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這樣，就現在這樣。」
昏暗的房間，外面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踮腳走進來，我吻住了他的唇。
聽說當人失去視力，就會放大其他感官的觸覺。
是真的。
裴欲時霎時亂了呼吸。
不同於摩天輪上的熱烈、激動。
這次，我們吻得纏綿，柔長，就像知道以後會有許多個日日夜夜的糾纏，所以不貪朝夕。
裴欲時到底年輕，受不了這樣綿綿的秋雨。
他雙手託住我的臀，將我放在桌上，掃開桌上的東西，很兇地咬了下來。
又驀然推開我，喘著粗氣：「我去買……」
我的吻追上去：「我想沒有阻隔地和你相貼。」
他更兇地衝下來，
偏色厲內荏，嘴上越兇，手上越耐心，越溫柔。
總要和我確認：「可不可以？」
「疼不疼？」
我沒了耐心：「你是不是不行？」
裴欲時不問了，我沒有腦子再想別的。
隻看到窗簾間狹窄的天空，星星在銀河晃動。
其中有一顆，落下來，綴在裴欲時的脖頸。
我攬住他的脖子，將星星含在嘴裡。
15
天空泛著魚肚白，我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酒店。
男人果然不能刺激。
留便條，遞辭呈，坐上火車，完成這一條龍，有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老家的環境，染著某種熟悉和陌生交織的色調。
越靠近家裡，無形中親近的煙火氣就越濃。
媽媽系著圍裙，正在做飯，
看到我回來嚇了一跳。
「怎麼突然放假啦？」
我抱住她，眼淚往眼底藏了藏：「被開了，回家啃老了。
「媽，我好累。」
真的很累，當牛馬拉磨很累，和其他牛馬一起哞哞叫很累，搶草吃更累。
陷進媽媽的懷裡，就像漂泊的船突然找到了岸口，柔軟，安定。
她拍著我的背，說：「累了就回來歇歇。」
我沒敢和她說別的，悄悄揣了顆種子，藏在肚子裡生根發芽。
播種的老農應該在七百公裡外的地方無能狂怒。
離開前，我給他的留言是：【技術太差，不想玩第二次。】
然後掰掉電話卡，拉黑一切聯系方式。
等我媽發現，我肚子裡的小種子，他已經吹氣似的，一天一個樣了。
媽媽無所謂地說：「我知道這個，
短劇裡說了，叫去父留子，時髦！媽去買菜給你燉湯補補。」
可買菜回來，我還是看到她紅腫的眼。
我輕輕按了按肚子：「寶寶，對不起，我是個自私的媽媽，也是個自私的女兒。」
孕期過得很快。
裴欲時、周野、謝易安他們找來過，又走了。
我挺著肚子，笑眼裡溢出幸福。
「我結婚了，過得很好。
「當初隻是婚前，想找男人放縱一把，你不會當真了吧？」
他們一個個從我的舞臺退場。
我給假扮老公的男演員付清尾款，就和媽媽去了鄉下老家。
媽總擔心鄉下醫療條件不好，我突然生了，會有危險。
但我不怕，我隻想在S前，過一過曾經羨豔，卻不曾踏入的生活。
和裴欲時說，
我要S了，不是騙他。
舊生命的延續，需要新生命作為補給。
可我這條河，早已幹涸殆盡，如今的每一天，都是貸款。
和周野剛接觸的某個晚上，我加班猝S。
凌晨三點，在家辦公，甚至撈不到工傷補償。
牛頭帶我走過奈何橋，他是個大嘴巴，無意中透露。
三月後，我媽會隨我而來。
我抱住奈何橋的橋墩S賴著不肯走，在地上撒潑打滾。
把我當人時想對領導做又不敢做的，使了個遍。
果然，上面最怕鬧得，判官蒞臨，同我說：
「若欲待汝母同赴輪回，亦無不可。」
我搖頭：「不，我想讓她活著，好好活著。」
我S後三個月，我媽因為了無牽掛，憂思過度，同我一起一勞永逸的長眠了。
但不能這樣啊。
我玩命在大城市打工賺來的錢，還沒花，一家人就絕了戶。
從小，社會告訴我要先吃苦，後享福，可我苦吃盡了，福沒享，人就沒了。
新時代女人的新規訓是，一心事業，不搞男人。
結果，事業把我搞S了，男人也沒享受過。
我在地上翻滾，拽著判官的褲腳擦眼淚，拉著牛頭的袖口擤鼻涕。
要他們給我個交代。
牛頭努力拽回自己的袖子，往奈何橋的石碑上蹭了蹭：
「那你該求自己活啊。」
我吸著鼻子：「你看，不了解人性了吧。人是這樣的，自己S無所謂，但周圍人S了就會很悲傷。
「而且我活著，還要再打三十年的工才能退休，可我媽已經熬到了領養老金的年齡，還是她劃算。
」
判官思忖片刻，看了看孟婆前面已經看不到盡頭的鬼潮。
判官：「可以，但我們要做個交易。」
16
十月懷胎，倒數自己S亡的日子還挺好。
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種瓜、養狗、看書、漫山摘野花、布置自己的小院，哪怕隻是睡一天。
時間不再是線性的追趕，他是散落的點，每一個點都有自己的顏色。
也會有些意外。
清晨突然出現在門口的，野花編織的花冠。
本來拒絕送貨上門，突然勤快得非要進出山的快遞小哥。
偶爾寄錯，買家不想要，被我白得便宜的快遞。
人之將S，道德的枷鎖就不會那麼卡緊脖子。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天降幸運。
直到十個月走完。
破開的羊水，像從身體裡流出的眼淚。
我正在田間揮鋤頭，突然想起出門的時候，我媽還嚷嚷著：「你看你哪有孕婦的樣子？！」
躺上擔架，被運至最近的醫院。
那個小診所，在我住過來後，一夕間，擴張了兩倍，尤其是婦產科，裡面豪華的，跟這個鄉間村落沒一點搭邊兒，像一出置景錯誤的荒誕劇。
一群醫生護士推著我進手術室前，我拽著醫生的袖子，咬著牙：「我要見他。」
時機不對，但我沒有其他時機了。
裴欲時衝了過來。
他長大了。
不知道從哪個會議上趕過來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戴著我喜歡的金絲眼鏡。
又慌慌張張的還像個弟弟，眼鏡碎了一半，鞋子掉了一隻。
他握著我的手，
手心是黏膩的汗。
「姐姐，你終於願意見我了。」
哭了，又委屈又高興。
早就知道，租來的男演員騙不了他，也恃寵而驕，知道他不會戳破，會尊重我的意願，拙劣地扮演著給我帶來幸運的透明人。
可是，對不起，我又要欺負你了，最後一次。
我反握住他的手：「孩子不是你的。」
他眼中的光滅了，灰蒙蒙的。
我重復了一遍。
他讀懂了我的意思，又落淚了，在醫生的催促中，咬牙道：
「孩子不是我的。」
不是陳述，是承諾。
我曾與他籤過一份盲盒合同，承諾放棄孩子的直接撫養權，歸我母親。
但如果他硬要搶，普通百姓、隔代親屬的媽媽，是搶不過有錢有權又是直接親屬的他。
在他的承諾中，我松了口氣。
被推進手術室的最後一秒，我對他說了五個字，這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後一句話。
17
重新回到奈何橋，整個鬼都輕盈了。
我笑嘻嘻對判官道：「交易圓滿完成。」
而後，排到孟婆一望無際的鬼潮隊尾。
近年來，生育率下降，老齡化嚴重，地府的投胎名額稀有度都快趕上京市車牌搖號了。
判官允許我媽晚點來投胎，反正鬼滿為患，來了也排不上。
條件是，我為生育率做點貢獻，蠅子再小也是肉。
「你往我肚子裡塞一個，我還陽直接生不行麼？」我問。
「天地生人之常理，斷不可逆。必得陰陽調和，方能孕育生機。故爾宜速覓良匹，以成人倫。
「再者，
汝既返陽，行事當循舊日軌轍，勿令旁人察有殊異。」
那就是，我明知時日無多，還得繼續打工當牛馬？
為了早日擺脫勞苦命，和我媽團聚，我隻能盡快找男人，陰陽調和。
和裴欲時結束那日，我聽到滴的一聲提示音，便知曉，種子和土壤融合完成。
我借著養胎的名義，回到媽媽身邊，過上了曾經奢望，但不敢下手的日子。
偶爾還會上班的點兒醒來，匆匆忙忙要起床，才恍然，我已經離職了。
偶爾打開軟件，想點杯奶茶，才發現，這裡已經離遍布牛馬棚的大城市，很遠很遠了。
大多時候是，很適應，很快樂。
隻是，偶爾，偶爾會想起。
18
【對不起，我是個很自私的人。】
裴欲時很久之後，
才看到那封，她定時發送的郵件。
【我知道我會S在生產的手術臺上，我知道 TA 生命的起點，是我的S線。
【裴欲時，S亡不是意外，你才是。
【我隻想找一個普通的男人，如同我前二十多年普通的人生，普通的成績優異，普通的 985 畢業生，普通的大廠員工，哪怕以後做到中層，也隻是社會機器運轉中一顆普通的螺絲釘。
【如果可以，我不想遇見你，不想你成為我孩子的父親。
【上層劊子手看中的東西，螺絲釘是沒有力量拒絕的，比如一個孩子。
【我是不是沒和你說過，我有一個弟弟，那是我母親的故事，王子和灰姑娘的愛情消散後，王子變成屠夫，看不見灰姑娘的眼淚，搶走了她的孩子。
【或許是沒有時間了，或許是沒有選擇了，或許是，那個帶我翻過院牆，
為了一個吻，讓時間停滯的少年，迷惑了我，讓我相信,他是不一樣的。
【如果可以,在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裡遇見你，我想我會更勇敢一點。
【裴欲時,我好想喜歡你。】
時間好像又倒轉回了她生產那天,裴欲時看著她被推入手術間。
前一刻，她還讓他承諾,孩子不是他的,後一刻,他眼睜睜看著她對他說：
「好想喜歡你。」
她已經沒有力氣發出聲音,但她的口型，無聲的告白,又一次將他從地獄拽到天堂。
她是懂怎麼玩他的。
他想,他可以再追她，追到她把「好想」兩個字去掉，追到她放下⼀切顧慮，同他走進婚姻的殿堂。
他想了很多,想到婚禮上的誓言，孩子上哪所小學，他們家的⼩院要不要種⼀棵棗樹。
直到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說節哀。
幻想⾥亮起的盞盞燈,忽然全滅了。
在孩⼦的悲鳴聲中，他意識到。
他追不到她了，這輩子都追不到了。
19
【寶寶，⻅字如晤。
【很抱歉，以這種形式和你⻅面,我是你不負責任的壞媽媽。
【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幸運地抽中父⺟慈愛,家庭幸福的 SSR 卡,你這把⼿⽓有點臭,抽到了 N 卡,別灰⼼，乖巧的你額外獲得一個愛你的姥姥。
【悄悄告訴你,媽媽在你的血液⾥施了神奇的魔法。
【摔倒了,不要哭，扶著地也可以站起來。
【生病了，⾃己也可以看醫⽣,吃藥。
【被⽼師罵了,同學笑了,不要難過，你超忙 der,要學習,要努力⽣活，沒有時間哭鼻子。
【媽媽已經把最厲害的⽜馬基因傳遞給你了。
【你的抗壓能力、⾃我消解情緒,⼀定都是滿分。
【記得適當摸⻥。
【太累的那條路，媽媽替你⾛過了,布滿荊棘的道路盡頭沒有鮮花，成功學、夢想說，都是騙⼈的。
【寶寶,你可以當一隻掙脫镣銬，⾃由奔跑的⼩⽺。
【你隻是來世間,自由地體驗一次生命。
【如果可以，看顧下媽媽的媽媽，就更好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