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景深準時走進教室,他今天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同。
眼下有淡淡的陰影,臉色也比平時更蒼白一些。
講課依然流暢,但在某個需要翻頁的間隙,他停頓了幾秒,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教室後排,在林筱的方向微微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那眼神復雜難辨,讓林筱的心猛地一跳。
整堂課的氣氛都有些沉悶。
到了下課時間,陸景深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宣布下課,而是站在講臺後沉默了片刻。
下面的學生開始有些不安地小聲交談。
終於,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今天就到這裡,下課。”
沒有拖堂,沒有額外的作業布置。
學生們面面相覷,
幾乎不敢相信這位以嚴格著稱的教授今天如此“好說話”,隨即爆發出小小的歡呼,迅速收拾東西離開。
林筱也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快步往外走。
剛走出教學樓,包裡的手機就開始了密集的震動。
她走到一棵樹下,才敢拿出來看。
是“晨星”。
或者說,是那個她剛剛單方面宣布分手的網戀對象。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
“為什麼?”
“筱筱,能不能告訴我原因?”
“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我可以改。”
“別這樣,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文字裡透出的焦急和慌亂是如此真切,
是林筱從未在他身上感受到過的情緒。
她鼻子一酸,幾乎要動搖。
但想到上午考試時那種孤注一擲的清醒,想到保研的壓力,她還是狠下心,敲下了回復:“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的物理成績很危險,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掛科的。我得先對自己負責。”
點擊發送。
她靠在樹幹上,仰頭看著天空,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幾乎是在消息顯示“已讀”的下一秒,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張圖片。
林筱點開,呼吸瞬間停滯。
那是一張標準的工作證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面容清俊,表情嚴肅,正是陸景深。
證件旁邊清晰地印著單位:K大物理科學研究院,
客座研究員。姓名:陸景深。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現任Z大物理系《近代物理導論》課程代課教師。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林筱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世界的聲音仿佛在那一刻被徹底抽離。
原來那些微妙的熟悉感不是錯覺。
原來深夜耐心的輔導和課堂上嚴厲的要求來自同一個人。
原來她所有那些孩子氣的傾訴、不安和依賴,對象竟然是自己的任課教授。
荒謬感、恐慌感、以及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冷,又覺得臉頰滾燙。
“現在你知道了。” 新的消息緊隨其後,“我是陸景深,也是‘晨星’。這就是我一直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的原因。
我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讓你知道。”
“但分手的原因,如果是擔心物理成績,那完全不是問題。” 他的語氣變得急切,“我可以幫你,名正言順地幫你。我本來就是你的老師。”
“別再說分手,好嗎?”
林筱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顫抖著,不知該如何回復。
這時,室友兼好友唐薇找了過來,拍了她一下:“筱筱,發什麼呆呢?走了,吃飯去!”
林筱像受驚一樣猛地收起手機,胡亂應了一聲。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唐薇疑惑地打量她。
“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 林筱勉強笑了笑,挽住唐薇的胳膊,“走吧,去吃飯。”
整個晚飯過程,她都心不在焉。
唐薇看出了她的異常,追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林筱支支吾吾,最後用了那個經典的借口:“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她遇到了點感情問題。”
“哦?什麼情況?” 唐薇來了興趣。
“就是……她網戀,然後最近發現,對方的身份有點……特別。” 林筱斟酌著用詞,“特別到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特別?有多特別?
難道是明星?或者是什麼豪門繼承人?” 唐薇眼睛發亮。
“不是那種……” 林筱搖頭,“是身份關系上有點尷尬……就好像,你遊戲裡約到的野王大神,結果發現是你現實裡最怕的教導主任那種感覺?”
唐薇立刻做了個誇張的“呸呸呸”手勢:“快別說這麼晦氣的比喻!那能怎麼辦?對方知道你朋友是誰嗎?”
“應該……還不知道吧。” 林筱遲疑地說。
“那不就結了!” 唐薇一拍桌子,“網戀嘛,又沒見過面,也沒現實牽扯,
說分就分了唄,他能拿你朋友怎麼樣?總不能順著網線爬過來吧?”
唐薇的話讓林筱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是啊,隻要她不說,陸景深應該不知道“筱筱”就是坐在他課堂上的林筱。
那麼,這段關系或許可以以一種相對“安全”的方式延續下去?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她無法否認,在看到那張證件照的震驚過後,心底深處,有一種隱秘的、不合時宜的念頭在滋生——那個在網絡上給予她無限溫柔和支持的人,竟然是她現實中最敬佩也最畏懼的教授。
這種反差,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回到宿舍,林筱盯著手機屏幕上陸景深最後發來的那幾條消息,看了很久。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回復道:“可以暫時不分。但我有個條件。”
幾乎是秒回:“你說,隻要不分手,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林筱一字一句地輸入:“你剛才說,可以幫我補習物理,還算數嗎?”
“當然算數。” 他回復得很快,“隨時都可以。”
一場奇特的“地下補習”就此展開。
林筱和陸景深——或者說,和“晨星”——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網絡世界,他們依舊是戀人,他會溫柔地喊她“筱筱”,
聽她分享日常的瑣碎快樂與煩惱。
而在補習時間,他們則切換到另一種模式。
林筱會把主修課《大學物理》和選修課《近代物理導論》裡遇到的難題整理出來,拍照發給他。
他則會用清晰的語音條,條分縷析地進行講解。
為了不讓他察覺到自己的學生身份,林筱在選擇問題時頗費了一番心思,盡量挑那些具有普遍性、不容易暴露具體課程進度和教師風格的題目。
而陸景深那邊,似乎因為上次“分手風波”的驚嚇,態度變得格外謹慎和……溫柔。
這種溫柔,與林筱在課堂上感受到的那種嚴謹的、帶著距離感的溫和截然不同。
“這道題沒聽懂,肯定是我講得不夠清楚,我換個方法再說一遍。”
“這個知識點你之前錯了,
是我之前沒有強調到位。”
“今天學了很久了,累了就休息,我們明天再繼續。”
聽到他用那種低沉而耐心的聲音,說著這些近乎縱容的話語,林筱常常會感到一陣恍惚。
網絡這頭的“晨星”,和講臺上那個清冷自持的陸教授,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這種割裂感,讓她既困惑,又忍不住沉溺。
與此同時,她開始以另一種眼光觀察課堂上的陸景深。
唐薇有一天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說:“哎,筱筱,你有沒有覺得,陸教授最近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林筱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有嗎?”
“有啊!
” 唐薇肯定地說,“就今天,有人幫室友答到,被他點出來了。按照他以前的風格,至少得扣平時分吧?結果居然隻是讓寫份檢討就完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筱想起,自己前幾天好像隨口跟“晨星”抱怨過,早八的課爬起來太難了,偶爾會有同學互相幫忙應付點名。
當時“晨星”隻是笑了笑,沒說什麼。
“還有還有,” 唐薇繼續分享她的觀察,“他現在下課後,都會在教室多留十幾二十分鍾,專門給大家答疑。以前他可是看一眼題目,覺得太基礎,就直接讓人回去看書的。”
林筱默默地聽著,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昨天,她在線上問了他一個困擾已久的問題,
他很快發來了一段詳細的推導過程。
她問他,為什麼不去問授課老師。
她當時半開玩笑地說:“怕問了,老師就知道我這麼笨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聲音溫和得不可思議:“不會的。如果你害怕去問,那一定是那位老師平時表現得太高冷了,讓學生有壓力。這不是你的問題。”
此刻聽到唐薇的話,再回想那條語音,林筱隻覺得耳根發熱。
這些細微的改變,像涓涓細流,無聲地浸潤著她心裡那片因為身份差距和學業壓力而幹涸的土地。
想要在現實中也靠近他的念頭,像春風下的野草,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生長。
她想,或許可以試著……在現實裡也向前一步?
就在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的時候,
唐薇帶來了一個消息。
“內部消息,” 唐薇神秘兮兮地湊近,“咱們系最帥的客座教授陸景深,下周上完最後一堂代課,就要回K大去了。後面的課由別的老師接手。”
林筱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
“這麼快?”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是啊,聽說他本來就是臨時來救場的,那邊的研究項目催得緊。” 唐薇沒注意到她的異樣,兀自說著,“論壇裡都討論瘋了,好多人在發他的照片和視頻呢,算是最後留念。”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打亂了林筱剛剛萌芽的計劃。
陸景深要走了。
這意味著,下學期,他們就不再是師生關系。
那道橫亙在現實中的、最大的身份障礙,即將自動消失。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加速,同時也感到一陣緊迫。
如果他走了,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嗎?
距離會不會把好不容易拉近的關系再次推遠?
她必須在他離開之前,做點什麼。
至少,要讓他知道,“筱筱”就是他曾經的學生林筱。
然後,看看他的反應。
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組織語言。
於是,她抱著幾本厚重的物理參考書,來到了圖書館最偏僻的原文資料區,在一個靠牆的角落座位坐下。
這裡位置隱蔽,不容易被人打擾。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
“晨星,
或許你已經猜到了,我們就在同一個校園裡。”
“在你離開之前,我想,我們可以真正地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