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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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費力地仰起頭。


 


在這個狹窄縫隙的上方,正對著的一扇窗戶,恰好就是我家的客廳。


 


那扇窗戶明亮溫暖,透出橘黃色的光。


 


我看見了。


 


我看見爸爸把安安舉高高,安安手裡拿著那個原本屬於我的紅包。


 


我看見媽媽拿著手機,正在對著滿桌的菜拍照發朋友圈。


 


我也許還能猜到她的文案:【歲月靜好,小女兒生日快樂,一家人整整齊齊就是福。】


 


整整齊齊?


 


少了一個人啊,媽媽。


 


04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感覺身體變輕了。


 


我飄了起來。


 


穿過了那層厚厚的冰渣,穿過了那扇溫暖的玻璃窗,回到了那個滿是香氣的客廳。


 


牆上的掛鍾指向了十二點零五分。


 


我的屍體在下面漸漸僵硬,

而我的靈魂卻站在餐桌旁,看著這諷刺的一幕。


 


媽媽發完朋友圈,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隨口抱怨了一句:


 


“這S丫頭,都十二點了還不回來,真是越來越野了。”


 


爸爸吃著餃子,含糊不清地說:


 


“估計是去同學家了吧,或者躲在樓道裡跟我們賭氣呢。餓了自然就回來了。”


 


安安舔著嘴角的奶油,天真地問:


 


“媽媽,姐姐是不是因為我吃了她的排骨生氣了呀?”


 


媽媽摸摸她的頭,語氣溫柔得要滴出水來:


 


“那是她不懂事。咱們安安是小壽星,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別理那個白眼狼。”


 


這時候,媽媽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家族群裡的消息。


 


大姨:【哎,我看新聞說咱們小區附近剛才有小孩掉進施工井裡了,消防車都來了,你們看好安安啊。】


 


媽媽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嗤笑一聲:


 


“又是哪家倒霉孩子。放心吧大姨,我們家安安乖著呢,就在我懷裡。”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


 


紅藍交替的燈光閃爍著,刺破了新年的夜空,也映在了客廳的地板上。


 


“怎麼這麼吵?”爸爸皺著眉走到窗邊往下一看,“嚯,好像就在咱們樓下那片工地,圍了好多人。”


 


媽媽也湊了過去,一臉看熱鬧的表情:


 


“大過年的,真是不吉利。”


 


突然,

門口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


 


那是警察特有的敲門節奏,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壓迫感。


 


“誰啊?這大半夜的。”


 


媽媽有些不悅地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


 


門口站著兩個警察,還有一個穿著橙色制服的消防員。


 


他們的神色凝重,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請問是林建國和張秀梅夫婦家嗎?”警察掏出證件。


 


媽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是啊,怎麼了警察同志?我們家沒犯法啊。”


 


警察沒有回答,而是側身讓開。


 


身後的消防員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袋子裡,裝著一塊粉色的兒童智能手表。


 


表盤已經被摔裂了,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已經凍結的血跡。


 


但依然能看清,屏幕上還殘留著最後一條未發送成功的消息提示:


 


【正在呼叫媽媽(對方已開啟免打擾)……】


 


05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屋子裡的暖氣明明開到了二十六度,可那股刺骨的寒意,卻順著門縫,順著那個透明的證物袋,一直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骨髓裡。


 


媽媽臉上的不悅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一種滑稽的驚恐所取代。


 


她的目光SS盯著那個袋子裡的手表。


 


那個表盤裂成了蜘蛛網,縫隙裡嵌著暗紅色的汙垢。


 


那是我的血。


 


“這……這是什麼意思?


 


媽媽的聲音幹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警察同志,你們搞錯了吧?這是我女兒林聽的手表,她……她在跟我們鬧著玩呢。”


 


說著,她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似的,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這孩子,平時就喜歡撒謊博關注。是不是她把手表弄壞了,還弄了些紅墨水在上面,讓你們來嚇唬我們?”


 


“林聽!你給我出來!”


 


媽媽衝著門外的走廊大喊,“躲在消防員叔叔後面有意思嗎?趕緊滾出來!看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樓道風嗚嗚地吹過。


 


沒有人回應。


 


再也不會有人怯生生地喊她“媽媽”了。


 


那個年輕的消防員紅著眼眶,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媽媽,咬著牙說道:


 


“這位家屬,請你冷靜一點。沒有惡作劇,也沒有紅墨水。”


 


“這塊手表,是我們從那兩棟樓之間的施工夾縫裡找到的。就在遇難者的手腕上。”


 


“遇難者……遇難者……”


 


媽媽嘴裡咀嚼著這個詞,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爸爸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抓住警察的胳膊,力氣大得指關節都在發白:


 


“什麼遇難者?啊?什麼遇難者!我女兒隻是出去玩了!

她隻是沒帶手機!那手表……那手表可能是她不小心掉下去的!”


 


警察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冷峻的責備:


 


“林建國是吧?請你們跟我們去一趟現場確認遺體。”


 


“孩子是從高處墜落,踩翻了違規覆蓋的鐵板,掉進了兩樓之間的伸縮縫深井裡。”


 


“一根豎立的鋼筋,從她的左下腹穿入,傷及內髒。”


 


“根據現場勘察和法醫初步判斷,孩子墜落的時間大概是晚上八點左右。”


 


“S亡時間……大概是在半小時前。”


 


“也就是說,

她在那個冰窟窿裡,被鋼筋釘在地上,整整痛苦地掙扎了四個小時。”


 


警察的話,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們的天靈蓋上。


 


八點。


 


那個時候,媽媽正在給安安夾那隻我最想吃的糖醋排骨。


 


那個時候,我剛剛掉下去,疼得撕心裂肺。


 


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裡,他們在看晚會,在包餃子,在吃蛋糕,在倒數跨年。


 


而我在流血,在結冰,在一點點感受著體溫的流逝。


 


“不可能……不可能……”


 


媽媽瘋了一樣去搶那個證物袋,“我的聽聽身體壯得跟牛一樣,她上次跑了三公裡都沒事,怎麼可能掉下去就……”


 


“夠了!


 


警察猛地提高音量,打斷了她的自欺欺人。


 


“這是我們在現場發現的另一件物品。”


 


警察拿出一張皺皺巴巴的、染著血和泥水的紙片。


 


那是我畫的那張賀卡。


 


雖然已經被血水浸透,但依然能依稀辨認出上面畫著兩個手牽手的小女孩,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祝妹妹生日快樂,祝爸爸媽媽新年快樂。】


 


看到那張卡片的瞬間,媽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地。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跨年夜的歡騰。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媽媽跪在地上,雙手SS捂著胸口,那種痛,似乎比我被鋼筋穿透還要疼上幾分。


 


可是媽媽,太晚了。


 


你現在流的眼淚,比我傷口裡流出的血,還要廉價。


 


06


 


太平間裡很冷。


 


比那個施工的深井還要冷。


 


爸爸媽媽被帶到了停屍床前。


 


白布掀開的那一刻,我看見爸爸直接跪在了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晚飯吃的餃子、蛋糕,混雜著胃酸吐了一地。


 


而媽媽,整個人像是石化了一樣,瞪大了眼睛,SS地盯著躺在上面的那個“我”。


 


我的臉已經凍成了青紫色,上面還掛著未幹的冰霜。


 


我的眼睛沒有閉上,眼神裡殘留著S前的絕望和哀求。


 


那件粉色的毛衣,是前年過年時買的,袖口都起球了。


 


現在,它被黑紫色的血浸透,

硬邦邦地貼在我的身上,像是一層鐵甲。


 


而在我的腹部,那個巨大的創口雖然經過了處理,卻依然猙獰恐怖。


 


“聽聽……”


 


媽媽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臉。


 


可就在指尖觸碰到我冰冷皮膚的那一刻,她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怎麼這麼涼啊……聽聽,你怎麼這麼涼啊……”


 


媽媽哭著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手忙腳亂地想要蓋在我身上。


 


“媽給你暖暖,媽給你暖暖就不冷了。都是媽不好,媽不該趕你出去,不該不讓你吃飯……”


 


她一邊蓋,

一邊瘋狂地搓著我僵硬的手。


 


可惜,那雙手再也不會回握她了。


 


旁邊的法醫是個面冷心熱的中年女性,她看著這一幕,冷冷地翻開了手裡的記錄本:


 


“家屬現在知道哭了?早幹什麼去了?”


 


“S者身上有多處陳舊性淤青,營養不良,胃裡沒有任何食物殘渣。”


 


“最致命的是,她在墜落後的前兩個小時裡,意識是非常清醒的。”


 


“也就是說,她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流幹,感受著身體一點點凍僵。”


 


“這塊手表……”


 


法醫指了指放在託盤裡的那塊碎裂的手表。


 


“技術科剛剛導出了數據。


 


“從八點零三分開始,手表一共發出了二十三次嚴重跌倒警報,十七次心率異常警報。”


 


“同時,孩子主動撥打了七次媽媽的電話,三次爸爸的電話。”


 


“最後一條語音消息錄制於九點半,內容是——”


 


法醫按下了播放鍵。


 


那是在極度的痛苦和寒冷中,我用盡最後一口氣發出的聲音:


 


“媽媽……我好疼……我真的沒撒謊……救救我……”


 


那是瀕S的小獸最後的哀鳴。


 


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太平間裡,

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無盡的委屈。


 


“撲通。”


 


媽媽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抓著自己的頭發,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我沒聽見……我真的沒聽見啊!!”


 


“那個時候安安在許願……我怕吵到她……我怕那個警報聲打斷她……”


 


“我就順手……順手開了免打擾……”


 


“我以為她在惡作劇啊!我以為她在騙我啊!!”


 


“啪!

啪!啪!”


 


媽媽開始瘋狂地扇自己耳光。


 


每一巴掌都用盡了全力,嘴角很快就滲出了血絲。


 


“我是畜生!我不配當媽!我是畜生啊!!”


 


爸爸此時也從嘔吐中緩過勁來,他紅著眼睛,像一頭暴怒的獅子,衝過來一腳踹翻了媽媽。


 


“張秀梅!!你他媽的幹的好事!!”


 


“我當時問你了!我說聽聽怎麼還沒回來!你說不用管她!你說她在演戲!”


 


“我手機響了,是你按掉的!你說別慣著她的臭毛病!”


 


“那是求救電話啊!那是閨女的命啊!!”


 


爸爸騎在媽媽身上,雙眼猩紅,掐著媽媽的脖子。


 


媽媽不反抗,隻是在那哭,在那笑,像個瘋子一樣看著天花板:


 


“林建國,你裝什麼好人?”


 


“那是你買的手表……你為什麼不看一眼?啊?你為什麼不看一眼?”


 


“你當時在幹什麼?你在給安安切蛋糕!你在哄安安開心!”


 


“你也收到了消息!你也收到了警報!你幹什麼了?你發語音讓她別鬧了!!”


 


“是你告訴她別鬧了!是你讓她在外面等S的!!”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撕扯著,互相指責著。


 


像兩隻正在互相吞噬的野獸。


 


我飄在他們頭頂,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真醜陋啊。


 


這就是我的父母。


 


在我的屍體面前,他們想的不是我的痛苦,而是如何推卸那份沉重得讓他們窒息的罪惡感。


 


那個法醫搖了搖頭,招手讓警察把他們拉開。


 


“別在孩子面前鬧了,讓她清淨會兒吧。”


 


“生前沒過上一天好日子,S後還得看你們這副嘴臉。”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扎進了他們的心髒。


 


兩人瞬間安靜下來,癱坐在地上,看著我冰冷的屍體,終於發出了絕望的哭嚎。


 


那種哭聲,充滿了悔恨,充滿了恐懼。


 


可我聽著,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因為我已經沒有心跳了。


 


07


 


從太平間回來的時候,

天已經快亮了。


 


家裡的燈還亮著,電視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重播著昨晚的跨年晚會。


 


歡快的歌舞聲,在這個S氣沉沉的家裡顯得格外刺耳。


 


安安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媽媽最喜歡的那條羊絨毯子。


 


桌上的殘羹冷炙還在。


 


那盤糖醋排骨,凝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看起來有些惡心。


 


媽媽木然地走進客廳,眼神空洞地看著這一切。


 


幾個小時前,這裡還充滿了歡聲笑語。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這裡發朋友圈,炫耀她的幸福生活。


 


而現在,這裡變成了審判她的地獄。


 


“媽媽,你們回來啦?”


 


安安揉著惺忪的睡眼醒了過來,看見爸媽那副鬼樣子,嚇了一跳。


 


“姐姐呢?

警察叔叔把姐姐抓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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