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又回到宋家,此時家裡已經有了一個新女兒。
父母和哥哥一時之間有些尷尬。
未婚夫許辰搶先一步擋在她面前,皺眉看向我:
“你之前的房間給悅悅住了,她懷著孕不方便,你就暫時睡家裡的客房吧。”
我視線越過他,落在宋悅微微隆起的腹部,點頭:“好。”
所有人都驚訝,曾經京圈脾氣最爆的小公主,如今竟學會了妥協。
許辰有些遺憾:“這也算因禍得福,如果你早學會這樣乖順,或許你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我也不在意了。
畢竟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七年我學會的可不是乖順,而是蟄伏。
……
我被家裡的佣人帶去了客房,這裡的陳設極其簡單,除了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再無其他。
甚至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冷清味。
但這對於睡了七年柴房和土炕的我來說,已經是難得的溫柔鄉。
真是諷刺。
宋家真正的千金小姐,失蹤七年歸來,竟然要以客人的身份住進自家的客房。
沒過多久,房門被敲響。
父親宋致遠站在門口,眼神有些躲閃,似乎是不敢看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婉婉,你要是不習慣,爸爸讓人把你之前的房間騰出來?悅悅畢竟是後來才住進去的。”
我搖了搖頭。
那間房,我回來時路過看過一眼。
曾經熱烈張揚的紅絲絨風格,
早就被換成了宋悅喜歡的純白蕾絲和淡粉色壁紙。
那是屬於宋悅的家,不是我的。
“不用了,許辰不是說了嗎?她懷著孕,不方便。”
我指了指這間空蕩蕩的屋子:“這裡幹淨簡約,挺好的。”
父親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最終化作一聲嘆息轉身離開。
半小時後,我洗完澡出來。
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進來,眼眶通紅,顯然是剛哭過。
“婉婉,這些年苦了你了,是媽媽不好,媽媽沒保護好你。”
“如果早知道你會受這麼多苦,媽媽當初就不該同意他們那麼對你。”
她一邊哭訴著對我的思念,一邊用叉子叉起一塊金黃的果肉遞到我嘴邊。
“吃點水果吧,這是剛空運過來的,很甜。”
我垂眸,看著那塊色澤誘人的芒果,心中泛起一絲冷意。
我是重度芒果過敏體質。
小時候誤食過一次,差點休克,那時母親抱著我哭了一整夜,發誓以後家裡絕不會出現芒果。
如今她滿眼慈愛地要喂我吃下這“毒藥”。
她眼裡的真情不似作偽,她隻是忘了。
原來七年的時間,真的能將所有的感情衝淡。
我沒有接,淡淡地說了一句:“太晚了,我不吃甜的。”
母親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落,放下盤子囑咐我早點休息便離開了。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卻也時刻警醒。
第二天清晨,
我走下樓梯。
家裡的佣人早就換了一批,全是生面孔。
她們聚在角落裡,一邊擦拭著昂貴的花瓶,一邊低聲議論。
“那就是宋家的親生女兒?看著畏畏縮縮的,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噓,小聲點。聽說她之前出意外被綁架到大山裡了,嘖嘖,不知道還幹不幹淨呢。”
“不過確實,和悅悅小姐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悅悅小姐多優雅啊,連懷孕都那麼美。”
“這一回來就搞得家裡氣氛怪怪的,昨晚姑爺臉色都黑了。”
“你們還不知道吧?她可是許辰少爺之前的未婚妻……”
她們看到我,
眼神裡的嫌棄雖然極力掩飾,卻還是像針一樣扎了過來。
我面無表情地穿過客廳,推開通往後花園的門。
曾經滿園盛放的紅玫瑰,如今全變成了清雅寡淡的百合。
七年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按我的喜好設計的。
那時我是宋家備受寵愛的小公主,是哥哥宋祁掌心的寶貝,是許辰捧在心尖上的未婚妻。
我是全京市最驕傲、最帶刺的那朵玫瑰。
直到那場改變我命運的成人禮。
那天的我是全京市最矚目的存在。
爺爺當著所有人的面,許諾給我百分之二十的宋家股份,保我此生無憂。
我戴著滿是寶石的王冠,穿著花重金去國外定制的禮裙,站在人群中仿佛成了真的公主一般。
直到宋悅的出現。
那時的她隻是個勤工儉學的兼職服務生。
她端著酒盤,“不小心”將紅酒潑在了我那條價值連城的高定禮服上。
我皺眉,卻也沒有為難她,隻本能地要求她幫我清理幹淨。
誰知她眼圈一紅,當著所有人的面哭得梨花帶雨,說我在踐踏她的尊嚴,說窮人也有骨氣。
許辰,我的未婚夫,第一個衝出來擋在宋悅面前。
他皺眉不滿地看著我:“宋婉,她是我同學,你別太過分。”
“一件衣服而已至於嗎,像這樣的禮服你要多少有多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咄咄逼人?”
我據理力爭,卻被他說是無理取鬧。
宴會的最後不歡而散,許辰拉著宋悅的手瀟灑離去,我卻成了所有人眼裡的笑話。
我委屈得不行,
跑去和哥哥告狀。
那個從小發誓會無條件給我撐腰的哥哥,皺著眉看了看哭得顫抖的宋悅,又看了看我。
最後,他對我說:“婉婉,你已經有很多了,大度一點,別太計較。”
我氣得發抖。
明明被潑髒衣服的是我,明明受委屈的是我,為什麼最後所有人都覺得我在欺負人?
事後,我質問許辰為什麼冷落我。
許辰冷冷地看著我:“你太過驕縱了,一點都不如宋悅乖順懂事。”
我又跑去跟哥哥告狀,哭著問他是不是不愛我了。
宋祁摸著我的頭,語氣卻帶著敷衍:“婉婉,許辰依舊是你的未婚夫,這點不會變。”
“為什麼?”
“因為宋悅是我的,
我正在追她,你別鬧了。”
我崩潰了。
那種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覺讓我發瘋。
我開始想盡辦法拆穿宋悅的真面目,調取那天的監控給所有人看,查她的背景,找私家偵探調查她。
結果宋悅爬上了天臺,從三樓一躍而下。
好在救援人員及時趕到,才沒有出事。
事情鬧大了,所有人都在指責我,宋家的風評急轉直下。
為了平息輿論,也為了讓我“改過自新”,父母、宋祁還有許辰他們一商量,決定把我送去一檔名為《變形新生》的節目。
要把我送去最窮苦的大山裡,體驗生活,磨磨性子。
“婉婉,去那裡待一個月,等你學會懂事了,我們就接你回來。”
這是宋送我上車時說的話,
任由我怎麼哭鬧拒絕都無濟於事。
然而節目組的車在中途出了意外。
混亂中,我被人盯上了,一張浸了乙醚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我真的“變形”了。
從京祁圈最驕傲的玫瑰,變成了大山深處被枷鎖捆住的黃臉婆。
這一去,就是整整七年。
剛被綁架進大山的前半年,我瘋了一樣地想逃。
我以為憑著我的聰明,一定能逃出去。
可這裡四面環山,隻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外界,還沒等我跑出村口,就被抓了回來。
迎接我的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毒打,我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你們放了我,我是京市宋家的大小姐宋婉!”
“隻要你們肯放我走,
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一百萬,不,一千萬都可以!”
那男人卻一腳踹在我的心窩上,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嗤笑:“我看你是被打傻了,做白日夢呢?”
“新聞上都說了,宋家大小姐正和許家少爺在巴釐島舉辦訂婚宴,那才是金鳳凰。”
“你個爛貨,充其量就是隻落毛雞,老實給我生兒子才是正經事!”
我SS盯著他手機屏幕上那張模糊卻幸福的臉。
那是宋悅。
她穿著原本屬於我的婚紗,挽著原本屬於我的未婚夫,笑得一臉燦爛。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S了。
後來的日子,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
我被迫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山溝裡,
生下了兩個孩子。
日復一日的折磨和勞作,讓我甚至開始恍惚。
曾經那個錦衣玉食的宋家,是不是真的是我臆想出來的一場夢?
直到第七年,村裡突發泥石流。
趁著混亂,我終於找到了機會。
我不顧一切地往外跑,鞋跑丟了就光著腳,腳磨爛了就爬。
為了湊回京市的路費,我在火車站給人下跪,去翻垃圾桶。
我以為隻要回家就好了,回家就是地獄的盡頭。
可我沒想到,地獄的盡頭是另一個深淵。
更沒有想到原來屬於我的家,早已回不去了。
父親雖然不想見到現在這樣的我,但還是顧及小時候的情分,派了個家庭醫生來客房給我檢查身體。
醫生看著檢查報告單,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他嘆了口氣,
欲言又止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幾人:
“大小姐這身體虧空得厲害。”
“當年生孩子的時候沒有好好調理,落下了嚴重的病根,再加上常年勞作營養不良,子宮已經……”
“生孩子!”
宋悅驚呼一聲,捂著嘴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姐姐,你不是被綁架了嗎?”
“你,你在那種地方,居然還給那些人生了孩子?”
許辰原本淡漠的臉瞬間變得鐵青,那是身為男人被戴了綠帽子的羞憤。
他SS盯著我,眼神裡滿是嫌惡:“宋婉,你真髒。”
“你為了苟活,
居然真的甘願委身於那些人,還給他們生孽種?”
因為許辰的這一句話,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
佣人們在門口探頭探腦,竊竊私語。
我卻沒有半分羞愧,平靜地整理好袖口,抬頭迎上許辰那雙厭惡的眼睛:
“髒?”
“許辰,難道你們都忘了嗎?我是怎麼被綁架的,為什麼會落到那些人手裡的?”
“當初是誰要把我送去變形計?是誰逼著我上一輛沒有任何安全保障的黑車?”
我的視線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宋悅,到宋祁,最後落在許辰身上。
“我遭受的那七年非人的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拜你們所賜。”
“現在,
你有什麼資格嫌我髒?”
“還是說你們巴不得我在反抗的時候,被人打S才開心?”
“我,我沒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
許辰被我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宋祁的臉上也難得閃過一絲尷尬和愧疚。
就在這時,宋悅突然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她捂著肚子,身子軟軟地往下滑,眼淚說來就來:
“好痛……許辰,哥哥,我肚子好痛……”
“是不是寶寶聽到那些可怕的事情被嚇到了?姐姐受了那麼多苦,都是我的錯,
都怪我……”
“如果我沒有出現就好了,姐姐就不會遇到這些事……”
剛才還對我滿臉嫌棄的許辰,瞬間慌了神,一把將宋悅打橫抱起。
“悅悅別怕,這怎麼能怪你。”
宋祁也急忙衝了過來,滿臉焦急地推開擋路的我:
“對,悅悅,這都和你沒關系,你別多想。”
“快!醫生!快先來看看悅悅!她肚子裡的孩子絕對不能有閃失。”
那個原本是來給我看病的醫生,立刻收拾藥箱,屁顛屁顛地跟著他們跑了出去。
眨眼間,空蕩蕩的客房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就像七年前一樣,
宋悅總能輕松地就將兩人從我身邊勾走。
隻是與七年前不一樣的是,這一次的我已經不會因為再因為這種小事而傷心。
不過是男人們的愛而已,宋悅想要的話給她便是,我一點都不稀罕。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一家人的愛,還真是廉價得讓人作嘔。
我關上房門,從貼身衣物裡掏出一個早已沒電的老式手機。
換上新卡,開機,我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我已經到宋家了,現在幫我查一件事。”
“爺爺當年留給我的宋氏集團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現在怎麼樣了?”
那是爺爺給我的保命符,也是我翻盤的唯一籌碼。
既然他們不仁,
就別怪我不義。
接下來的幾天,許辰來找我的頻率明顯變高了。
他總是趁著宋悅休息的時候,端著各種補品來客房敲門。
眼神裡帶著三分愧疚,三分試探,還有四分我說不清的曖昧。
“婉婉,這是燕窩,你補補身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他試圖去拉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過。
“許少爺請自重。”
我神色冷淡,意有所指地看向他的手:
“我身子髒,別弄髒了許少爺的手。”
“宋悅現在懷著你的孩子,要是讓她看見了,隻怕又要動了胎氣。”
提到宋悅,許辰的臉上閃過一絲煩躁。
他把燕窩重重地放在桌上,
長嘆一口氣,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婉婉,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陰陽怪氣?”
“我是真的後悔了。”
他痛苦地抓了抓頭發,聲音低沉:
“這七年,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宋悅她根本就不如你。”
“她除了哭哭啼啼,什麼忙都幫不上。遇到一點小事就尋S覓活,非要我陪著。”
許辰抬起頭,眼裡滿是血絲和不甘:
“原本我是許家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可就因為她,我一次次從重要會議上缺席,一次次搞砸項目。”
“現在許家的大權已經交給了我那個私生子弟弟。
而我徹底成了一個用來維系和宋家聯姻的工具人。”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如果是你,婉婉,如果是你在我身邊,一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對不對?”
我聽著他的懺悔,隻覺得好笑。
這大概就是人性的劣根。
得到的有恃無恐,失去的永遠騷動。
我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許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七年前,也是在這間屋子裡,我跟你說我想進公司幫家裡打理生意,我想接管宋氏。”
“你是怎麼教育我的?”
我模仿著他當年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
“你說,女孩子家太強勢不好。”
“你說生在我們這樣的家族,金錢和權利都是束縛,不如做一個自由自在的人。”
“怎麼?現在你又不覺得金錢和權力是束縛了嗎?”
這一記耳光打得太響。
許辰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