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現在,卻從裡面被人緩緩打開。
“爸爸,媽媽,今天你們誰送我上學啊?”
6
打開門,安安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朝我走了過來。
我像是被點了穴一般,震驚的一動不動。
回過神來,伸出顫抖的手。
撫摸孩子的臉。
“安安,你都、都長這麼大了……”
“也長高了……”
安安一臉懵懂的回頭看陸懷明。
“爸爸,媽媽這是怎麼了?”
“是不是你惹媽媽生氣了!
我要告訴外婆來教訓你!”
陸懷明摸摸安安的頭。
“好好好,都是爸爸不好,把媽媽惹哭了。”
“那爸爸就去煮一鍋美味的雞湯面來賠禮道歉,好不好?”
“好!爸爸煮的面最好吃了!”
“媽媽快來,我們一起吃飯!”
我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中,任由安安把我拉起來,推著我坐在餐桌前。
陸懷明端上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面,親手盛到碗裡,放到我面前。
我怔怔的拿起筷子。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情緒劇烈波動的影響,我似乎嘗不出面條的味道。
但我沒空去想這些。
吃完飯,
陸懷明出門送安安上學。
我迫不及待的拿起玩偶。
對面的我,也激動不已。
向我講述了後來發生的事。
“那天我趕到遊樂園,看到安安和林婉吟都受了傷。”
“救護車還沒到,隻有遊樂園的醫務室有一個值班醫生。”
“當時安安躺在地上,沒有傷口也沒有出血,看著好像沒什麼事,陸懷明一直在現場,他也說安安剛剛還醒著,現在隻是睡著了。”
“然後他就讓醫生先給林婉吟做檢查,她刮破了臉,害怕會留疤。”
“我當時真的差一點就要答應了!”
“可是我突然想起來這個玩偶。
”
“我發現好像每一次發生重大事件,你都能未卜先知的提醒我。”
“於是我就決定,我不要聽陸懷明的,我要聽你的。”
“而你又說,你就是未來的我。”
“所以在那一刻,我選擇聽從自己的心聲。”
“我強行拉住了醫生,讓他先給孩子做檢查。”
“才發現安安竟然、竟然摔裂了顱骨!”
“如果再晚幾分鍾發現,就,就保不住命了!”
聽到這,我才心有餘悸的長舒一口氣。
太好了。
我的孩子也救回來了。
我終於可以彌補遺憾,親眼看著他長大成人。
對面的我還在繼續講述著事情的後續。
“幸好,最後孩子沒事。”
“從那以後,陸懷明也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他主動和林婉吟斷了聯系,向我再三保證,以後一心一意和我在一起,好好照顧我們的小家庭。”
“不知道在未來,他有沒有說到做到啊?”
我想起早上,陸懷明穿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模樣。
輕聲回答。
“做到了。”
“他現在是一個合格的爸爸,也是一個體貼的丈夫。”
對面的我,
語氣復雜的笑了笑。
“那就好,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們以後都繼續好好生活。”
我沒說話。
因為現在的我,也聽到了一個來自心裡的聲音。
我不想繼續了。
我要離婚。
沉默許久後,我準備問一問對面的自己。
會不會支持我的決定?
可是剛按下錄音鍵,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聽見玩偶裡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
是碰撞發出的巨響。
7
我瞬間緊張起來。
還沒弄清楚狀況,送安安上學的陸懷明回來了。
手裡拿著剛買的吊燈配件。
“老婆,客廳的燈是不是壞了,
我來修一下。”
說完,他走進雜物間找工具。
看到了我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激動的跑出來。
“老婆,你為什麼要收拾行李?”
“你是不是要走,你要離開我嗎?”
我平靜的點了點頭。
“是,我們離婚吧。”
陸懷明一下子亂了陣腳。
慌亂的跪在我面前,哭的一塌糊塗。
他握住我的手,害怕的渾身發抖。
“老婆,我不要離婚!”
“我到底哪裡讓你不高興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不要離開我,
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眼前的場景,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我恍惚間想起,昨天上午這個時候,我也是這樣跪在陸懷明面前。
聲淚俱下的卑微祈求。
“陸懷明,我不想離婚!”
“我到底哪裡讓你不滿意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不要丟下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命運一向擅長開驚天動地的玩笑。
昨天的我不會想到,因為一個十幾年前的錄音玩偶,這短短二十四小時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帶來的蝴蝶效應,最終產生了如此驚人的改變。
陸懷明顫抖著拉住我的手。
看著他真情實感的模樣,再三保證會加倍對我好。
我免不了有些心軟,下意識的想,要不算了吧。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以後繼續好好生活……
可我的腦海中,突然又響起了那聲刺耳的剎車聲!
我回過神來,看著信誓旦旦的陸懷明。
卻發現他的五官開始扭曲,變形。
他變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
要把我撕碎吞食,吃的骨頭渣都不剩……
不,我不能再心軟!
此刻的我如果心軟,未來的我就一定會重蹈覆轍,粉身碎骨!
我驚恐的搖了搖頭。
眼前可怕的場景隨即煙消雲散。
陸懷明仍然殷切期盼的看著我。
“老婆,別離開我好嗎?”
這一次,我果斷的選擇拒絕。
“不,必須離婚。”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時鍾停擺。
周圍的場景突然靜止。
我眼前的一切飛快褪去了色彩。
變成滿目瘡痍的陳舊黃色,然後又變成沙土,破碎後傾瀉而下。
流沙揚起的滾滾濃煙,不由分說的將我淹沒。
“不,不要——”
8
我痛苦的大喊。
掙扎著。
醒了過來。
睜開眼,看到頭頂慘白的天花板。
這裡是,醫院?
陸懷明守在床邊,
看到我醒來,立刻握住了我的手。
“時月,你終於醒了,你睡了這麼久,我還以為……”
我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發生什麼事了?我這是怎麼了?”
陸懷明紅了眼眶。
“你怎麼那麼傻,我們都要離婚了,你還不顧性命的救我……”
救他?
救他……
看到牆邊放著的行李箱,哦,我好像想起來了一點。
我是要和陸懷明離婚的。
是我提出的嗎?還是他?
對了,那個錄音玩偶呢?
我趕緊讓陸懷明打開行李箱,
拿出裡面的玩偶。
“時月,我想起來了,這是你十八歲那年送給我的,對嗎?”
我沒心情理會他,起身接過玩偶。
可是翻來覆去的找,卻怎麼也找不到錄音鍵。
無意中碰到了玩偶的尾巴。
“陸懷明,我馬上就要出發去給你過生日啦!”
“希望你年年平安,歲歲長樂,天天有我……”
年少時的熱烈告白,穿越時空,再次響起。
聽到被時光埋藏已久的真心,陸懷明忍不住落下愧疚的眼淚。
而我卻突然意識到,這個玩偶的錄音功能。
是一次性的。
那我曾經和過去的自己對話,都是假的?
隻是我想象出來的嗎?
那我的媽媽,我的孩子……
我顧不得自己手背還打著吊瓶,一把抓住陸懷明的衣襟。
“安安呢?”
陸懷明愣了一下,眼底流露出悲傷的神色。
“你忘了嗎,安安的骨灰葬在了在城東公墓。”
“你是想去看看他嗎,等出院了我就陪你去。”
我紅著眼睛,SS盯著他。
忍不住撕心裂肺的怒吼。
“你騙人!安安明明已經上學了!”
“還有我媽媽,她也——”
想到媽媽,
我立刻拿起床頭的手機,點開微信。
在看到對話框的一瞬間。
我的心如墜冰窟。
對話框裡,隻有我十年來千篇一律的自言自語。
從來沒有過回復。
我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癱軟的躺倒在病床上。
右肩的舊傷,又傳來熟悉的痛感。
我想起來了。
我全都想起來了。
假的,都是假的。
報警趕走壞人是假的,帶媽媽出國是假的,讓醫生先救安安也是假的。
我真的沒有媽媽了,也沒有孩子。
我隻有右肩上的一道疤。
陸懷明也並沒有幡然醒悟,改過自新。
收拾好行李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廳。
掙扎痛苦的熬過了漫長的黑夜。
第二天一早,和陸懷明去民政局辦理離婚。
沒想到過馬路的時候,路口衝出了一輛失控的汽車。
千鈞一發之際。
我用盡全部力氣。
就像十八歲那年一樣。
推開了陸懷明。
9
醫生敲了敲門,拿著檢查報告走進來。
面色復雜,聲音沉重。
“患者宋時月,你……”
“踝關節軟組織挫傷,我給你開兩盒膏藥貼上。”
“還有手指關節炎,以後盡量別碰冷水。”
我怔怔的看著醫生。
沒了?
醫生沉默著把檢查報告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確認真的沒有其他任何問題。
“還是住院觀察一天吧,沒事的話明天就可以出院。”
他一邊走出病房,一邊自言自語。
“被撞飛十多米居然隻是扭了腳,真是福大命大啊……”
我看著他疑惑的背影。
後知後覺的落下淚來。
不是的,沒有什麼福大命大。
我早就S過了。
還不止一次。
是我再也拿不起的畫筆,替我抵了命。
是我S不瞑目的媽媽,替我抵了命。
是在我懷中咽氣的孩子,替我抵了命。
我忍不住嗚咽著痛哭。
陸懷明摘下昂貴的名牌手表,挽起袖子,洗了一塊熱毛巾,
小心翼翼的給我擦拭手臂上的灰痕。
他許多年沒有這樣親自動手照顧我,動作格外生疏。
神情也是格外的愧疚。
“對不起,時月。”
我仍然想著媽媽和孩子,沉溺在得而復失的劇烈痛苦中。
陸懷明就自顧自的,絮絮叨叨說起來。
“直到看見你不顧性命的救我,我才意識到你對我的感情有多深刻。”
“我總以為,時間長了就理所應當的會厭倦,會平淡。”
“可現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愛是經歷過時間的考驗,仍然堅定不移的選擇。”
“這些年,我對你不好,都是我的錯。”
我疲憊不堪的閉上了眼。
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時月,不哭了,再哭就要傷身體了。”
陸懷明伸出手,輕柔的為我拭去淚痕。
他柔聲著哄我,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
一滴接著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你放心,我以後,會好好對你的。”
我沒有說話,心底酸的厲害。
陸懷明以為,我在為他而哭。
以為我在為他的犯錯而惱怒,或是為他的醒悟而感動。
但我並沒有。
我在哭我的媽媽,哭我的孩子。
哭我在愛裡的盲目和愚蠢,斷送了他們的生命。
也在哭我自己。
二十年做一場夢。
到頭來兩手空空,
滿身是傷。
卻唯獨不哭陸懷明。
因為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原來對一個人徹底S心以後。
就不會再產生任何情緒了。
我平靜的推開他的手。
“陸懷明,我們結束了。”
10
第二天早上,我辦理好了出院手續。
從床上起身,陸懷明立刻走過來扶我。
他徹夜未眠,守了我一天一夜。
眼底烏青,整個人看著憔悴不堪,卻滿是討好的神色。
我禮貌的躲開了他的手。
雖然扭了腳,但並不嚴重。
我可以自己走,走的慢一點也沒關系。
陸懷明訕訕的收回了手,默不作聲的跟在我身後。
走出醫院,
我到路邊的花店買了兩束花。
一束粉紅色的康乃馨,一束特制的“奧特曼花”。
打車到城東公墓,將兩束花分別放在媽媽和安安的墓碑前。
陸懷明看著我做這些,想要幫我,又不敢上前。
我仔細的擦去了墓碑上的灰塵。
看著陳舊的刻痕,輕聲對身後的人說道。
“陸懷明,你知道嗎,媽媽一直都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她說我會重蹈她的覆轍,所託非人。”
“可我就是不肯聽她的話,以至於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天人永隔。”
說著說著,我忍不住帶了哭腔。
“還有安安,我唯一的孩子。”
“他到S,都還在跟我說他的生日願望。”
“給他一萬個奧特曼都不要,他隻要爸爸媽媽和好如初。”
說完,我空洞的嘆了口氣。
身後,陸懷明已經泣不成聲。
他顫顫巍巍的跪下。
卑微的抱住我的腿。
“時月,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求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餘生好好彌補我的過錯。”
“我以後一定——”
我勾起一抹無力的淺笑。
打斷了他的信誓旦旦。
“陸懷明,我們沒有以後了。”
“除非。”
“你能讓S者復生。”
11
離開公墓後,我和陸懷明去了民政局。
行李箱裡的證件和材料都還在,很快就辦理好了離婚。
陸懷明清算了婚內財產,盡數轉給了我作為補償。
我隻拿了一半,剩下的都轉回去。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多餘的牽扯,一幹二淨就是最好的結局。
在腳腕的扭傷徹底恢復後,我買了一張出國的機票。
聽說那邊有最新的神經治療技術,或許可以治好我右肩的舊傷。
或許有生之年,我還有機會再次拿起畫筆。
這一次,不再畫那個光著身子做模特,凍得瑟瑟發抖的少年。
隻畫我自己。
畫我的媽媽,畫我的孩子。
一筆一筆,描邊填色。
我要用我的筆,留下他們最好的模樣。
人生在世,有些遺憾是注定無法填補的。
但倘若媽媽和孩子還在。
他們也一定希望我走出陰霾,重新開始生活。
我不會,再讓他們失望了。
……
城市的另一端。
陸懷明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家裡。
天色漸漸暗下來,他打開了客廳的燈。
按了幾次開關都沒有反應。
才突然想起來,一個月前,宋時月和他說過。
燈壞了,她修不好。
“懷明,你可不可以幫我一下?”
“你需要什麼工具,我馬上就去買!”
一片黑暗裡,陸懷明心痛的無以復加。
閉上眼,腦海裡全都是宋時月的模樣。
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小心翼翼。
看向他的每一個眼神都充滿期待。
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
她的愛一直熱烈,純粹。
不顧一切,不懼犧牲。
就像第一次見面。
她放下畫筆,氣鼓鼓的找畫室管理員理論。
“空調溫度太低了,模特會被凍感冒的!”
也像後來十八歲時。
她毫不猶豫的衝進來護住他,自己卻滿身是血。
“我沒事,你還要彈琴呢,你的手不能受傷!”
陸懷明踉踉跄跄的走到雜物間,拿出了遺忘在最深處的盒子。
打開,裡面是當年討債的人落下的那把匕首。
上面的血跡早已幹涸。
陸懷明捂著胸口,哭的心顫。
他緩緩舉起了那把匕首。
這麼長的刀刃,貫穿了肩膀。
她該有多疼啊。
就讓他,也親自感受一次吧。
“時月,對不起。”
“來生不要再遇見我了。”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