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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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子的指節卻逐漸收緊,握成拳狀,青筋一根根凸起。


「安排人查!」男子道。


「夫君,恕我一言。」女子正色道,「您微服出巡至此,一路上為了不被當地官員知道,都是走的水路。若是此時大動幹戈,您的行蹤恐怕就瞞不住了。」


「……」他冷靜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讓手下人去調查此事。


「會是誰……」他喃喃自語道,「難道……是她嗎?」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


不敢妄想那個永遠消失在宮牆內的人,還會再度出現。


盛雲霖抬頭瞧了眼天色,見離日落還有一個多時辰,便去了秦淮河畔,尋了一條小小的畫舫,獨自一人在水上漂著。


秦淮河上,來往船隻極多,特別是歌女們的畫舫,更是爭奇鬥豔,盛雲霖的這艘小船乍一看上去並不起眼。她佇立於船頭,任憑江間的清風吹得她維帽紗簾與三千發絲皆散亂,而後手執一片方才在岸邊摘下的柳葉,吹起了幼時母親為她哼過的歌謠。


這曲子並非搖籃曲,亦無詞,她更未曾聽別人哼唱過,便也不知出處。隻是此時突然有些思念母親,便吹起了此曲。


她正沉浸在曲調之中,閉著眼睛默默地吹奏,卻忽然聽見對面船隻上的人對她喊道:「這位姑娘,我家主人覺得您吹奏的曲子甚是悠揚動聽,想請您上船一敘。」


盛雲霖睜開了眼。


來人身上負著劍,姿勢亦緊繃著,像是個訓練有素的高手。


「抱歉。」盛雲霖拒絕道,「小女子並非歌女,不可隨意上陌生人的船隻。」


對面的人進船艙內回稟了一番,沒一會兒,又出來道:「姑娘,我家主人無意冒犯,隻是方才覺得您吹的曲調,很像他幼時聽親人哼過的。如今親人已經離世,再聽聞此曲,甚是懷念,故而,還是想請您上船。」


盛雲霖的眉梢一挑。


這倒是奇了。她多年來,一直試圖找尋此曲的出處,卻始終未果。沒想到重活一遭,倒是偶然間遇到了一個聽過此曲的人?


對面這艘船隻和她的小船相比,得有十倍之巨,上面定然是位達官貴人,說不準識得她上輩子的模樣,還是小心為上。但她又對這曲子的來歷甚是好奇。於是思索了片刻,盛雲霖扶了扶維帽,踏上了對面的船隻。


船艙之內富麗堂皇,什麼紅珊瑚樹、翡翠如意,都錯落有致地擺放在會客廳內。盛雲霖突然覺得右眼皮跳得有些快。


「你家主人姓甚名誰?」她問道。


引她上船的男子道:「姑娘一會兒可以直接問我家主人。」


「……」


直到這時,她才近距離地看清了這位給她傳話男子的模樣。


——竟是御前帶刀侍衛李銘!


她趕忙拉低了帽檐,正想拔腿就跑,卻已然來不及了。


船主人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雖然著民間服飾,卻依舊尊貴,不可逼視。


李銘立刻行禮:「少爺。」


「下去吧。」陳煜揮了揮手。


「是。」


「這位姑娘。」陳煜道,「你為何一直盯著我看?


盛雲霖覺得自己的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一步都挪不動了。


難怪……難怪是「幼時聽親人哼過」,難怪是「親人已經離世」「甚是懷念」……


她從未想過會在這番場景下,再次見到陳煜。


她本來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他了。


「姑娘請坐。」陳煜道,「在下姓陳,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多說多錯。更何況,她無法像先前面對謝斐時那般胡說八道。


「陳公子,你我萍水相逢,我姓甚名誰並不重要。」她斟酌道。


「姑娘不願說,我自然也不會逼迫你,隻是你剛才你吹的那曲子……」


「剛才那首,乃是我家鄉的歌謠。先前你派人來說,親人哼唱過此曲,我便以為,你和我是同鄉。」


「那恐怕不是。我是京城人士們,不知姑娘是哪兒人?」


「雲南。」


「……」陳煜沉默了半晌,低垂了眼簾,「是了,我的那位親人,的確與你是同鄉。


盛雲霖沒再接話。


透過維帽的紗簾,她能模糊地看到陳煜愈發挺拔的身姿。


和三年前,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忽然之間,水道不穩,船隻之間劇烈搖晃了起來,盛雲霖一個趔趄,朝後一仰,維帽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她披著的長發被風吹動揚起,露出一張白皙的面孔來,明豔依舊。


陳煜在剎那間震住了。


他的眸光裡似有焰火,像是什麼已經枯萎很久的東西被點燃了一般。


那焰火之中,倒映著一張年輕明麗的面孔,和當年一樣,又和當年不一樣。


周遭萬籟俱寂,隻剩下不斷加速的心跳,在胸腔之中,如鼓點般密集地砸下。


 


*** ***


 


盛雲霖被軟禁了。因為陳煜問她到底是誰,她卻沒有作答。


陳煜讓李銘親自看管她,李銘道了一聲「得罪了」,就把她關在了船上的一間客房內。雖然待她客氣得很,但分明是沒打算讓她下船的意思。


李銘道:「姑娘隻需說出身份,

我家主人必然不會為難你。」


盛雲霖嘆了口氣。她能怎麼說?謊言這種東西,隻對不熟悉的人才有效,她當著陳煜的面說自己是武安侯的女兒,但凡陳煜多問兩句,她就露餡了。


更何況,她根本沒法解釋為何武安侯府的三小姐會獨身一人出現在江寧。


她對李銘道:「我亦不知你家公子的身份,又為何要我自報家門?」


李銘回道:「那便隻能請您在這間屋子裡待著了。」


說罷,關上了門。


盛雲霖在屋內的案幾邊坐著,以手支頤,一時間思緒萬千。


——她就不該上這艘賊船。


沒過多久,門外出現了三四個人影,為首的是一名女子。而這位女子,卻被李銘給攔住了。


「少夫人,少爺說了,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我聽聞,少爺帶了個姑娘上船。這本是我分內的事兒,如今我卻進不得了?」那女子道,「你好大的膽子。」


這聲音過於熟悉,可惜盛雲霖一聽見就反胃。


霍琬。霍相的女兒,當朝的皇後。


盛雲霖忍不住心中腹誹:你們雖然把稱呼給改了,但這說話的口氣哪裡像什麼民間人士,完全是宮中的風格。真是一群蠢貨。


李銘和霍琬爭了片刻,最終還是說不過她,隻得眼睜睜看著霍琬打開了房門。


盛雲霖目光淡漠地看向她。


在瞧見盛雲霖這張臉的那一刻,霍琬也怔住了,她下意識看向李銘,似乎在詢問,李銘卻沒有與她對視。


霍琬又上下打量了盛雲霖一番,確認了她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便笑道:「難怪了。」


盛雲霖挑起了眉。


「姑娘不要怕,我家少爺並非歹徒。你安安心心在這兒住著,我定不讓下邊的人怠慢。」霍琬走近,想要執起盛雲霖的手,卻被盛雲霖不動聲色地躲開了;霍琬倒也不覺得尷尬,繼續道,「我家少爺的身份,現下不便說破。不過你放心,有福氣的日子在後頭呢。不如你告訴我,你家住何方?我們也好前去拜訪一番。


盛雲霖就差把問號打臉上了。


霍琬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了?看得她怪惡心的。當年霍琬進宮,又羞怯又溫柔的模樣,可是蒙騙了她好一陣。這女人慣會演戲,也不知這番假模假樣地跑過來見她,又是安了什麼壞心思。


盛雲霖道:「我隻是受邀上船來敘話,聊聊音律,誰知你們居然把我軟禁在此處。難道這天底下沒有王法了嗎?」


霍琬笑道:「罷了。有些話,我現在不方便說,待過陣子你便知道了。」


她似乎隻是來瞧瞧陳煜帶上船的人長得什麼模樣,如今見過了,便也算「心中有數」了。見盛雲霖並不配合,很快就離開了。


霍琬剛一走,李銘就立刻換了人看著,自己去陳煜處匯報了霍琬來過一事。


「皇後娘娘去問了那位姑娘的來歷,但也什麼都沒問到。」


「她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吧?」陳煜問。


「這倒沒有。」李銘回答道,「此外,我看那位姑娘的衣著、談吐,

不像是小門小戶出身,不知您打算……」


「……先帶回宮再說。」


「是。」李銘低著頭出去了。


天色漸暗,秦淮河上,畫舫如雲,煙波浩渺。晚間起了霧氣,船上人隻能瞧見來往船隻掛著的紅色燈籠,以及遠方傳來的歡笑歌聲。


陳煜憑欄,端著一壺酒,仰頭,一飲而盡。


這已經是數不清第幾壺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在這煙波江上便更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了。平日裡那對英朗的眉眼,似乎也沾染上了幾分脆弱,帶著讓人琢磨不清的情緒。


「皇上,回屋吧,江邊風涼。」旁邊侍候的人道。


「長公主呢?」陳煜拿著酒壺的右手歪歪斜斜地滑過,「她怎麼不來接朕?」


「這……陛下,您喝多了。」


「是不是又批折子批晚了?」陳煜看了眼天色,「罷了,我去尋她便是。」


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穿越了船艙,一直走到客房處。


「阿姊。」他敲了敲盛雲霖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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