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原來是為了埋這個。
那紅色的紙上,墨色的字跡上,墜落下一滴淚珠。
我忙輕輕將紙上的淚珠擦去,但那些字好像還是被暈染開了一些。
崔致。
「這個笨蛋……」我輕輕呢喃一聲。
這壇女兒紅,一經打開,便是濃鬱的香味與醉人的酒味。
我本不喜歡喝酒,但不知為何,卻喝了一口又一口。
午後時分,本來陽光正盛,我倚在樹邊,微微閉了眼睛喝著酒。那溫暖的光線,便柔和地灑在了我的身上,讓我更加醉醺醺的。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誰的聲音。
好像在喊我,小茴香豆。
我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睛,望見一個少年的背影。
好眼熟啊,我想。
於是我掙扎著爬起身,想要抓住少年的身影。
明明眼前如此模糊,但他的笑容,卻比陽光還要溫柔,他像是在看我,又不像是在看我。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虛幻,隻有這個人,在我的眼中都閃閃發光。
他背對著我,好像終於要走了。
我踉跄著,非要跟上他,於是一步兩步,周圍的景象忽然轉變。
我看見了少年手上的兔子燈,看見了從天上掉落下來的「小太陽」,看見第一次昏迷後醒來的崔致,拄著木杖,溫柔地看著另一個……
我。
我好像有兩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另一個自己,覺得自己真的是醉得不輕了。
那走在我前面的少年,便忽然進入了崔致的身體裡,他微微笑著,眼中滿是悲傷,我聽見他說,哪怕隻有千千萬萬億億分之一的概率,我也會再次和你相見的。
少年從崔致的身體中出來,他繼續往前走,我繼續在後面跟著。
煙花響起的那一瞬間,少年又變成了崔致,他溫柔地摸著另一個我的頭,說,小茴香豆,能夠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少年就好像風一樣,輕飄飄的,他吹過的所有地方,都曾是我與阿致走過的路。
他又停下了。
於是風也停下,
我看見十八歲那年的七夕節,轉過身的我,以及橋上的崔致與雲霓。我看著他們慢慢靠近。
那陣風忽然便吹了起來。
我看見崔致如夢清醒一般地回過神,拉開與雲霓的距離。
風繼續吹著、吹著,隻是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這風從祝塘,一直到泸州,隻為了輕輕吹動窗簾。
而少年的身體也在經過另一個我時漸漸化作透明。
如果沒有風,我是不是見不到崔致最後一面?
如果沒有風,是不是這個世界的結局又會改變?
那陣風終於停下了,漸漸透明的少年,轉過身,好像在看著我。
他的梨渦,如同遠去縹緲的山茶花花瓣一樣,慢慢散了。
但我似乎聽見了他的聲音,如同來自另一個時空。
他說,如果我從你身邊走過,就能算作最後一次擁抱,那麼風會將我的思念,永遠留在你的身邊。
所以,無論重來多少次……
能夠再次和你相見,真的是太好了。
好像做了一場夢。
我顫了顫睫毛,似乎落了眼淚,又似乎終於從夢中醒來,睜開了雙眼。
「我家夫人不擅長喝酒,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
「小茴香豆、小茴香豆,醒醒。」
嘈雜的環境突然安靜下來了,我被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好像有誰在輕輕撫著我的臉,然後無奈地低聲嘆氣。
這個人身上的味道,好像橘子。
和崔致好像。
這個人將我輕輕背了起來,又將什麼東西塞在了我的手裡。
鼻尖聞著酸甜的橘子的味道,耳邊是他絮絮叨叨的話語:
「在雲南無量山的時候,冬櫻開得很好看,鄰家人見我俊俏,便送了我一枝。我突然便想到,你說你要看看無量山,可惜你的阿致不是愚公,搬不回山,便隻能帶了櫻花回來。坐在飛機上,我不小心睡著了,又做了個夢。」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人在笑,而且他笑的時候,眼眸必然彎彎如月,唇角必然會綻放一朵梨渦。
「睡得迷迷糊糊的……有一個人,
一直在我耳邊哭,一直哭一直哭。還一直在背一首詩——她說,一去二三裡,八九十枝花……一去二三裡,八九十枝花……一直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所以我就喊,你好笨,亭臺六七座後面才是八九十枝花呀?」說到這裡,他輕聲而溫柔地說道:
「所以,我突然很想見她。」
但我聽著聽著,卻忽然哭了起來,趴在這人的肩上,想著那一場夢,直搖頭:「不是的,不是的,我的阿致死了,我的阿致死了,我沒有阿致了。在那個樹下,我偷偷喝了阿致送我的酒,我、我還看見死了的阿致……」
身前的人眨了眨眼,忍住笑:「小茴香豆,你酒量怎麼一直這麼差。」
我伸著手,捶他的肩膀,哭著說:「你快把我的阿致還給我,不,阿致死了,你該怎麼還我?」
今日下了雪,雪色皎潔。
身後背著的人胡亂捶打,實在不聽話。
於是崔致停了腳步,將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在她面前說:「小茴香豆,我哪裡死了?」「在、在樹下……」
他輕輕戳了戳仍在哭著的人的臉,又突然覺得有些可愛,於是稍稍一用力,便將她推倒在了地上。
本來還在哭著的自家夫人,便忽然停了哭聲,呆呆愣愣地盯著他看。
崔致微微一笑,他看著雪落在夫人的頭上:「小茴香豆,我們白頭啦。」
頭頂忽然綻開煙花,漫天霓虹,絢爛如花。
而就在這煙花之下,崔致按住夫人的手,看著她呆怔的模樣,輕笑,俯身輕輕落下一個吻。
「在樹下的時候,如果我死了,那麼親你的人是誰?」
「小茴香豆,我回來了。」
即便相隔千千萬萬裡,也終究會相見的。
崔致醒來的那天,在院子裡看見了夢中心心念念的人。
太陽慢慢傾斜,陽光有些冰涼,顏茴半醉半醒之間,仿佛有人靠近她。
朦朧之中,顏茴勉強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一個影子、兩個影子、三個影子……
仿佛有熟悉的聲音,
輕輕在耳邊響起:「怎麼……喝酒了?」「是……阿致埋的。」顏茴抱著這壇酒,笑得眼眸彎彎的,「說送給我的。」
那聲音,於是含著笑,如她剛剛喝的那壇女兒紅一般,醇厚得醉人。
「明明是……送給心上人的啊。」
顏茴微微抬起眼,有些吃力地嘟囔道:「我就是、就是阿致的……」
心上人啊。
隻是她還沒說完,那靠近的人,便突然覆上唇來。
是軟的,溫柔的。
如櫻如桃,春花墜落,夜鶯飛去。
分不清醉人的是那壇女兒紅,還是唇齒間羞人的回味。
這有著熟悉的、清甜的橘子氣息的人,便這樣溫柔地抬起她的臉,在微涼的陽光下,交換著彼此灼熱的溫度。
在這醉人的氣息中,崔致將顏茴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梨渦深釀,唇瓣殷紅,春光之中,晃眼明媚。
十九歲時崔致許下的心願,因為那突然的煙花,而隻有他一人知曉——
他隻認真地看著對面坐的心上人,
想道,諸天神佛,崔致祈祝,崔致與顏茴,即便不偕老,也要共白頭。今年春風,曾幾多情,多情不過少年郎。
有朝一日,崔致顏茴,春至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