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珩突然開口:“你表姐S了,你可知道?”
我怔然:“什麼?”
“她既S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眼中是一片瘋魔的平靜,“沈姝,我們一同去陪她吧。”
話音未落,他奪過韁繩猛扯。車身傾斜,直直衝向懸崖。
墜落的瞬間,我看見他嘴角帶著笑意。
劇痛襲來時,他撐著一口氣湊到我耳邊:“若能重來……三十年前在白雲·山下……你別救我……”
“那日她也會途經山下……若你不曾帶我走……我就能先遇見她了……”
他咽了氣。
而我帶著滿心震愕與不甘,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山風獵獵,我背著竹簍站在白雲·山小徑上,回到三十前遇見他的那天。
隻是我很狐疑,我什麼時候有一個表姐了?
前方草叢中,錦衣染血的少年奄奄一息。
我走上前,踢了踢他的手臂。
沒醒。
蹲下身,給了他兩記耳光。
顧珩猛地睜眼。四目相對時,我看到他瞳孔中我年輕的樣子,他打量著年輕的我,眼中閃過震驚、茫然,最終化為暴怒。
“滾開!別碰我!”
他憤怒的嘶吼著,“你離我遠點!”
我愣住了……他也重生了。
我突然想到上一世咽氣之前他對我說的話:“若能重來……三十年前在白雲·山下……你別救我……”
“那日她也會途經山下……若你不曾帶我走……我就能先遇見她了……”
似乎見我在走神,
他再次大叫:“滾啊,我讓你滾!”
我立即起身離開。
前世記憶翻湧:我背他下山,花光進京盤纏為他請醫,衣不解帶照料三月。
他曾握我的手說:“姝兒,你救我一命,我顧珩此生非你不娶。”
後來他高中探花,娶我為正妻。
三十年夫妻,我為他生兒育女,熬白頭發。
卻不知他心中另有所愛,恨我到要與我同歸於盡。
好,這輩子我成全你。
我起身離開,走出十餘丈後躲進灌木叢。
我倒要看看,讓他惦念兩世的“白月光”,究竟是誰。
2
等了半個時辰,山道上來了一人。
那人身形纖細修長,
頭戴帷帽,面紗直垂至胸前,連手指都未曾露出一絲。走路的姿勢有些奇特,輕得像貓,卻又在某些瞬間,腳步落地異常沉穩。
是住在山下客棧的那位“柳姑娘”,據說北上尋親,暫居於此。
前世我隻見過她一次,她來送傷藥,帷帽未摘,隻說了兩句客套話便離去。
原來就是這一面,讓他惦念一生。
顧珩一見來人,立刻掙扎呻吟,聲音悽切:“姑娘……救命……”
那人駐足,帷帽微動,卻不說話。
“救我……必有重謝……”
“重謝多少?”她聲音清越,
卻壓得極低,尾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
“白銀……三百兩……”
那人輕笑一聲,“好呀。”
她俯身去扶顧珩時,帷帽被樹枝勾到,向後滑脫寸許,他急急按住,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就在那一瞬,我瞥見帽檐下露出一截脖頸:肌膚白皙,喉結的位置卻有一道淺褐色舊疤,像是……被什麼勒過。
而她扶人的手,五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袖口下隱約可見腕骨突出。
這不是女子的手!!!
我屏住呼吸,看著那人輕輕松松的背著顧珩往下走。仿佛背著的不是一位少年,而是一捆輕飄飄的柴。
知道是誰了,我轉身下山。
我看著竹簍裡的草藥。這些都賣了,正好湊夠去城裡繡莊當學徒的拜師錢。
前世我為照顧顧珩,辭了繡莊的活計,專心在家伺候他吃喝。後來他中了秀才,卻說:“你整日隻知縫補刺繡,可知我與同窗談詩論賦時,你半句都接不上?”
這一世,我去他的詩書禮義。
我要去繡莊學手藝,將來開自己的鋪子。
賣了草藥,湊足盤纏,次日進京。
這一世,我要走自己的路。
3
我在京·城的繡坊學藝,因前世積累的眼光,很快脫穎而出。
三個月後,我正在繡一幅青綠山水,有人找上門來。
是那位“柳姑娘”。
帷帽依舊戴著,聲音隔著紗傳來:“沈姑娘,
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們走到巷角。
“顧公子傷情反復,發熱不退。我……我不便請大夫,你可會診治?”
我搖頭:“我隻會簡單包扎。他那腿傷需正骨大夫。”
帷帽下傳來輕嘆:“可他的玉佩……當不了幾個錢的,我可不能為他自掏腰包。”
我心中一動:“柳姑娘為何總戴著帷帽?”
那人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聲音放得更柔,柔得有些詭異:“面上有疤,恐驚擾旁人。”
“原來如此。”我不再多問,“若缺銀錢,
我可借你一些。”
“不必。”那人轉身,腳步卻比來時快了許多,“我再想法子。”
背影匆匆,步態依舊不像閨閣女子,行走時肩背挺直,雙臂擺動幅度極小,像是受過某種訓練。
奇怪。
之後三個月,我刻意避開顧珩的消息。
我去了城裡最大的繡莊“錦雲坊”當學徒。前世那點繡活底子,加上這輩子拼命的勁頭,很快得了師傅青眼。
偶爾回村取東西,能聽見些闲言碎語。
“顧家公子腿瘸了!接骨沒接好,走路一拐一拐的。”
“可惜了,本來今年要下場考秀才的……”
“他天天往柳姑娘家跑,
說要娶她。”
“柳姑娘要三千兩聘禮呢!顧家如今哪拿得出?”
我低頭繡著手裡的帕子,針腳細密。一朵牡丹漸漸成形,鮮活欲滴。
師傅說我有天賦。我想,不過是S過一回的人,格外珍惜手裡這針一線罷了。
再見顧珩是半年後。
他在城門口與“柳姑娘”告別,腿跛得厲害,拄著拐杖,整個人瘦脫了形,唯有眼睛亮得駭人。
“煙兒,等我回家取了銀兩,定來尋你。你千萬留在客棧,等我娶你!”
那帷帽輕點,面紗微晃:“好。”
顧珩一瘸一拐走了,那人轉身時,一陣狂風忽然卷起,面紗猛地揚起!
我看見了清晰的下颌線條,
分明而硬朗;脖頸上那道淺疤徹底暴露,在日光下泛著淡紅的色澤;最要命的是,那人下意識抬手按帽的動作,袖口滑落,露出手腕,腕骨突出,皮膚下青筋微顯。
這絕不是一個女子應有的骨骼。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原來如此。
顧珩惦念兩世的“白月光”,竟是這副模樣!
而他,似乎毫不知情。
4
我在京·城繡坊苦學三年,因一幅《百鳥朝鳳》屏風得了宮中貴人青眼,被召為宮廷繡娘。
第四年秋,我出宮採買絲線,在綢緞莊前遇見顧珩。
他瘦得幾乎脫相,衣著樸素陳舊,早已不見昔日侍郎公子的氣派。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執拗地亮著,亮得有些瘆人。
“沈姝?
”他眼中閃過驚豔,隨即化為復雜的嫉恨。
此時的我身著宮裝,頭戴珠花,已是正六品司繡女官。
“顧公子,是來尋柳姑娘的?”
他不答,隻盯著我,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你……入宮了?”
“在尚服局當差。”
他嗤笑:“你?識字了嗎就讀尚服局?”
我不語,取出宮牌。正面刻著“司繡”,背面是朱紅宮印。
顧珩接過,手指微顫,宮牌“當啷”落地。
“你真進了宮……那為什麼前世……”
“前世為你花光盤纏,
無緣進宮。這一世沒這負累,自然走得順些。”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你……也重生了?”
“比你早片刻。”我看向他的腿,語氣平靜,“這輩子我成全你了,隻是科舉之路,怕是斷了。”
大梁律:身有殘疾者,不得參考。
顧珩臉色煞白如紙,卻強撐挺直脊背,聲音嘶啞:“那又如何!為了煙兒,我甘願!”
“是嗎?那你可知她……”
“住口!”他厲聲打斷,眼中血絲密布,“你不就是想說她貪財嗎?沈姝,我知你舊情未了!
但就算你成了女官,我也隻認煙兒!她才是我的命!”
“所以,無論她是什麼樣的人,你都娶?”
“自然!”
我點頭,微微一笑:“那便祝你們……琴瑟和鳴。”
顧珩語氣稍緩,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沈姝,若無煙兒,或許我們能再續前緣。可天意如此……你若不想我恨你,就莫要作梗。”
我笑了,笑聲清亮。
“顧珩,兩世了,你還是這般自負。你憑什麼認為,如今的我還會看得上你?”
“不然呢?”他逼近一步,拐杖敲在地上咚咚作響。
“你眼裡的情意藏不住。沈姝,認了吧,你心裡還有我。”
這時,一匹駿馬停在鋪前。
馬上之人翻身而下,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眉目英挺,正是陸昭。
“姝兒。”
我笑著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顧公子,這是我家夫君,禁軍指揮使,陸昭。”
顧珩愣住了,表情凝固在臉上。
陸昭取出婚書,展開,朱印鮮紅:“上月成的親,婚書有官府印鑑。”
顧珩強扯嘴角,笑聲幹澀:“沈姝,你何必為了氣我……”
“陸昭是我師兄,我們相識四年。”
我倚在陸昭肩上,
語氣輕軟,“他求了三次親,我才應下。”
“四年?”顧珩瞪大眼睛,“我與煙兒相識尚不足四年!”
“你們相識多久,與我何幹?”
恰在此時,一道身影從對面客棧走出。
依舊是月白長衫,帷帽垂紗,步態輕盈卻透著說不出的僵硬。
顧珩立刻跛著上前,握住那人的手,聲音溫柔得近乎諂媚:“煙兒,我們何時去官府過契?”
帷帽微動,聲音隔著紗傳來,柔得發膩:“我的戶籍還在江南,調取需時日。先辦喜宴吧。”
“好!大辦!”顧珩面露得色,看向我的眼神帶著炫耀,
“我要讓全京·城都知道,我娶到了心上人!”
那人輕輕將顧珩推回:“你先回客棧,我與姐姐說幾句話。”
走到我面前,帷帽壓低,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露出原本的低啞:
“我的事,你知道了是吧,你沒對他說吧?”
“沒有。”
“那就好。”那人頓了頓,袖中手指微微收緊,“他答應給我三千兩,夠我去青樓贖回我最重要的人了。你別壞我的事。”
我打量著她或者他,說,“可你如何與他成婚?”
面紗下傳來一聲低笑,那笑聲不再掩飾,帶著淡淡的嘲諷:“拜了堂,
入了洞房,他發現真相時……銀子已收,能奈我何?”
我倒抽一口涼氣。
“你就不怕他告官?”
“告官?”那人輕笑,聲音裡透出一絲冷意,“顧家還要臉面嗎?這事傳出去,顧家就完了。何況……”
他頓了頓,帷帽微微轉向顧珩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
“我手裡,可不隻他這一條路。”
說完轉身離去,步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也非常非常期待顧珩婚禮的日子。
5
顧珩果然大操大辦,包下城中醉仙樓,席開三十桌,紅綢高掛,
鑼鼓喧天。
可顧家隻來了三桌族人,個個面色尷尬。顧珩因腿瘸失寵,家中早已不重視他,此番婚事更是遭族老反對,他是典當了祖傳玉佩才勉強湊足酒席錢。
“柳姑娘”那邊,隻坐了我與陸昭。
顧珩臉色難看,拄著拐杖走到帷帽身影旁,低聲問:“煙兒,你家親眷……”
“父母早亡,族人離散。”帷帽下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拜堂時,“柳姑娘”始終未摘帷帽,隻隔著紗與顧珩交拜。司儀高喊“夫妻對拜”時,顧珩彎腰深深,那人卻隻是微微頷首,姿態疏離。
賓客竊竊私語。
禮成,送入洞房。
不過一盞茶時間……
“啊!!!”
新房內傳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驚叫,那叫聲裡混雜著不可置信、恐懼與崩潰。
房門被猛地撞開,顧珩踉跄衝出,衣襟散亂,面色慘白如鬼,雙目圓睜,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跌坐在門檻上,手指顫抖地指向房內,喉嚨裡咯咯作響,仿佛看見了比地獄更可怕的光景。
“不對……不對……”
他終於擠出字句,聲音嘶啞破碎,“我娶的不是她……不是她!!!”
樓內霎時S寂。
6
新房的門檻仿佛成了一道界限,
喜氣未散,檻外顧珩癱坐如泥,面無人色。
滿堂賓客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他卻隻是盯著房內那影影綽綽的帷帽身影,嘴唇哆嗦著,重復著:“不是……她不是……不可能是她……”
席間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