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冬天的冷太陽慢悠悠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唇角笑意上。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一刻,真的很希望是宋慎站在我面前。
這樣我就會撲進他懷裡,各種撒嬌耍賴,跟他說哎喲哎喲,我腿疼得站不住,要一個姓宋的大帥哥抱抱才會好。
可惜不是他。
為什麼不是他。
安東尼張開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喊我:「曉?為什麼你在發呆?」
我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已經掛上禮貌而疏遠的微笑。
「沒事,我繼續去看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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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我實驗實在做不出來,在研討室狂看文獻,很不開心。
安東尼舉著咖啡去找另一個博士,都已經越過我了,又倒退著折回來,把咖啡遞給我。
「送給你了,加奶不加糖,也是你的口味。」
我禮貌拒絕:「謝謝,不用了。
」他挑了挑眉,眨眨眼睛,帶著咖啡走了,我依舊站在原地和數據方法作鬥爭。
實在很喪氣,我快把頭發揉成雞窩了。
沒過多久,聽見有人敲了敲門。
研討室的門從來不關的,聽見聲音我就望出去,隨口說:「請進——」
安東尼靠在門邊,一雙藍眼睛映著玻璃窗外的陽光,笑容燦爛得也像陽光。
他又回來了,還帶著一杯熱牛奶。
我有點感動,但情緒實在不高,一時沒說話。
就見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音箱,搗鼓了一下,放了我最喜歡的粵語歌。
歌聲飄出來的時候,我都呆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首歌的。
安東尼把音箱推過來,很認真地說:「曉,祝你今天開心,就算現在不開心,下一秒也開心。」
我停頓片刻,喝了一口牛奶,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謝謝你。」
他又追問:「那麼你現在感到開心一些了嗎?」
我忍不住笑了,點點頭:「是的,
我很開心,謝謝。」他也跟著爽朗地笑了:「不客氣。我負有指導你的責任,其中也包括了讓你開心。」
說完,飄然而去。
我坐在原地愣了片刻,搓了搓臉,關掉了音樂。
這首歌我很喜歡,但不應該由別人放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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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導畢業後本要回去繼承家業的。
但她跟爸媽討價還價,以「開闊國際視野」為由,硬是說服他們同意她出國再讀個碩。
於是她也跑來蘇黎世,在隔壁學校讀文學。
開學還沒兩個月,她已經順利環遊歐洲,在朋友圈曬出美照若幹。
她來找過我幾次,碰巧每次安東尼都在。
趁安東尼離開後,裴導衝我曖昧地眨眨眼。
「曉曉——為什麼你身邊的都是大帥哥,大大大帥哥?」
裴導知道的比周萱少得多,她隻知道我和宋慎分手了,不知緣故。
對此,她的態度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分了咱再找更好的。
是以,她對我身邊出現的任何可能成一對的異性,
都報以娘家人的熱切心態。我嘆了口氣,合上電腦,告訴她:「安東尼是帶我做科研的博士,我們倆隻有工作關系,他對我也沒有其他想法。」
裴導趴在桌子上,雙手墊在下巴底下,眼睛亮晶晶。
「你少來,別想糊弄我。要是他對你沒有其他想法,怎麼每次我來找你,他那麼巧都在?」
我揉揉額角,說:「第一次,你看見他,是我們在討論實驗;第二次,你看見他,是我們合作的一篇論文有了審稿意見,我們在討論怎麼修改;第三次,也就是剛才,他問我上周推薦我讀的那本書,我有沒有讀完。」
我利索地把電腦和支架往包裡一塞,做了總結。
「所以,我們倆之間是單純的學術合作的關系,一丁點兒桃色緋聞也不可能有。」
裴導大大的眼睛看著我,眨啊眨,忽然問:「究竟是不可能有桃色,還是你單方面拒絕了桃色?」
我的手一僵,還沒來得及說話,裴導已經挽住我胳膊,
低聲說:「宋慎當然很不錯,可是,既然你們已經分開了,你就該往前看。」長久以來隻存在於我最隱秘夢境中的名字,忽然在這個異國他鄉,被一個熟人說了出來,我感覺耳朵都嗡了一下。
我慢慢把書包背上,一臺電腦連同三本書,沉甸甸的重量,壓得我肩膀疼。
很久以前我怎麼沒發覺,原來我的包有那麼沉。
噢,因為那時候,都是宋慎在幫我背書包。
宋慎,宋慎。
我總在這種時刻想起你。
眼眶莫名有點潮湿,我拼命眨眼睛,把那些淚意都驅散,最後才說:「可是我做不到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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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茱莉興致勃勃地拉著我看電影,裴導也收到了邀請。
她帶著一盒自己炸的小酥肉來做客,受到了茱莉的熱烈歡迎和大力誇贊。
投影儀打開,竟然放的是《無間道》三部曲。
「中國朋友來,當然要看中國電影。這好像是中國的兩個非常有名的男演員演的,是很久以前的電影了,
你們看過嗎?」茱莉邊把沙發調節成懶人臥床的狀態,邊問我們。
裴導眉飛色舞:「當然了,我跟你說,演主角年輕時候的兩個演員,也超帥的好嗎!」
我抱著毯子在沙發上坐下,默默看向幕布。
我看到陳永仁被警校假意開除,背著包走出校園。
他最後回頭看一眼隊伍,然後大踏步走向做臥底的道路。
看到他穿著皮衣,滿臉滄桑,憤怒質問:明明說好三年,可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
裴導忽然被戳中笑點,樂不可支。
「哎,以前怎麼沒發現啊,原來這就是那個表情包的出處啊?三年又三年……」
她笑著摟我肩膀,卻在看清我表情的時候,笑容僵住:「你怎麼啦曉曉?」
我死死咬住嘴唇,克制聲音的顫抖,笑道:「唉,梁朝偉太帥了啦。」
三部曲連著放,從白天放映到了黑夜,頸椎的疼痛將我喚醒,裴導和茱莉已經睡得東倒西歪。
玻璃門外有黑貓喵喵叫,搖著尾巴,圓圓的大眼睛忽閃忽閃。
我揉揉脖子,輕手輕腳走到廚房,開了一聽貓罐頭,拉開門,喂給小貓吃。
外面夜幕低垂,星星點綴在夜空之中。
月光如此清亮,能看見天際有深色的流雲,像揮之不去的傷疤。
小貓不停地舔著貓罐頭,圓圓的黑色腦袋晃啊晃。
電影不知放到了什麼情節,我忽然聽見了《道別》的旋律。
空靈而悠揚,盤旋在這座房子的每一個角落。
我猛然扭頭去看幕布,看見劇情已經走到了陳永仁殉職。
楊錦榮和沈澄站在天臺上,風刮起風衣一角,沈澄看著三炷香,說:「人他媽都死了,這還有什麼用。」
楊錦榮摘下眼鏡,答:「有些事兒,還是要去做的。」
音樂聲洶湧而來,生離死別的一幕驟然打在我心口。
我忽然覺得站立不住,順著門框滑下去。
我抓起手機顫抖地打字,問陳旗:你們有宋慎的消息嗎?這麼久了,
他平安嗎?國內應該是凌晨一點,陳旗卻秒回了消息:曉曉,你別擔心,宋慎一定平安的,他如果……我們都會收到消息。
我把頭埋在膝蓋上,沉默地哭了出來。
刻意被我埋到心底最角落、刻意想要回避記起的那個人,在這個夜晚,以這樣的方式,終於讓我明白,有些人,根本無法忘記。
宋慎,我真的好想你。
腳踝忽然有毛茸茸的觸感,小貓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安靜地拱我的小腿。
我擦掉眼淚,它仰頭看我,喵地叫了一聲,蹭著我的掌心,像是在安慰我。
79
又過了幾個月,感恩節那天,蘇黎世飄起了雪。
群消息閃爍,大家討論著什麼時候約著去滑雪。
我推開了窗,冰涼的空氣湧進來,讓一整天都在看文獻的腦子清醒了許多。
「叮」的一聲,電腦提示有新郵件進來。
陌生的發件人,內容也很簡單:感恩節快樂。
沒有署名,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像是無聊的群發郵件。
我皺了皺眉,光標移到「刪除」鍵時,忽然按不下去。
腦海裡湧起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想。
會不會……會不會?
我把郵件看了又看,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但我就是直覺,那是宋慎發的。
我將額頭抵在玻璃上,慢慢笑起來。
宋慎,如果是你發的,那麼,你在向我報平安對嗎?
很認真地履行了當初那個你並沒有答應的諾言。
「你隻要每年告訴我一次,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就這樣,可以嗎?」
他沒有答應,但他卻這樣做了。
有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而玻璃反光卻明白告訴我,我正在微笑,笑得很開心。
80
四月,我和安東尼共同一作的論文發在了頂尖期刊上。
我們組的、隔壁組的、認識的不認識的老師同學們紛紛發來了祝賀。
我和安東尼商量了一下,準備請大家一起吃個飯。
湖邊剛下了一場雨,雨過天晴。
天空澄澈得仿似水洗,潔白的雲層低低壓在山巔,
豐盈的花朵開在道路兩旁,空氣清新幹淨,一派好心情。老爺子也欣然赴約,跟我們慢慢往餐館走去。
路上,他問我:「曉,你是否有繼續讀博士的打算?」
我思考了片刻,很直白地告訴他:「我有這個想法,隻是怕競爭太激烈,不能跟著您讀博。」
他笑了,說:「如果你繼續像今天這樣認真做研究,我非常期待未來有一天能在錄取名單中看到你的名字。」
老爺子一向不輕易誇人。
我有點兒激動,勉強按捺住,誠實地說:「安東尼指導了我很多,這篇論文,他的心血不在我之下。」
老爺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挑挑眉,顯得有幾分頑皮:「他可不是誰都指導的。」
我有點囧,心想,難道不是你把我分給他指導的嗎?他還能違抗師命不成。
老爺子樂呵呵地向後面招手,安東尼越過人群,跟了上來:「教授?」
老爺子看看他,問:「你今年多大了?
」安東尼眨了眨眼睛:「26 歲。」
老爺子又看看我:「你呢?」
我一時摸不清他的套路,謹慎地說:「23 歲。」
老爺子「哈」地笑了,仿佛自言自語一般:「我和我的妻子也相差三歲,我們即將迎來結婚五十年紀念日。」
說罷,翩然離去,留我和安東尼站在樹底下,面面相覷。
我有點尷尬,想要活躍氣氛,扯出笑容。
「自從做了心髒手術後,教授越來越愛開玩笑了,哈哈,哈哈。」
安東尼卻沒笑,湖藍色的眼睛默默地看著我,良久才說:「或許他不是在開玩笑,或許他隻是幫我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那話中的意味太直白,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有風從湖面上掠過,拂過枝頭白花,松松卷起他金色的頭發。
他一向紳士而禮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但此刻,他藍寶石般溫柔璀璨的眼睛不動不移地凝視著我,沒有給我一絲退避的機會。
我無法直視這樣一雙眼睛,
更無法揣度其中的萬千情意。我偏過頭去,低聲說:「我很抱歉……我的心裡住著一個人,我想我沒有辦法忘記他。」
安東尼靜了片刻,說:「無意冒犯,可我聽說,你們已經分手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裴導說的。
安東尼眼簾低垂,還在等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