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室旖旎被撞破,他氣得眼眶猩紅,掐著我的脖子質問:“你就這麼缺男人?”
我忍著腦中炸裂般的劇痛,笑得漫不經心:“是啊,謝辭可比你強多了。”
他摔門而去,揚言要讓我後悔一輩子。
可我的一輩子,隻剩下不到三個月了。
那份被我藏起來的診斷書下壓著早已寫好的遺言。
【若有來生,不復相見 。】
1
門板被摔上的巨響還在耳膜裡震蕩,我以為他走了。
下一秒,開門的聲音再次響起,顧淮安去而復返。
我剛扶著牆壁喘口氣,整個人被粗暴地拖進了浴室。
他把我按在洗手臺上,
用冷水衝刷著我被謝辭碰過的手腕。
“蘇錦,你就這麼賤?”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放著好好的顧太太不當,非要去外面找男人?”
他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他:“還是說,你一個廢了手的外科醫生心裡隻有床上那點破事?”
我想推開他,身體卻使不上力氣。
想起多年前,我第一次主刀成功,從手術室出來,興奮得滿臉通紅。
顧淮安,那時還是我的師兄,他隻是走過來,拿起我的右手,放在唇邊輕輕落下一個吻。
“蘇錦,你的手是用來創造奇跡的。”他說,“以後要好好保護它。”
那時他眼神裡的珍視和驕傲,
仿佛就在昨天。
可現在,同樣是這雙手,在他眼裡,卻成了可以隨意作踐的髒東西。
我腳下一滑,額頭重重磕在洗手臺的稜角上。
溫熱的液體糊住了我的眼睛,世界一片血紅。
我聽到顧淮安的一聲冷笑。
“又來這套,蘇錦,苦肉計對我沒用。”
一個黑色的絲絨盒被扔到我身上,又彈落在地。
盒子摔開了,裡面是一套德國定制顯微手術器械。
那是我親手畫的設計圖,曾是我重回手術臺的夢想。
我曾滿懷期待地問他,什麼時候能做好。
他說,快了,作為我們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這東西,本來是給你準備的。”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但現在看來,
你配不上了。”
他蹲下身,撿起其中一把最精巧的顯微剪,在指尖把玩。
“我打算把它送給小雅。她年輕,有衝勁,比你更有天賦。”
“不像你,蘇錦,你已經是個廢人了。”
他終於走了,這次沒有再回來。
我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止痛藥,胡亂塞進嘴裡,就著地上的水咽了下去。
藥效上來前,那股炸裂般的疼痛幾乎讓我昏厥。
我撐著身體,勉強爬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狼狽不堪。
顧淮安,你不是要讓我後悔一輩子嗎?
好啊。
那我就用我這剩下不到三個月的一輩子,讓你也嘗嘗,什麼叫悔不當初。
2
我去醫院辦離職。
最後一份文件需要科室主任籤字,也就是顧淮安。
我到他辦公室時,門沒關嚴,裡面傳來林小雅的聲音。
“顧老師,您看我這個縫合線打的結,是不是比上次進步多啦?”
我站在門口,看著顧淮安握著林小雅的手,調整著她持針的姿勢,耐心又溫柔。
曾幾何時,這雙手也是這樣手把手教我,帶我走上那張神聖的手術臺。
“蘇錦的手感是天生的,別怕,有我託著你。”
現在,他託著另一個女人。
我敲了敲門。
顧淮安抬起頭,看到是我,臉上的笑意凍結。
“有事?”
我將辭職信遞過去:“籤字。
”
他的視線在“離職”兩個字上停頓了幾秒,隨即面無表情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林小雅看見了我,她故意舉起手,晃了晃手裡那套嶄新的顯微手術器械。
“呀,蘇錦姐也在啊。正好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呢。”
“我最近總感覺持針不太穩,顧老師說這是新人常見的問題,多練練就好了。”她說著,看向我的手,故作關切地問,
“蘇錦姐,聽說您以前手受過傷,現在還會抖嗎?”
周圍還有其他進出的醫生護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那隻微微蜷縮的右手上。
顧淮安卻在這時開了口:“蘇錦,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家。收起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別影響小雅的心情,她下午還有一臺重要的手術要觀摩。”
我拿著籤好字的文件,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林小雅故作委屈的聲音:“顧老師,我是不是說錯話了?蘇錦姐好像生氣了……”
顧淮安的回答,我沒再聽。
當晚,院裡舉辦了一場年度慈善晚宴。
我看到林小雅發的朋友圈。
照片裡,她穿著高定禮服,站在顧淮安身邊,而顧淮安正低頭為她整理胸前的名牌,動作親昵。配文是:
“謝謝顧老師的偏愛,我是最幸運的學生。”
底下,是院裡同事清一色的點贊和祝福。
那我這個師娘也得親自去祝福她。
剛到現場,
我的視野邊緣就開始出現模糊的暗影。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沒注意到侍者推過來的香檳車。
“哗啦――”
高高壘起的香檳塔轟然倒塌,金色的液體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全場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林小雅立刻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快步走到我面前,指著我,聲音裡帶著哭腔:“蘇錦姐!你怎麼能這樣?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今天是慈善晚宴,你……你怎麼能故意搗亂呢?”
她聲情並茂,仿佛我就是那個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瘋女人。
看著我因眩暈而有些不穩的腳步,突然捂住嘴。
“天啊,蘇錦姐,你走路的樣子……怎麼、怎麼有點像帕金森患者啊?
”
一陣壓抑的竊笑聲傳來。
我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顧淮安。
他正冷冷地看著我。
我一步步走到林小雅面前。
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3
手腕被蠻力攥住,疼得我眼淚都快掉下來。
顧淮安拖著我,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強行將我拽離了宴會廳。
他徑直走向了住院部大樓後面那棟廢棄的舊樓。
“顧淮安,你放開我!”
我拼命掙扎,他無動於衷。
他一腳踹開一間滿是灰塵的器械倉庫,
將我用力地扔了進去。
“蘇錦,你不是喜歡發瘋嗎?就在這裡好好冷靜冷靜!”
厚重的鐵門被關上,隨即傳來落鎖的聲音。
世界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和S寂。
我的幽閉恐懼症發作。
呼吸開始急促,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三年前那場地震的記憶,排山倒海般地湧了上來。
我被埋在坍塌的預制板下,身邊就是生S不知的顧淮安。
黑暗,窒息,絕望。整整三天三夜。
“蘇錦,別睡,跟我說話。”他虛弱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顧淮安,我好怕,這裡好黑。”我抖得像篩糠。
“別怕,我在這裡。”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餘震來臨時,我用自己的身體和雙手,撐住了掉落下來的水泥橫梁。
我的手,就是在那時被砸斷了神經。
而他,是我拼了命救回來的。
可現在,他把我一個人,關進了同樣的黑暗裡。
我瘋了一樣地撲到門上,用力地拍打、嘶喊:
“顧淮安!開門!你知道我怕黑……你放我出去!”
回答我的,隻有我自己空洞的回聲。
就在我意識快要渙散的時候,倉庫的門鎖,傳來輕微的轉動聲。
我以為是顧淮安回來了。
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看到林小雅溜了進來。
“蘇錦姐,別叫了。”她在黑暗中走近,聲音帶著笑意,
“顧老師讓我來看看你,
不過,他現在正忙著安慰我,估計一時半會兒是過不來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沒有再說話,而是拿起了我掉在地上的手提包。
從裡面拿出了那個我從不離身的,用於手部功能復健的骨骼模型。
那是我拜託了最好的骨科塑形師,按照我受傷前右手的尺寸,一比一復刻的。
它是我重回手術臺的唯一希望,是我無數個日夜裡,唯一的精神支柱。
“就是這個東西啊?”林小雅在手裡掂了掂,語氣裡滿是輕蔑,
“真可憐,蘇錦姐。一個拿不起手術刀的廢人,隻能天天對著一個破模型,幻想自己還能回到過去。”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礙眼。你佔著顧太太的位置,
佔著所有人的同情,你不覺得惡心嗎?你早就該被淘汰了!”
然後,她高高地舉起了那個模型。
“不――!”我尖叫著想撲過去。
“啪!”
模型被她狠狠地摔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她還不解恨,抬起腳,將那些碎片,一片片地碾得粉碎。
“咯吱……咯吱……”
我最後的希望,我最後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她踐踏得灰飛煙滅。
不知過了多久,倉庫的門終於被打開。
顧淮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看到的,是衣衫不整、滿臉淚痕的林小雅,正驚恐地指著我:
“顧老師……我、我隻是想勸勸蘇錦姐,
讓她別那麼激動……可她、她突然就發瘋了,她要S我……”
4
我蜷縮在一地狼藉的模型碎片中,已經痛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顧淮安的眼神,隻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他立刻上前,一把將受驚過度的林小雅打橫抱起,柔聲安撫著:
“沒事了,小雅,別怕,我在這裡。”
他抱著她,轉身就走。
從始至終,沒有再看我一眼。
就那樣,將已經痛到意識模糊的我,一個人留在了黑暗裡。
我恍惚想起三年前,我們從地震中逃生後他在我的病床前發誓。
“蘇錦,以後我就是你的手,我替你完成所有你沒完成的手術,
我養你一輩子。”
他加倍地努力,拼命地做手術,很快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顧神。
而我,成了他背後那個無所事事、敏感多疑的妻子。
他越來越忙,回家越來越晚。
他開始嫌棄我手抖的樣子,嫌棄我因為創後應激而無法進入密閉空間,嫌棄我日漸消沉的情緒。
他忘了,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直到年輕漂亮的林小雅出現。
我是在半年前,一次劇烈的頭痛後,偷偷去做了檢查。
腦瘤,晚期。
我拿著那張診斷書,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我想告訴他。
顫抖著撥通了他的電話,想說,顧淮安,我病了,我很害怕。
電話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的,
卻是林小雅嬌滴滴的聲音:
“哎呀,顧老師,好疼啊……我就是切個水果,怎麼把手指劃了這麼大個口子……”
然後,是顧淮安緊張又關切的聲音:
“別動,我看看!這麼不小心!傷口深不深?要去打破傷風針!”
我聽著他對另一個人無微不至的關心,再看看自己手裡那張決定生S的判決書。
那一刻,我忽然就覺得,沒必要了。
我直接掛斷了。
我不想用一個絕症,去乞求一個變了心的男人的同情。
從倉庫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額頭帶傷、渾身塵土的自己,掏出了手機,撥通了謝辭的電話。
他是顧淮安的S對頭,也是當年唯一知道我手傷真相的知情人。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他一貫懶散的聲音:“想通了?”
“想通了。”我的聲音沙啞,“謝辭,我要顧淮安,身敗名裂,悔不當初。”
“好啊。”他輕笑一聲。
掛斷電話,我刪掉了和謝辭的聯系方式。
5
全省神經外科醫學研討會那天,顧淮安站在臺上接受著臺下無數同行崇拜和敬仰的目光。
我坐在會場最不起眼的角落,頭痛一陣陣襲來,像有無數根鋼針在腦仁裡攪動。
視野裡的暗影越來越大,幾乎要吞噬掉他那張意氣風發的臉。
終於,
在他演講的尾聲,高潮來了。
顧淮安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我的位置。
他話鋒一轉,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在會議的最後,我想佔用大家一點時間,處理一件私事。”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隨著他,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妻子,蘇錦,前幾天在院內的慈善晚宴上,因為一些誤會,對我的一位學生,林小雅醫生,做出了一些過激的行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蘇錦,我知道你來了。現在,我請你上臺,為你的失態,向林小雅醫生,當眾道歉。”
全場哗然,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充滿了鄙夷、好奇和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我看到林小雅就坐在第一排,
臉上帶著得意的、勝利的微笑。
我扶著椅背,一步步,艱難地走上那個萬眾矚目的講臺。
每走一步,腦中的眩暈就加重一分。
顧淮安將話筒遞給我,眼神冰冷,帶著警告。
我接過話筒,身體因為無力而微微搖晃。
“今天,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個農夫,在寒冷的冬天裡發現了一條快要凍僵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