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剛子,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媽這幾天擔心得吃不下睡不著……”婆婆擠到床邊,想去拉周剛的手。
周剛不動聲色地把手縮回了被子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沒有怨恨,也沒有溫度,隻有一片淡漠的審視。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公公搓著手,幹巴巴地開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難不S,必有後福。那個……錢的事……”
“錢的事,不急。”
我打斷他,從隨身包裡拿出手機,語氣平淡。
“正好今天人都齊了,
有段監控錄音,我覺得剛子應該聽聽。”
公婆的臉色驟然變了。
周豪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也氣喘籲籲地衝進了病房,臉上帶著慣有的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哥,你怎麼樣了?媽,你是不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已經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揚聲器裡,先是一片嘈雜的背景音,然後,婆婆那熟悉又刻薄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在安靜的病房裡回蕩:
“剛子如果癱了傻了,才是對我們全家的折磨……我做出今天的決定,我永遠不會後悔……”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鑿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病房裡S寂一片。
婆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落葉,眼睛驚恐地圓睜。
仿佛第一次聽到自己說過這麼惡毒的話。
公公踉跄一步,扶住牆才站穩,頹然地低下頭。
周豪則是徹底僵住,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被抽幹,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看看面無表情的哥哥,又看看面如S灰的父母,最後猛地扭頭盯住手機。
“不……不是……我那是……”婆婆徒勞地想辯解,聲音破碎不堪。
“刪了!”周豪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朝我撲過來,伸手就想搶手機,“把那錄音給我刪了!
”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周剛,輕輕抬了抬手。
隻是一個細微的動作,周豪所有的氣焰瞬間熄滅。
他臉上的橫肉抽搐著,不敢直視周剛的眼睛。
“哥……哥我錯了……我當時是鬼迷心竅,我不知道那麼嚴重……我真的會還錢的,我一定會還的……”
周豪開始語無倫次地哀求。
周剛看都沒看他,目光緩緩掃過渾身發抖的父母,最後落在我臉上,疲憊卻充滿溫柔。
“老婆,關了吧,吵。”
我按停錄音,病房裡重新陷入寂靜,隻剩下周豪粗重的喘息和婆婆壓抑的抽泣。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之前退群退得比誰都快的大伯、二叔、小姑,還有弟媳,不知何時竟然都聚在了門口。
一個個探頭探腦,臉上掛著假惺惺的關切。
“剛子啊!你可算醒了!大伯擔心得幾天沒合眼啊!”大伯擠進來,眼眶居然真的紅了。
“是啊剛子,二叔聽說你出事,急得血壓都高了!那群裡退群那是誤會,是手機卡了!”二叔連忙附和。
小姑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我苦命的侄子哦……”
弟媳則蹭到我身邊,試圖拉我的手,卻被我避開。
然而她一點也不尷尬,反而是一臉真誠:“嫂子,那天是我糊塗,
手頭真的太緊了,就轉了那麼點……我這幾天心裡難受S了,這不,趕緊又湊了點兒……”
說著她掏出一個信封,看樣子最多三五千。
他們七嘴八舌,每個人都在用力地表演著自己的懺悔和擔憂,試圖用這種方式抹去他們之前的絕情。
周剛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半晌過後,聲音漸漸變小,病房重新安靜,他才微微偏過頭,看向我。
然後,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他蒼白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我也看著他,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我們都沒有說話。
但那一刻,眼神交匯處,無聲的默契已然達成。
急什麼?
賬,總要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這才,剛剛開始呢。
醫院的風波,像一顆投入S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一圈圈蕩開,久久不散。
周剛的身體在緩慢恢復,而周家的天,確實如他所說,徹底變了。
公婆再也不敢空著手來病房,每次來都提著昂貴的補品,臉上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但周剛對他們,始終是那種禮貌而生疏的客氣,就像對待遠房親戚。
他不再叫“爸、媽”。
開口閉口都是是“您二老”。
那層母子、父子間與生俱來的親密,仿佛被那場手術徹底地切割離了。
婆婆試圖辯解過,哭訴過,甚至當著周剛的面扇過自己耳光,說自己老糊塗,被小兒子逼得沒了方寸。
周剛也隻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在我遞上溫水時,淡淡地說:“過去的事,不提了。您保重身體。”
不提,不代表原諒。
那是一種更徹底的冷漠。
賠償款被周豪拿走填了賭債的窟窿,但醫院的賬單不會消失。
周剛醒來後,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來律師,明確那五十萬賠償款的性質。
那是我丈夫的人身損害賠償,歸屬權清晰明白。
律師函分別發到了公婆和周豪手上,要求限期返還。
否則,將提起訴訟,並追究周豪在危急時刻,搶奪救命錢的相關責任。
周豪起初還想耍賴。甚至叫囂著“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但當法院傳票真的寄到手上時,他卻慌了神。
他再次跪到了周剛的病床前。
這次的他,再也沒了曾經的囂張,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發誓,一定賺錢還債,求周剛,看在兄弟情分上撤訴。
周剛看著窗外,隻說了一句:“我的兄弟,在手術室門外,已經S了。”
周豪面如S灰。
討債的人並沒有因為他還了那五十萬就徹底放過他。
賭債就像無底洞,利滾利,加上他名聲臭了,工作丟了,家裡再也不可能拿出一分錢給他,新的債主很快又找上了門。
聽說,在一個深夜的小巷裡,他被幾個兇神惡煞的大漢堵住。
任憑周豪如何哀求都沒有用。
為首的債主冷笑著說了句:“上次你媽拿你哥的救命錢救了你的手,這次,看看還有沒有救命錢。”
手起刀落。
周豪的慘叫劃破夜空,他慣用的那隻右手,被齊腕砍斷。
婆婆聽到消息當場暈厥,送去搶救。
公公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腰背徹底佝偻下去。
他們終於體會到了什麼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們也來找過我和周剛,可走到病房門口,聽著裡面我和周剛低聲商量康復計劃,還有女兒稚嫩的笑聲,卻再也沒有勇氣推開我們的房門。
而我的弟媳,那個曾轉賬200元並說“不用還了”的女人。
在周豪被砍斷手成為廢人後,果斷和他離婚。
她收拾了所有值錢的東西,扔下一紙協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滿是血腥和絕望的家。
隻留下殘廢的周剛,整日裡借酒消愁,自暴自棄。
公婆二人也是因此卷入了無盡的絕望。
每天都會接到小兒子的電話,每次開口,都是周豪以S相逼,找他們借錢。
大伯、二叔、小姑那些親戚,在周剛出院回家靜養後,又陸陸續續腆著臉來過。
手裡照樣提著不值錢的水果,嘴裡說著彌補的話,眼神卻飄忽不定,時不時瞥向周剛,試探著他的態度。
而周剛則是陪我女兒玩積木,全程都沒有跟他們有多過餘的交流。
久而久之,他們也不再上門。
等待他們的,也將是法院督促還債的傳票。
從此,家族群裡靜的出奇,沒人再發任何消息。
那個群,和那所謂的親情一樣,名存實亡。
又是一年除夕。
我們家這個小小的客廳裡,溫暖如春。
窗花是我和女兒一起剪的,
燈籠閃著柔和的光。
電視裡播放著歡快的節目,餐桌上擺滿了我精心準備的飯菜,飯桌的中間放著一個小火鍋,熱氣騰騰。
周剛恢復得很好,雖然腿上有傷,還需要拐杖輔助,但他氣色紅潤,眼神明亮。
他正耐心地教女兒怎麼包一個不露餡的餃子,臉上滿是寵溺的笑容。
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到公婆相互攙扶著站在門外。
婆婆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保溫桶,公公則抱著一箱牛奶。
兩人穿著舊棉袄,在寒冷的樓道裡顯得格外孤獨。
我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看向周剛。
周剛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沉默了幾秒,對女兒溫柔地說:“寶寶,去看看是誰來了?如果是爺爺奶奶,就請他們進來喝杯熱茶吧。”
女兒蹦跳著去開了門。
門外的公婆顯然沒想到開門的是孫女,更沒想到會聽到“請進來喝杯熱茶”這樣的話。
婆婆的嘴唇哆嗦著,眼裡瞬間湧上淚花,那是混雜著悔恨、羞愧和一絲卑微希冀的淚。
他們拘謹地進來,放下東西,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客廳裡歡樂溫馨的氣氛因為他們而顯得有些凝滯。
“剛子……兒媳……我們……我們就是來看看,送點燉的湯……”婆婆聲音沙啞,再沒了往日的理直氣壯。
“謝謝,放著吧。”周剛點點頭,語氣平和,“還沒吃飯吧?坐下一起吃點?
”
很平常的客套話,卻讓公婆更是無地自容。
他們哪裡敢坐主桌?
“不了不了,我們吃過了,吃過了……”公公連連擺手,局促不安,“你們吃,你們好好吃……我們就看看,看看就好……”
他們最終隻是坐在客廳最邊角的椅子上,看著我們一家三口圍著桌子,笑語晏晏,吃著團圓飯。那頓飯,他們一口水也沒喝,隻是那樣看著,仿佛局外人觀看一場幸福卻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晚上八點,春晚開始的時候,他們起身,默默地走了。
留下的保溫桶裡的湯,後來我打開看過,燉得很濃,是周剛以前愛喝的。但最終,它被倒掉了。
周剛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兩個相互攙扶、逐漸消失在夜色與鞭炮聲中的蒼老背影,陷入久久的沉默。
我走過去,握住他微涼的手。
“心裡還是不好受?”我問。
他搖搖頭,反手將我的手握緊,掌心溫熱。
“沒有。隻是覺得,有些路,走錯了,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他轉頭看我,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們的家,在這裡。”
屋裡,女兒正跟著電視裡的歌聲咿咿呀呀地唱,窗外的煙花絢爛綻開,照亮了新年的夜空。
屬於我們的新生活,早已剔除了那些腐朽的枝蔓,扎實而溫暖地開始了。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他們自己選擇的寒冷裡,煎熬地度過餘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