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個是江湖刺客,善隱於暗處,總是一身黑,從頭蒙到尾,就留鼻子眼睛在外面。盛雲霖召他來問了兩句話,又掀了他蒙著臉的頭套,心道此人長得甚好,身材也甚好,為何想不開去當刺客?然後擺擺手,讓他去給陳煜當暗衛了,交由御前帶刀侍衛李銘管著,若有異動,殺了便是。
另一個則名為顧章清,本是罪臣之子,依律不可入仕,但文章頗負盛名,相貌亦俊雅端秀。盛雲霖也瞧了他的文章,覺得以他的年紀來說,寫得確實還可以。然而比起當年冠蓋滿京華的謝斐,還是差了一些。最終這個留在了身邊,可以在她眼睛疼的時候給她讀奏章。
此二人風格迥異,剛被留下時,底下的人也摸不清長公主到底喜歡哪一款。不過隨著時間積累,朝臣們發現那位姓顧的似乎常出沒在未央宮內宮,肯定更得寵一些。
盛雲霖聽了傳聞,亦沒闢謠,還給了顧章清好些賞賜,以示恩寵。
於是外頭的謠言傳得更兇了,都說顧章清現下是長公主身邊最得臉的人了。
科舉結束後,謝斐又被盛雲霖安排去壽陽處理旱災。本來這種事情無須太傅親自前往,但當地勢力盤根錯節,發放下去的賑災款一層層地被盤剝,到了百姓手上時幾乎就不剩下什麼了。於是夏日的旱情一直被拖到了秋日還沒完,秋闱一結束,京城一解封,便有壽陽的百姓上京來擊鼓告御狀。
這件事很快便傳到了盛雲霖耳中,讓她不得不感嘆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她思索了一陣,還是派謝斐去了一趟。
謝斐一去三月,再回來時,已是冬天了。
他剛回到京中,就連路過謝府大門時都沒進去,直接馬不停蹄地入了宮。
未央宮外,蘭草親自迎著他:「太傅大人,好些日子不見了。聽說您今日回來,殿下一直在披芳殿等您。」
謝斐微微頷首,
隨後問道:「今日怎麼勞動了蘭草姑姑?」眾人皆知,蘭草是盛雲霖從掖幽庭帶出來的人,自盛雲霖攝政以來,一直是盛雲霖身邊的掌事姑姑,現如今亦是未央宮的總管姑姑,深受信任。就連被請來未央宮議事的親信大臣們,都會給這位姑姑幾分薄面。
按理說,她平日侍奉在長公主身邊,隻有皇上來了,才會親自相迎。往日裡謝斐到了未央宮,也是旁的宮女出來迎接的。
蘭草回道:「太傅大人有一陣兒沒來未央宮了,如今這裡的人都換了一批,奴婢怕新人毛手毛腳的,怠慢了太傅大人。」
「上次那個呢?」謝斐似乎隻是隨口一問。
「亂棍打死了。」蘭草的語調恭敬且平淡。
謝斐「嗯」了一聲。
他猜得沒錯,上次的宮女應當是故意把他引到了盛雲霖沐浴的地方,想讓盛雲霖降罪於他。
後來他忙於秋闱,宮中則忙著帝後大婚,兩處剛告一段落,他又去了壽陽,是以一直沒有再來過未央宮。
此番蘭草很是慎重,親自將他帶到了披芳殿門口。披芳殿裡燒著銀絲炭火,一室的暖意。盛雲霖半躺在貴妃榻上小憩,身上蓋著薄毯。她旁邊坐著一個容貌清秀的男子,正低聲讀著書。
謝斐從壽陽回來,一路也有聽到這個顧章清的事跡。他本不甚在意,依照他對盛雲霖的了解,盛雲霖必然是掌握了一些別的信息,才留下了這個顧章清,恐怕還要利用他往外傳一些話。
但此時此刻,謝斐真見到了此人,卻還是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般不在乎。
「顧公子,太傅大人來了,您先避一避吧。」蘭草對顧章清道。
顧章清卻沒起身。
「殿下讓我讀書給她聽,沒說什麼時候停。」顧章清道,「何況殿下在休息,大人為何不在偏殿等候?待殿下醒來後,我自會告知大人。」
蘭草面上有些不快。
這兩個月,盛雲霖頗為「寵愛」這個顧章清。蘭草認識盛雲霖有近十年了,這些年來,
她最大的經驗就是,盛雲霖越明面上對誰好、抬舉誰,誰就越是死到臨頭了。但像顧章清這樣,恃寵而驕到這個地步的,也是少見。
蘭草不想在這個時候翻臉,便對顧章清道:「長公主殿下曾經留過口諭,凡是太傅大人前來,眾人皆需退避。這是顧公子進宮之前就定下的規矩,殿下可能沒跟公子提過。」
顧章清皺了皺眉,這才放下手中的書,跟著蘭草出了披芳殿。
整個兒過程裡,顧章清發現謝斐似乎連個正眼都沒有給他,頗有些不快。
「太傅大人很得長公主殿下寵愛嗎?」他低聲問蘭草。
「怎能用『寵愛』這種詞來形容?」蘭草蹙眉,「太傅大人每次升遷,都是憑借實績的,他也從不是那等溜須拍馬之徒。」
「聽上去還挺剛正不阿。」顧章清的言語間頗為不屑,「那為何殿下還沒醒,他就要進去?不知道避嫌嗎?」
蘭草斜看了顧章清一眼,突然就不想給他這個臉面了。
此人慣會蹬鼻子上臉,還是得讓他認清一下現實才行。
「太傅大人是特別的。」蘭草強調道,「他在前朝連升三級的殊榮,本朝開國以來還是頭一回。其太傅之位,亦是殿下親封的。太傅大人乃朝廷仰仗的股肱之臣,顧公子最好不要和他相比較了,何必自取其辱呢?」
見蘭草這般不客氣,顧章清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蘭草矜持地走開了。
不過,即便對顧章清如此說,蘭草其實也把不準長公主和謝太傅之間的關系。
在外人看來,謝太傅自然是長公主的心腹大臣,但長公主亦曾對她說過:「其實謝斐這等清流,是看不上本宮的。」
彼時她驚訝道:「怎麼會?當初在掖幽庭的時候,太傅大人還專程找來過。您也說過,他曾經是您的老師。」
「是啊,所以從那會兒開始,他便覺得我是塊不可雕的朽木了吧。」長公主輕聲道。她眺望向遠處的宮牆,眼裡有淡淡的哀傷,
像是在懷念那些很遙遠的時光。蘭草隻得安慰道:「不會的。太傅大人的忠心,您和陛下都看在眼裡。」
長公主卻搖了搖頭,對她道:「隻要太和殿上坐著的不是昏君,他都是一樣的忠心,是誰都沒區別。」
蘭草沒有再接話。
但她卻覺得,是有區別的。
她陪了盛雲霖那麼久,深知盛雲霖對謝太傅有多特別。上次謝太傅誤闖內宮的事情,未央宮的人多少都有聽聞,但最後長公主卻是和太傅大人並肩走出來的,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用行動默許了這件事。雖然可能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而太傅大人……這些年來,但凡是長公主交代的事情,他沒有一件不是堪稱完美地完成;但凡是長公主要推行的政令,無論朝堂上反對的聲音有多大,他總能在最後關頭力挽狂瀾。
他永遠不會讓她失望。
盛雲霖真的睡著了,呼吸均勻,絲毫沒有發現耳旁的讀書聲停了。
謝斐亦沒有叫醒她。
他抄起了那本顧章清讀的《徐霞客遊記》,正是《滇遊日記》的那一部分。
——是想念當初的雲南王府了嗎?還是在想念小時候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的日子呢?
謝斐放下書,又看向了盛雲霖。三個月未見,她似乎又清減了一些。旁的人到了秋冬都是貼膘,她為何反而瘦了?身邊的人也不知道仔細照看。
但轉念一想,這幾個月裡,科舉和皇上大婚撞在了一處,平日裡政務又那麼繁忙,她累成這樣,也不稀奇。
外頭開始下雪了,雪花如同柳絮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蕩著,估計今晚過後,整個京城都要被裝點成一片銀白。氣溫似乎更低了,謝斐又替盛雲霖往上拉了拉毯子,掖好。
——平日裡,這些事情,都是顧章清替你做嗎?
想到這兒,謝斐的眼簾低垂下來。
恍若鬼使神差一般,他低下頭,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柔的吻。
(今生)
謝斐出現在小院門口時,
盛雲霖還捧著一份奏折,兀自怔忪著。宣夫人似乎並不驚訝。她柔聲問道:「你們都聊完了?」
「是。」謝斐頷首。
「正好,我們也聊完了,你便送三娘子回客房吧。」宣夫人道,「我想,你們也有正事要談吧?」
「確如母親所言,此次回京,是有一件棘手的案子要調查。」謝斐亦沒有避諱,「此案牽涉甚廣,還望母親照應好家裡。」
宣夫人點點頭:「必要時,我會提前帶全家回鄉祭祖的。」
盛雲霖放回了那折子,鄭重地行了一禮:「給大夫人添了很大的麻煩,實屬過意不去。」
她明白宣夫人並非等闲之輩,隻靠簡單的推測,便知道他們所行之事非同小可。但宣夫人甚至沒有多問一句,隻是默默地坐鎮後方。
宣夫人託起了盛雲霖:「以後都是一家人,自是要共進退的。」
告別了宣夫人,謝斐帶著盛雲霖往後院走去。
他們兩人肩並著肩,在後花園的回廊間穿行。
夏夜裡蟲鳴聲陣陣,夜風溫暖而醉人,明月皎皎懸於空中,綴著點點星光。謝斐先開口道:「程凌和他爺爺已經到了有幾日了,軒和安排他們在京兆尹府的驛館裡住著,暫時還沒有驚動他人。」軒和是謝珏的字。
「打算何時擊鼓鳴冤?」
「等全部證據收集、備份妥當之後。」謝斐道,「此事不宜輕舉妄動,軒和已經安排人給程凌錄了完整的供詞,也提點了他告御狀的時候該如何去說。胡正雍大人也被請來了,他是上一任江南織造員外郎,可以證實程凌的身份。」
「你堂弟做事倒是缜密,難怪升遷得這樣快。」盛雲霖道,「程凌那孩子……我想去見他一面,方便嗎?」
「可以。」謝斐點頭,「你放心不下他,是嗎?」
「我原先讓他上京擊鼓鳴冤時,並未想到,後面會牽扯出謀反的事情來。」盛雲霖嘆了口氣,「如今倒是讓這孩子落入到極其兇險的境地了,我很是過意不去。
」「他會平安的。」
「但願如此。」
二人又靜默了一會兒,很快便行到了謝家為盛雲霖安排的住處了。
謝斐指了指小路和方向,道:「這間客房就在我的臥房後面,你明天順著這條路,就可以找到我。」
「好。」
「那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說罷,謝斐正要離開,卻在下一秒聽見了盛雲霖的聲音。
「……謝斐。」
謝斐駐足,望向她。
清冷的月光倒映在他的眼眸裡。
「你那個小院裡收著的東西……我都看到了。」
「……嗯。」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盛雲霖有些踟蹰。
「你問。」謝斐道。
他的目光非常坦然,反而讓盛雲霖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問道:「若當年在掖幽庭的時候,我找到了你,讓你幫我,你會答應嗎?」
「會。」謝斐不假思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