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給樓上的表姐林詩雅辦個人畫展。
“場地定金都付了。”
當天我剛被確診了永久性手部震顫。
不可思議地問，“什麼畫展？”
我爸滑著手機，
“小雅是天才，第一次開畫展，排場不能小。這些錢都得用在刀刃上。”
“你們賣了家裡的房子，給一個外人鋪路？”
我喉嚨發緊，
“那我當年想考美院，你們怎麼說的？”
我媽頭也沒抬。
“你那是瞎折騰。小雅不一樣，她三歲就拿過獎。”
我看著那件禮服的價格，
六萬八，突然一陣難受。
十二歲那年，我躲在被窩裡畫速寫，我爸直接把畫撕碎。
我幹活導致骨裂，他舍不得拍片子，叫我忍一忍。
上個月，我想在家裡住，他們直接不理我。
直到我發錢才跟我說話。
現在他們卻賣房子，給林詩雅租最貴的藝術中心。辦一場我不曾想過的畫展。
我看著自己再也握不穩筆的手。
“好，你們辦。在這之前，我們先籤份協議。”
“從此我的赡養費，一分也不會給你們。”
……
聽到我的話，爸媽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謝聽晚，你瘋了是不是？”
“不就是一個畫展，
你至於和我們生這麼大氣嗎！”
“我和你媽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就用這個報答我們？”
我爸一把把我手中的筆狠狠摔在地上。
我媽嚇了一跳，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聽晚，你這孩子，非要把你爸氣S才滿意？”
“辦畫展是小雅的夢想，她不像你總是說一出就一出的……再說了，這是我和你爸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聽話，不要和你爸鬧了。”
我心下了然，平靜開口。
“我沒妄想過讓你們把錢全花在我身上。”
我緊盯著我媽閃躲的眼睛。
“可是媽，這對我公平嗎？”
她驀然噤了聲。
“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就因為表姐也喜歡，你和我爸一見我拿起畫筆就生氣。”
“高考那次，明明我的成績已經超過美院分數線幾十分，就因為表姐沒考上，你們沒經過我的同意就給我改了志願。”
“為了不讓她難過，我連拿起畫筆都不允許。”
“上周我和你們說我手傷加重，找你們借一千去看病，你們把我拉黑了。”
“可如今呢？就因為表姐說要辦畫展，你們轉頭就把家裡的房子賣了……”
我苦笑一聲，
聲音不自覺哽咽。
“媽，有時候我在想，我真的是你們親生的嗎？”
“從小到大，你們哪怕有一次尊重過我嗎？”
我以為爸媽會有所動容。
可聽完我的話，我爸隻是皺著眉看我。
“你什麼都要和你表姐比！”
“謝聽晚，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應該對自己負責。”
“我和你媽沒義務承受你的怨氣！”
我心一涼，怎麼也沒想到我爸能說出這麼絕情的話。
我媽避重就輕。
“行了，聽晚，你爸就是直腸子，想到啥就說啥了。”
“不過你爸說的也是，
你也不要什麼都和人家小雅比。”
“再說了，你是沒上美院沒錯，但現在不也做了美術老師？”
第2章
我媽看似調解。
卻沒有一個字眼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爸陰陽怪氣地開口。
“我看啊，就是怕咱們以後老了賴上她，才逼著咱們籤這個什麼協議的唄。”
我突然就被深深的無力感包圍。
爸媽從來不懂我情緒的缺口。
以前我總覺得。
隻要夠努力就一定可以打動他們。
如今看來，不管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隨你們吧，反正我以後也不會管你們了。”
說完，我轉過身。
依稀還聽見我爸在身後罵罵咧咧和我媽勸架的聲音。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醫院復診。
爸媽朋友圈就出現了他們帶表姐去畫展場地拍的紀念照。
圖中三人臉上掛滿笑容，尤其是我爸媽。
和面對我時的嚴肅不滿截然不同。
他們三個看起來像極了一家人。
朋友圈配文：
“還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好，未必比親生的差！”
“不像某些白眼狼，生了還不如沒生！”
爸媽都是愛八卦的性子。
果不其然，片刻後所有親戚都知道了這事兒，不少人來私聊我。
姨媽立馬打來電話。
“聽晚，聽說你又和你爸媽吵架了？
”
“他們也是好心幫你表姐忙，都是一家人。”
“聽大姨一句公道話，別跟你爸媽置氣，他們年紀也大了……”
醫生用小錘子輕敲我的手背，傳來絲絲痛楚。
我平靜地打斷她。
“大姨，我現在在醫院，醫藥費一千五，您能先借我墊付嗎。”
那邊停頓了一會，傳來大姨支支吾吾的聲音。
“聽晚…不是大姨不幫你，小雅和她對象這兩年也要訂婚了，哪哪都要用錢。”
“我這邊還有點事兒，先掛了哈。”
她怕我追著問她借錢，電話很快就傳來嘟嘟的聲音。
我沉默地關上手機，自嘲地想。
看吧，天底下哪對父母不為自己親生的孩子著想的。
可我的父母永遠不會。
我獨自做完檢查，繳完了費。
這個月工資下來後，我就轉了一半給爸媽。
看完病後，微信餘額還剩一千塊。
我沒有立刻回家。
失神地走在大街上，看見路上遊樂設施裡歡聲笑語的一家三口。
一個小孩不小心從秋千上摔下來。
小孩母親立刻上前抱住她，細細安慰。
眼中是我從來沒擁有過的關切。
我鼻子一酸，眼眶紅了起來。
片刻後，我擦幹眼淚。
接到了領導的電話。
“小謝，上次和你說的雲城分校的教學名額，
考慮得怎麼樣了？要不要去？”
“雲城那邊資源好，很適合你們這些年輕人。”
“主任，我想好了，我要去。”
我緊緊握著手機，堅定地回答。
上周下班後，主任就問過我要不要調去分校。
當時想著留在爸媽身邊養老，我隻推辭說要再考慮一段時間。
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反正我的去向，他們從來不在乎。
掛斷電話後，我沒有多作停留，回了一趟家。
走近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陣陣笑聲。
表姐對著爸媽撒嬌。
“哇，小姨，姨父。你們對我也太好了吧，我看這個項鏈價格三萬八呢！”
隨即我媽寵溺道：
“這點錢算什麼？
我們小雅辦畫展就是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這個是我和你姨父送你的首次畫展禮物，你呀，安心收下就行。”
“就當預祝我們小雅第一次畫展圓滿成功！”
第3章
本以為我已經麻木了。
可親密的話語讓我的心不可避免地一痛。
我輸入密碼，打開門。
見我回來，裡面的三人聽到動靜立刻安靜下來。
表姐嬌滴滴的開口。
“聽晚，你怎麼回來啦？”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多餘的眼神，轉身就要回去房間收拾東西。
見我不回答，我爸表情陰陽怪氣，不滿地開口。
“站住。”
“有些人還知道回來啊，
我還以為S外邊了呢。”
“說吧，這次回來又是要多少錢？”
我媽坐在一旁，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少說點。”
隨即她站起身，表情有些尷尬。
“聽晚，昨天你大姨說你去醫院了？”
“你說說你，開口就找人家借錢，丟我和你爸的老臉！”
“其實爸媽也想幫你出點錢，但你也知道的，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爸媽這會兒拿不出錢。”
我扯了扯唇角。
“不用了。”
“我是回來收拾東西的，不耽誤你們一家人的時間。”
“你怎麼說話的！
”
我爸氣得臉色通紅，一手狠狠拍桌，把我媽和表姐嚇了一跳。
表姐連忙開口哄他：“姨父，別氣傷了身子。”
我面不改色，轉身進了房間。
我媽跟在身後，一個勁地碎碎念。
“怎麼突然就要搬出去？謝聽晚，你還在耍什麼脾氣？”
“明知道自己老大不小一個人了，也不知道體諒體諒家裡，盡給家裡添麻煩。”
我收拾東西的手一頓，沒有再多說什麼。
在這個家生活那麼多年。
我才知道，原來我的東西可以那麼少。
少到隻需要一個小皮箱就能裝得下。
我提起箱子，正要走出去。
林詩雅不知何時站在門邊別著手，
不贊同地看著我。
“表妹，你怎麼能這麼對小姨和姨夫？”
“他們好不容易把你養這麼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緊繃著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
“他們為了你的畫展可以賣掉房子，可以買六萬八的禮服和三萬八的項鏈。”
“卻拿不出我看病的一千塊。”
“打我、罵我、改掉我的志願、撕掉我的畫、就連我的手……”
我輕輕抬起還在顫抖著發痛的右手。
“我再也畫不了畫了，這不都是拜他們所賜嗎？
”
“他們對我，又何曾有過良心？”
林詩雅被我的嘶吼嚇了一跳。
她眼睛立刻紅了，哭啼啼地撲向我媽懷裡。
下一秒，我爸猛然站起身，來到我面前。
“啪！”
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
我的臉傳來火辣辣的痛意，頭都偏了過去。
“說來說去，還不是怨我們不給你錢？謝聽晚，你是掉進錢眼子裡了嗎！”
“我看你就是嫉妒小雅比你優秀！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孝的女兒！”
我爸表情震怒，胸腔不斷起伏。
仿佛我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最後再看了他們一眼。
我爸還站在原地不動，眼神依舊充滿對我的憤怒。
我媽半個眼神都沒分給我，心疼地攬著林詩雅細細安慰。
我頭也不回地就要離開。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就別回來了！”
“以後你休想我和你媽再給你一分錢！”
身後傳來我爸的聲音。
這次我沒回頭，大步往門口走去。
因為家裡傳來爭吵聲，外面不少鄰居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
可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忽然就想到了八歲的時候。
那時的我們還住在老家。
大姨因為有事隻得把表姐寄住在我們家一段時間。
第二天，我在學校繪畫大賽獲得一等獎。
放學後，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拿出獎狀在媽媽面前展示。
“媽媽！你看，我拿了大賽一等獎！老師都誇我好厲害！”
媽媽陰晴不定地看了我一眼。
下一秒，她就發狂了似的衝上來，用力搶過我手中的獎狀。
那張薄薄的紙在她的手中變成一張張碎片。
“一等獎？我看你就是看你表姐沒得獎故意在她面前炫耀吧！”
“我現在就把它撕了，看你還怎麼顯擺！”
“我怎麼就生了你個這麼有心機的孩子！”
不管我怎麼哭喊著阻止，她都不為所動。
當天晚上，媽媽不讓我吃飯，把我關在房間一天一夜。
我餓到胃生疼。
直到後來我抽噎著向她認錯才消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