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天食堂碰見他的時候,我就問他:「宋慎呢?」
陳旗咬著雞腿,說:「被拉去開小灶了啊。」
我大概猜到是什麼特殊培訓,不好多問,就說:「那你怎麼沒一起去?」
陳旗笑得沒心沒肺地:「宋慎走哪兒都是重點培養對象,我們就負責外圍安保,他還要多學一點兒精細化操作,忙得很。」
感覺胸口的石頭落了地,我慢慢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他刻意躲著我呢。」
陳旗風卷殘雲般把最後一口肉叼走,大大咧咧地說:「那哪能呢,宋慎不是這樣的人,他有事兒都是直接說的,不會躲你。哎,我吃完了啊,曉曉你慢慢吃啊。」
我高喊一聲:「哎,別走啊,我們加個微信吧!」
加個微信吧,把宋慎的所有動向都告訴我吧,拜託了,陳君!
事後,周萱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我,為什麼讓我去要宋慎微信的時候,
好像要了我半條命。輪到陳旗的時候,我就能那麼自然。
我咬著牛奶吸管,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最後哈哈哈笑起來:「因為我對陳旗沒有非分之想啊,但是我對宋慎,那可太司馬昭之心了。」
你知道的,心裡有鬼的人,從來沒辦法坦坦蕩蕩。
10
再次碰到宋慎,是大賽正式開始的時候。
我被組委會安排去門口取一個快件,快遞小哥估計堵在路上了,遲遲沒有到。
我站在人行道上習慣性走神,默默看著各色人流。
嗯,這公交車的廣告是新的嗎?女明星還挺好看的。
笑死了,怎麼還有這種站臺名啊?播報的時候不會羞恥的嗎?
嗯?三輪車能在北京上路嗎?這是不是非法載貨啊……旁邊那個老太太戴的紅帽子,我奶奶是不是也有一頂。
哎哎哎,我靠,冰箱怎麼滑過去了,我靠我靠——
三輪車要倒了啊!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下意識拿後背抵住了失去平衡的三輪車。
舊家電的重量壓在我背脊,我感覺像是有一座山倒在我身上。
但這時候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居然還能大吼:「奶奶快跑!」
老太太早留意到我的舉動,慌亂地往人行道裡面躲避。
車主緊張地握著車把,試圖維持車身平衡。
我的腦海裡在飛速計算:
這會兒我要是撤力跑走,在順利逃脫之前,不被傾倒下來的舊家電砸倒在地的概率有多大?
倘使我順利跑走,舊家電砸到地上而不徹底報廢的概率又有多大?
這一帶車流不少,但行人寥寥無幾。
最終我咬著牙硬撐,大聲衝著驚慌失措的車主吼:「大爺,你下來幫幫我!」
他確實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跳的卻是我這個方向。
我感覺這一車貨物往這邊傾斜了更多,後背承受的重量也更多了。
用來捆物的繩索重重擦過我的後腦勺,頭皮都被勒得生疼。
我的頭花掉在地上,長發被風一吹,糊了我滿臉。
才過了短短十幾秒,
我卻仿佛聽見了自己骨頭開裂的聲音。大爺你是真的沒有物理知識啊……
我要是負傷了,算工傷吧?
我應該不至於被砸死吧?我才 19 歲啊。
其實也就兩秒,不太懂物理知識的大爺已經顫顫巍巍但健步如飛地走到了我身邊,大力推著這一車快要壓死我的舊家電。
肩膀上的壓力小了許多,我長出了一口氣,雙手撐著冰箱邊緣,慢慢調轉過身子,試圖用力將它回正。
然後我驚恐地發現,我面前那根上了歲數的橡皮繩子隱隱約約有要開裂的意思。那裂痕從細小開始蔓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放大。
更為恐怖的是,目前堪堪被它捆住的是一臺碩大的舊彩電,正在我頭頂搖搖欲墜。
松手,去扶彩電。
我可能會被三輪車幹翻在地,和車主大爺雙雙倒地不起。
不松手,就扶著三輪車。
我可能會被舊彩電當場開瓢,鼻青臉腫外加天靈蓋縫針。
來人啊——救駕啊——
仿佛上天真的聽見了我的召喚,
從天而降一雙有力的手,一手撐著三輪車車體,一手穩穩扶住不斷下滑的舊彩電。稍一發力,那雙手的手背上的青筋脈絡便清晰可見。
哐當一聲,車身歸正,各色舊家電撞擊到另一側的圍欄,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腕上的壓力全都消失了,我長舒了一口氣。
沒有慘死街頭、成為組委會志願者殉職第一人真是太好了,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啊。
然後我抬頭——
「宋慎?」
今天果然是我的幸運日!
宋慎仍舊穿著一身黑,臉龐白皙而眉目英挺。
他胸口別著一枚大賽官方出品的刺繡徽章,被陽光一照,刺繡上的金線仿佛活了起來,鴿子振翅欲飛。
宋慎活動著手腕,皺著眉,下颌線緊繃,語氣難得有點兒衝:「你一向這麼不考慮後果地樂於助人的嗎?」
我眨了眨眼睛,沒留神,說出了心理活動:「你一向會在我有需要的時候突然出現的嗎?」
話一出口,我自己也嚇一大跳。
宋慎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大膽,過了片刻,他冷淡地說:「我出來接嘉賓,看見你隻是碰巧。」
不知為何,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怕他了。
我笑嘻嘻地說:「哦,那就更巧了,我也是出來執行任務的。」
順豐小哥姍姍來遲,我衝他大力揮手:「這兒呢!」
文件到手,我衝宋慎揚了揚密封的文件袋,示意自己沒有說謊。
宋慎瞥了我一眼,語氣還是有點兒冷:「以後小心點兒,不是每次我都……都有人在。」
我一瞬間睜大了眼睛,而他也很快地皺了皺眉,移開了視線。
我的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揚,快飛到天上去和太陽肩並肩了。
不是每次你都會在,但其實每次你都在了啊。
驚魂未定的老太太扶著紅帽子過來跟我道謝,又中氣十足地開始批評車主大爺。
「您這坐騎也太危險了啊,超載不說安全帶還不牢。多虧了這姑娘和這小伙子,不然我這骨頭斷了,您還開什麼三輪車啊,
從今往後都給我推輪椅得了。」大爺被訓得連連點頭。
我看得忍不住發笑。
手機丁零零響了,我一看,是組委會的老師。
我連忙接起來:「啊陳老師,我拿到了,剛拿到,好,我馬上送回來。」
我衝他們揮揮手:「我先回去啦!」
宋慎點一點頭。
風掠過我的長發,我抱著文件袋匆匆向前跑去,鞋跟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脆響。
鬼使神差地,我回了頭,發現他竟然還看著我。
他身邊是戴著紅帽子叉著腰訓話的老太太、理虧低頭唯唯諾諾的大爺,還有滿三輪車的舊彩電。
而一切鮮活的、紛亂的色彩都成了他的背景,他就站在當中,穿著一身黑,像連綿浪花中不變的礁石。
目光相觸的那一瞬間,宋慎抿了抿唇,挪開了視線。
而我莫名其妙地感到高興。
這一刻,風和陽光都像是有了具體的形狀,像天空滑過的鴿哨,悠長地飄在我 19 歲的這個初冬。
11
回到場館,
交完文件,老師奇怪地問了一句:「怎麼散著頭發?頭花呢?」我往後腦勺一摸,心說不好。
當時做好人好事的時候,好像被橡皮繩掛到了一下,可能就是落在外面了。
做志願服務,儀容儀表是很重要的。
老師說:「你先拿自己的發繩扎一扎,回去找找看。今天在辦公區裡面還好一些,你明天要去做禮儀,萬一被攝像機拍到了,就不專業了。」
休息時間,我抽空往外面跑了一趟。
白天翻車的那個地方,果然空空如也。
那個頭花很漂亮,是個帶網兜的抓夾設計,可以把所有頭發都嚴謹地收攏在一起。
同時還雕出了朵朵山茶花的形狀,在室內光線下會折射出柔和的粉色閃光。
好可惜啊,怎麼就掉了呢。
我發了會兒呆,給周萱發消息,問她明天什麼安排,能不能把頭花借我戴一天。
周萱還沒回復,我收到了來自宋慎的短信。
一共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一張照片,
山茶花樣式的頭花落在他掌心,顯得分外小巧可愛。第二條是簡單的四個字:是你的嗎?
我連忙回復:是我的是我的,被你撿到了嗎?我去找你拿可不可以?
我連發了三條消息,他大概是在忙,一直沒有回。
我都和周萱吃完晚飯了,宋慎才回復:我要九點之後才有空。
我思考了一下,趕緊打字:噢沒關系,我等你吧,多晚都行。
消息一發送,我就有點兒後悔。
我是不是……太熱情了啊。
於是我又默默補了一條:或者你有空了放 C 棟公寓樓下的保安亭那裡好了,我明天去拿。
過了會兒,宋慎回:晚上九點半,D 區 24 小時咖啡廳,在那兒碰面吧。
周萱抓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鄭重道:「他絕對對你有好感的!」
我:「?」
周萱說:「保安亭和見面二選一,他選了見面。這還沒好感?我頭擰下來給你當皮球踢!」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
抖了一下,但心裡莫名其妙地,居然甜滋滋的。他對我有好感嗎?
真的嗎?
拜託了,一定要是真的啊。
12
九點半見面,我提前半小時就出門了。
其實走過去隻要五分鍾。
我已經洗過澡了,但我還是很心機地又畫了個妝。
又借來周萱香噴噴的護發精油塗在發梢,出門前反復站在鏡子面前演練了笑容和打招呼的動作。
鄭重其事得仿佛今晚真要赴一場約會。
到 24 小時咖啡廳的時候,裡面還有不少人,我甚至碰到了兩個同校的志願者和一個服務過的選手。
女孩子們聚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八卦比咖啡因還要提神醒腦。
比如說,哪個國家的英俊選手半夜三更出現在另一個國家的男選手的房間門口,據說兩人還是同一個競技項目的競爭對手。
他們倆到底是一決勝負呢,還是一決雌雄呢,實在是不好說啊不好說。
再比如說,哪個選手對給他頒獎的禮儀志願者一見鍾情,
操著半生不熟的中文一筆一畫寫了情書,鬼畫符一樣的字跡在 A 棟公寓樓流傳頗久。正當女孩子羞答答地想要答應時,他又拿了一塊獎牌,再度一見鍾情了給他頒獎的新的禮儀志願者。
情書大批發,買二送一了朋友們。
我聽得津津有味,直到她們說到第三個八卦——
「你們知道隔壁警校的學生也來做志願者了吧?我聽我警校的朋友講,他們這一屆大三的一個,呃,算是校草級別的人物吧,也來了。本來校草不想來的,被領導點名要來了。」
我心裡浮現出某種隱隱約約的預感。
「他一來,好家伙,培訓的時候好多女生問他要微信啊。但他居然說自己不談戀愛,全給拒了。你說這麼一個大帥哥,怎麼可能不談戀愛啊,思來想去隻有一種可能了。」
她拉長了腔調,又戛然而止,眼睛亮閃閃地看著我們,仿佛相聲演員丟出一個包袱,期待觀眾的反應。
另一個女生從善如流地接上:「他不喜歡女孩子,
對吧?」講八卦的姑娘笑得賊兮兮:「答對了!加十分!」
我託著腮,終於笑出了聲。
時針指向九點三十分。
沒由來地開始想象,倘若傳聞中「不喜歡女孩子」的某位校草這時候出現在這裡,目的卻是要歸還我的頭花。
講八卦和聽八卦的姑娘們,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讓人想笑。
可是宋慎並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