴肅。


 


“請問是姜勝蘭女士嗎?你的父親姜國棟刑滿釋放了。”


 


“他走之前留下了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託我們轉交給你。”


 


我抓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裱花袋裡的奶油被擠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弧度。


 


我沉默了幾秒,才應了聲“好”,報了地址。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原以為過往的一切早已被我拋在身後,卻還是被這一通電話,拽回了眼前。


 


我猶豫了整整三天,最終還是訂了回程的車票。


 


老房子坐落在老城區的巷子裡,牆皮斑駁剝落,院門口的梧桐樹枝椏瘋長,把大半扇門都遮了起來。


 


我掏出那把鑰匙,插進鎖孔開門。


 


撲面而來的是灰塵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


 


客廳裡的家具早就沒了蹤影,隻剩下空蕩蕩的四壁,牆上還貼著我小時候的獎狀,一張挨著一張,邊角卷得厲害,蒙著厚厚的灰。


 


卻依舊能看清上面稚嫩的字跡和鮮紅的印章。


 


我慢慢走進去,指尖拂過冰冷的牆壁,那些被遺忘的畫面突然湧了上來。


 


小時候,媽媽總愛給我梳麻花辮,辮梢系著漂亮的紅頭繩。


 


爸爸下班回來,會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糖葫蘆,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開,是童年最甜的味道。


 


那時候的笑是真的,暖也是真的。


 


隻是後來,他們生了弟弟,一切都變了。


 


爸媽的眼裡,再也沒有了我的位置,剩下的隻有無休止的索取和偏袒。


 


那些曾經的好,早被後來的貪婪和偏心,碾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不剩。


 


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一個摔碎的陶瓷存錢罐滾了出來。


 


裡面的硬幣散落一地,叮叮當當的響聲格外刺耳。


 


存錢罐下面,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媽媽的筆跡。


 


卻寫得歪歪扭扭,仿佛那時的她很慌亂。


 


【蘭兒,是爸媽錯了,是爸媽對不起你,你要好好的。】


 


短短一句話,道盡了半生的虧欠,卻輕飄飄的,連一句像樣的懺悔都算不上。


 


我蹲下身,指尖拂過那些泛黃的獎狀,

沒有哭,也沒有怨。


 


那些曾經讓我輾轉難眠的委屈和不甘,在歲月的衝刷下,早就成了過眼雲煙。


 


我輕輕合上抽屜,走出了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轉身時,恰好有陽光透過積灰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出老房子,我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我半生傷痛的地方。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那把鑰匙,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巷口的風拂過臉頰,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我抬頭看向天空,萬裡無雲,陽光好得刺眼,晃得人眼眶發燙。


 


手機響起,是朋友發來的消息,語氣雀躍。


 


“蘭蘭,市中心新開了一家海鮮火鍋,聽說湯底超鮮,晚上約一波?”


 


我聽著她充滿活力的語氣,

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真切的弧度。


 


指尖輕快地敲下一個“好”字。


 


曾經的姜勝蘭,困在撫養弟弟的泥沼裡,滿身傷痕,寸步難行。


 


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為別人而活,一輩子都要做別人的附屬品。


 


可如今的我,靠著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掙脫了那些無形的枷鎖,活成了自己的光。


 


再一次去取錢給動物救助站捐助時,才發現媽媽給我那張卡裡匯過錢。


 


我愣了愣,一並取了出來都捐了出去,然後將銀行卡申請注銷了。


 


從銀行出來的路上,想到朋友坐在熱氣騰騰的火鍋前在等著我,我心情無比地放松。


 


往後餘生,沒有虧欠,沒有羈絆,沒有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糟心事。


 


隻有熱氣騰騰的日子,和永遠向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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