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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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你可願意?”


我迎上他帶著庇護意味的目光,屈膝行禮,聲音清晰堅定。


 


“昭月謝過義父。”


 


我沒有再看父親一眼,也不必再去看他此刻是何等難堪。


 


在眾人復雜的目光注視下,我隨著蘇太傅,一步步走出這片令我窒息的門庭。


 


身後,是S一般的寂靜,以及一場注定無法繼續的婚禮。


 


7


 


在蘇府住下的日子,清靜得不似真實。


 


義父為我闢了一處臨水的軒閣,名喚“靜心齋”。


 


他雖公務繁忙,卻常抽空過問我的起居,偶爾與我品茗對弈,言談間從不提林家舊事,隻引導我讀史閱經,開闊心胸。


 


外界的風波並未完全平息。


 


鎮北侯府終究是頂住了壓力,

陸北辰執意要娶林晚月。


 


聽說陸侯爺大發雷霆,但終究拗不過獨子的一片痴心,加之林晚月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讓陸北辰深信她才是受盡委屈的那一個。


 


這日,義父下朝歸來,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屏退左右後,對我溫言道:“昭月,陸家那邊又正式向林家下了聘,婚期就定在下月。”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神色。


 


“你若不願,義父便是拼著這張老臉,也要去御前為你爭一個公道。那婚約本就是你……”


 


“義父。”


 


我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迎上他關切的目光,語氣平靜。


 


“我不在乎陸家少夫人的名分。”


 


窗外竹影搖曳,

映在我眼底,一片澄明。


 


“陸北辰既認定林晚月是真心,我便祝他們有情眷屬終成圓滿。”


 


我唇角泛起一絲冷峭,“我在意的,從來不是他陸北辰這個人,也不是侯府的富貴。”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舒展的蘭草。


 


“我要的,是拿回屬於我母親和我的清名。”


 


“是讓世人知道,是誰混淆了嫡庶,是誰用不光彩的手段奪人姻緣。”


 


“我要的是一個公理,一個真相。”


 


轉過身,我看向義父,眼神堅定:“至於那樁婚事,他們既然視如珍寶,便拿去。”


 


“隻是,偷來的名分,

終究坐不穩。”


 


“我等著看,沒有清名與公理作基,他們的真情,能在那高門深院裡維系幾時。”


 


義父凝視我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激賞,最終緩緩點頭:“你能如此想,甚好。”


 


“名利如浮雲,心安即歸處。既如此,我們便等著看。”


 


他不再多言,隻是吩咐下人給我添了些新書。


 


我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拂過書頁。


 


陸北辰與林晚月的婚事,於我而言,早已無關痛痒。


 


我要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能洗淨汙名,讓我真正挺直脊梁活在世間的路。


 


8


 


真相大白的那日,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戲劇化。


 


並非在公堂之上,

而是在陸家為籌備婚事舉辦的一場賞花宴上。


 


蘇太傅攜我同往,我本不欲再踏足這是非之地,但義父隻淡淡一句。


 


“昭月,有些公道,需得在眾人面前討回。”


 


宴至半酣,絲竹正喧。


 


一位身著半舊布衣、發髻微白的老婦人,在蘇府管事的引領下,顫巍巍地走入這滿園錦繡之中。


 


她的出現與周遭的華服美器格格不入,引得眾人側目。


 


柳姨娘在看清老婦人面容的剎那,手中團扇啪地落地,臉色驟變如紙。


 


蘇太傅立於庭中,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喧囂:“諸位,這位是當年為柳氏接生的穩婆,徐嬤嬤。”


 


“她有些舊事,想與諸位,尤其是陸侯爺,分說一二。”


 


徐嬤嬤跪在地上,

雖有些惶恐,但口齒清晰。


 


“老奴,老奴可以做證!”


 


“當年柳娘子生產,比林府對外宣稱的日子,足足早了十一個月!”


 


“老奴親手接生的女嬰,左耳後有一小塊殷紅的胎記。”


 


她的話如同驚雷炸響。


 


十一個月!


 


這意味著林晚月絕非在柳姨娘被扶正後所生,而是在我母親,原配夫人沈氏尚在之時,她便已出生!


 


她根本不是什麼“扶正所出嫡女”,而是徹頭徹尾的、見不得光的私生女!


 


滿座哗然,所有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柳姨娘和林晚月。


 


“不!她胡說!她是林昭月找來侮蔑我們的!”


 


林晚月失態地尖叫,

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左耳後。


 


陸北辰臉色鐵青,猛地看向林晚月,眼神裡充滿了被欺騙的震怒。


 


他顯然知道那塊胎記的存在。


 


陸侯爺霍然起身,目光冰冷地逼視我父親。


 


“林弘!此事你作何解釋!”


 


父親身形搖晃,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姨娘癱軟在地,泣不成聲,哪還有半分平日的溫婉模樣。


 


蘇太傅適時呈上一卷泛黃的官府戶籍錄副,那是他動用關系才調出的鐵證,上面清晰地記載著林晚月真實的出生年月,與徐嬤嬤的證詞完全吻合。


 


“林大人,”蘇太傅的聲音帶著凜冽的寒意,“寵妾滅妻,混淆血脈,以庶充嫡,欺瞞世交。”


 


“你可對得起九泉之下的沈家妹妹?

可對得起你林氏門楣?”


 


我站在義父身側,靜靜地看著這場精心編織多年的騙局土崩瓦解,看著那對母女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無所遁形。


 


心中沒有狂喜,隻有一片塵埃落定的平靜。


 


清風拂過,吹散庭中馥鬱的花香,也仿佛吹散了我心頭積壓兩世的陰霾。


 


真相,雖遲但到。


 


9


 


事後數日,父親是獨自一人來的蘇府。


 


他仿佛蒼老了十歲,鬢邊竟已有了刺眼的白發。


 


他站在靜心齋的院中,不再是那個在婚宴上對我厲聲斥責的林家主君,倒像個尋常的、疲憊的中年人。


 


“昭月。”


 


他開口,聲音沙啞幹澀。


 


“為父、為父錯了。”


 


他垂下眼,

不敢與我對視,目光落在青石板上,仿佛要將那裡看出一個洞來。


 


“這些年,我被柳氏蒙蔽,虧待了你,也對不起你母親。”


 


他喉結滾動,話語艱難,“那婚約,本就是你母親為你定下的。”


 


“是爹糊塗,爹混賬讓你受盡了委屈。”


 


他說著,肩膀微微顫抖,竟是真的流下淚來。


 


我靜靜立在廊下,看著他此刻的悔恨與狼狽。


 


心中那片冰湖,未曾因這幾滴眼淚泛起半分漣漪。


 


若他是在真相揭露前,因一絲父女之情前來認錯,我或許還會動容。


 


可如今,滿城風雨,他聲名掃地,陸家震怒,柳氏母女已成棄子。


 


他這道歉,有幾分是出於愧疚?


 


又有幾分,

是為了挽回蘇太傅的助力,或是平息外面的物議?


 


“父親言重了。”


 


我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您沒有對不起我。”


 


“您隻是做出了您的選擇,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他猛地抬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似乎以為我的平靜是原諒的前兆。


 


我卻微微側過身,望向庭院中那株開始落葉的梧桐,避開了他懇求的目光。


 


“您選擇了相信柳姨娘,選擇了扶持林晚月,選擇了在眾人面前維護她們而斥責我。”


 


“如今,您不過是看到了錯誤選擇帶來的後果。”


 


我轉回頭,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臉上:“我接受您的認知,

但我不接受您的歉意。”


 


“我們父女之間,還是維持現狀,彼此清淨為好。”


 


父親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絕望的嘆息。


 


他踉跄著轉身,背影佝偻地消失在月亮門外。


 


10


 


我的債還清了,他們的孽卻才剛剛開始。


 


陸北辰那樣一個心高氣傲的世子爺,如何能忍受自己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他滿心以為娶的是雖非原配所出卻也名正言順的嫡女,結果卻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女。


 


這比直接打他一記耳光更讓他難堪。


 


據說,他回到侯府便砸了新房所有能砸的東西。


 


那頂曾戴在林晚月頭上的珍珠冠被他一腳踩得稀爛,

如同他們那場倉促、虛假的婚禮。


 


林晚月還想用往日的柔情蜜意挽留,穿著單薄的寢衣,在他書房外哭求了半夜。


 


“北辰哥哥,我對你的心是真的啊!”


 


“那些事都是我娘做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真心愛慕你的!”


 


書房門猛地被拉開,陸北辰站在門口,眼神裡再沒有半分溫存,隻有被欺騙後的厭棄和冰冷的鄙夷。


 


“真心?”


 


他嗤笑一聲,聲音像是淬了冰。


 


“一個靠著謊言爬上位的女人,也配談真心?”


 


“林晚月,不,我該叫你什麼?”


 


“一個連生父都不敢認的私生女?”


 


他將她精心準備的說辭徹底堵S:“收起你那套楚楚可憐的把戲。


 


“從你和你娘處心積慮冒充嫡女,騙婚於我那一刻起,你我就已恩斷義絕。”


 


林晚月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終於明白,她費盡心機得來的一切,她的姻緣,她的尊榮,她所以為的倚仗,都在真相揭開的那一刻,化為了泡影。


 


陸北辰當夜便搬出了院子,連一眼都不願再多看她。


 


曾經被眾人稱頌的“金玉良緣”,轉眼成了京城最不堪的笑談。


 


一個是被騙婚蒙羞的世子,一個是身份卑劣、心術不正的冒牌貨。


 


他們之間那點所謂的真情,在赤裸裸的欺騙和無法洗刷的恥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這,正是他們應得的結局。


 


11


 


在義父蘇太傅的周旋與我的努力下,

那些曾被奪走的東西,一樣樣以更鄭重的形式回到了我手中。


 


陛下聽聞此事,特旨將江南書閣賜還於我,更御筆親題“漱玉閣”三字,肯定我外祖一脈清流風骨。


 


皇後娘娘親自下帖,邀我入宮參加今歲最盛大的端陽詩會。


 


那日我即興所作的詩文,後來被收錄進《閨閣菁華集》,林晚月當年那段靠竊取我少時詩作堆砌的才名,在真正的筆墨面前,顯得如此可笑且不堪。


 


至於那入宮玉牒,它已不再是我需要攀附的憑證。


 


憑借義父的舉薦與自身的才學見識,我通過了嚴格的甄選,正式入主尚儀局,任正六品司籍,掌宮內圖籍經卷,有了屬於自己的官身與前程。


 


在整理翰林院舊籍時,我遇見了裴砚。


 


他是新任的翰林院修撰,清寒出身,卻憑真才實學連中三元。


 


我們因校勘一冊前朝孤本而相識,他欣賞我的見解,我敬佩他的淵博與風骨。


 


沒有世家聯姻的算計,隻有志趣相投的吸引與彼此敬重。


 


義父對裴砚頗為贊許,說他“如未琢之玉,內有乾坤”。


 


這一日,我與裴砚在義父的書房裡,三方對坐,平靜地商定著婚期。


 


窗外春光和煦,茶香嫋嫋。


 


沒有喧囂的聘禮,沒有虛浮的排場,隻有兩顆相互契合的心,以及對未來歲月靜好的共同期許。


 


那些曾籠罩在我頭頂的陰霾,已然散盡。


 


我憑著自己和真心愛護我的人,走出了與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這條路上,清名在身,前程在手,良人在側。


 


過往種種,譬如昨日S。


 


12


 


深秋宮宴,

燈火如晝。


 


我身著司籍官服,隨眾官步入大殿。


 


經過抄手遊廊時,隱約聽見角落傳來啜泣聲。


 


幾個宮女正圍著個洗衣婢斥責:“還不快些!真當自己還是世子側妃呢?”


 


那婢女抬頭,竟是林晚月。


 


她瘦得脫了形,粗糙的雙手布滿凍瘡,懷裡抱著裝滿湿衣的木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她看見我,眼中迸發出蝕骨的恨意,卻隻能低頭匆匆離去。


 


聽說陸北辰將她貶為侍妾後,世子夫人進門不到三月,就尋了個錯處將她發配到浣衣局。


 


行至殿前,正遇見裴砚在玉階前等候。


 


他自然地解下墨色披風為我系上:“夜露寒重,當心著涼。”


 


動作間,翰林院的青竹香隨風拂來。


 


宴至中途,聖旨忽至。


 


“司籍林氏,秉性端方,才德兼備。”


 


“今特晉為五品尚儀,賜婚翰林院修撰裴砚,擇吉日完婚。”


 


滿殿恭賀聲中,我接過聖旨。


 


抬頭望向殿外,見一輪明月衝破雲層,清輝遍灑人間。


 


離席時經過偏殿,聽見幾個年輕女官在議論:


 


“林尚儀當真把失去的都奪回來了。”


 


“何止奪回,”年長女官輕笑,“書閣成了御賜,才名載入典籍,官位勝過虛銜,良人更是自己選的。”


 


“這哪是補償?這是新生。”


 


行至宮門,裴砚提著燈籠在等我。


 


“都結束了?”


 


他輕聲問。


 


我回首望了眼漸遠的宮燈璀璨,將他溫熱的手握緊:


 


“不,才剛剛開始。”


 


夜風拂過,揚起我們的衣袂。


 


前方長街燈火通明,正是我們來時的路,也是我們將要同行一生的路。


 


明月昭昭,終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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