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砚的目光，緩緩地、意味深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隻不過，他所有的異常，似乎都和你有關。」
11
兩名親傳弟子下山後離奇失蹤，身為師尊，非但不派人尋找，反而諱莫如深，這確實太不對勁了。
而且，聽謝砚和明虛話裡的意思，除了我之外，師尊從未如此關注過任何一個弟子的修煉進度，更別提破格提拔這種事了。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和李文博是老鄉。
他盼著早日回家，才如此迫切地督促我修煉，希望我能盡快結成金丹，和他一起開啟那個回家的法陣。
但這些，我都不能告訴他們。
我隻能含糊其辭：「師尊或許隻是看我資質尚可，便多督促了幾分，希望我能早日結丹，為宗門效力。」
謝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顯然看出了我的猶豫和隱瞞，卻沒有再追問下去。
「罷了。」他輕嘆一聲，「你自己多加小心。若是察覺到任何不對，及時告知我。大師姐……她向來唯師尊之命是從，若想找她幫忙，務必謹慎。」
明虛師兄不準備回宗門，他決定換個地方，繼續搜尋三師兄和四師姐的下落。
臨別前，他將自己的一些修煉心得刻在玉簡裡送給了我，算是了結了高老莊的一段因果。
豬妖的問題解決了，村民們千恩萬謝，給我們送上了許多大餅和果子，讓我們路上充飢。
歸途中，氣氛有些沉悶。
謝砚見我一路都心不在焉，開口問道：「怎麼了？還在想二師兄的事？」
我搖了搖頭：「下山前，我曾向師尊保證，此次歷練定能突破到築基後期。可如今……別說提升境界了，
我連一個術法都沒用出來。」
這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有些焦慮。
「問水，」謝砚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修行不是做任務，境界提升太快，無異於拔苗助長，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我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向他請教：「師兄，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一味貪圖快進，急於求成地想要結丹，會怎麼樣？」
謝砚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輕則道心不穩，靈力反噬，走火入魔跌落境界。」
「重則……金丹破碎，神魂俱滅，當場命隕於此。」
我如遭雷擊，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金丹破碎，身S道消……
這些致命的風險，
李文博一個字都沒有跟我提過。
他不知道其中的兇險嗎？
還是……他知道，卻故意沒有告訴我？
12
回到宗門，我和謝砚第一時間便去了天極峰，向掌門匯報此行成果。
「啟稟師尊，豬妖已被我二人擊退。那妖物頗為狡猾，一番纏鬥後，化作原型落荒而逃，我等未能將其徹底斬S。」謝砚躬身稟報，將早已編好的說辭講了一遍。
端坐於高位之上的雲澈君，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清冷出塵的模樣。
他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表示知曉。
「謝砚，你先退下吧。」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問水留下，為師有話要單獨問你。」
謝砚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但還是依言退出了大殿。
前一秒還如謫仙般的男人，
下一秒，臉上所有的清冷和淡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眨眼間升騰起怒火和焦躁。
他一個閃身就衝到我面前，一把捏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你不是答應我，回來就能升到築基後期嗎？為什麼還是中期？！」他低吼著，眼中布滿了血絲。
結丹後期的強大威壓將我SS禁錮，動彈不得。一瞬間，大境界的差距帶來的恐懼感罩上心頭。
「李文博！你捏疼我了！」
這一聲，似乎讓他清醒了片刻。
他松開手，看著我胳膊上的紅印，眼神閃爍了一下。
「抱歉，我……我失態了。」他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太著急了。近日我反復推演，發現十日之後，便是百年難遇的月食之夜。
到那時陰陽交匯，空間壁壘最為薄弱，是我們啟動陣法的唯一機會！錯過了這次，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幾百年！」
他說著，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一個玉瓶，塞到我手裡。
「這裡面是升元丹，可以固本培元，提升你的修為。」
「從現在起，你拿我的玉牌去太虛塔，在裡面待上十天！別管什麼積分了，現在，結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幾乎是推著我往外走，語氣不容置喙：「立刻就去！不結金丹，不準出來！」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天極峰大殿，腦子裡一片混亂。
剛到山門前，卻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是大師姐。
她一言不發，隻是伸出手。
我猶豫了一下，將那個裝有升元丹的玉瓶遞給了她。
她查看一番，又遞還給我。
「結丹之時，輔以此法門，可護住心脈。」說罷，她指尖一道靈光射入我的眉心，竟是一篇極為高深的、關於如何凝結金丹的法訣。
「多謝大師姐。」我心中感激，又忍不住問道，「五師兄在何處？我有些事想找他。」
大師姐靜靜地看著我，面無表情。
「小五，下山歷練去了。」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我們才歷練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整，他怎麼會又下山？」
她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隻是盯著我的眼睛，用一種無比篤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又重復了一遍。
「小五，下山歷練去了。」
13
大師姐如同機器般重復這句話。
我後背發冷，不敢再多問一句，轉身祭出飛劍，幾乎是落荒而逃。
五師兄……你不會也和三師兄、四師姐一樣，
就這麼下山歷練，再也回不來了吧？
我腦海中浮現出李文博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回想起自己在他結丹後期的威壓下，連一絲反抗之力都沒有的絕望。
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那瓶沉甸甸的升元丹，牙關緊咬。
逃是逃不掉的。唯一的生路，就是獲得能與他抗衡的力量。
我調轉劍頭，毅然決然地飛向了太虛塔。
我盤膝而坐，將一枚升元丹吞入腹中。
磅礴的藥力如山洪暴發，瞬間在我體內炸開。
灼熱的氣流橫衝直撞，瘋狂地撕扯著我的經脈。
我強忍著那錐心刺骨的劇痛，按照大師姐傳授的法門，引導著那股狂暴的靈力衝擊築基後期的壁壘。
血液在血管中奔騰咆哮，丹田內的靈力氣旋被強行壓縮、旋轉，每一次衝擊，都讓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要被撕裂成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枚丹藥的藥力被我煉化，丹田內那液化的靈力終於凝聚成一顆略顯虛浮、光芒不穩的金色丹丸，我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成了。
金丹境。
但這靠丹藥堆砌起來的境界，根基不穩，經脈脆弱，金丹之上甚至布滿了細微的裂痕，仿佛稍有不慎，就會徹底碎裂，讓我跌回築基。
我強行平復了幾息翻湧的氣血，推開沉重的塔門，走了出去。
塔外已聚集了不少被結丹天象吸引而來的弟子。
他們見出來的人是我，臉上紛紛露出驚異之色，隨即開始竊竊私語。
「是蘇問水！她真的結丹了！」
「你看她面色慘白如紙，氣息虛浮，根本不是正常的結丹！」
「唉，如此強行提升，恐怕會遭反噬吧……」
大師姐來到我身前，
聲音依舊清冷。
「問水，師尊在五行壇有請。」
見到她，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師姐，五師兄……他回來了嗎？」
「小五，下山歷練去了。」
她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隻重復著這一句話。
一幕幕景象在我眼前浮現，被欺負時謝砚主動幫我解圍，像師父一樣耐心指導我修煉，得了好酒總是分我一口，還有那雙滿懷笑意的桃花眼。
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看向我了。
五行壇內，李文博早已在祭壇中央布置好了一個巨大而詭異的法陣，無數符文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他站在陣眼的太極圖上，披頭散發，放聲大笑，神情癲狂，五官扭曲。
周圍圍觀的弟子們紛紛側目，不知為何一向清冷的掌門會變成這副模樣。
「問水徒兒！速速前來，站到你的位置上去！」他朝我招手，聲音尖銳而刺耳。
看著那個散發著邪惡氣息的陣法，和李文博怪異的表現，我下意識地後退。
「問水！」李文博見我遲疑，眼中兇光大盛，一股磅礴的靈力化作巨手，朝我當頭抓來！
我正要抽劍抵擋，一道璀璨的劍光從天而降，瞬間斬斷了那隻靈力巨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徹整個五行壇。
「妖道！還我師兄師姐性命來！」
14
我驚喜地看向來人，正是謝砚！
他已是金丹境的修為，一身白衣多處破損，沾染著斑斑血跡，臉色蒼白，氣息不穩，顯然是受了重傷還未痊愈。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充滿了滔天的恨意。
「諸位同門！
」他聲如洪鍾，響徹雲霄，「此妖道早在五年前奪舍了我們的掌門師尊！他管理宗門慘無人道，又沾染邪道獻祭弟子！」
「三師兄景明與四師姐玄舟，早已被他用此邪陣殘忍獻祭！如今，他還要對問水師妹下此毒手！」
謝砚通身帶著一股決絕的悲憤之氣，將我護在身後，手中長劍直指李文博。
「妖道！今日我謝砚便是拼上這條性命，也絕不讓你傷害問水！」
此話一出，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景明師兄和玄舟師姐不是下山歷練，而是被……被獻祭了？」
「我就說！搞什麼周報月報 KPI 的，怎麼可能是正道所為！原來是邪魔外道！」
「天啊！問水師姐這麼卷，都要被當成耗材獻祭嗎？」
一個弟子忽然振臂高呼：「與其卷S自己，
不如指責結構！一切都是這妖道的錯！」
一時間，群情激憤，局勢徹底失控。
李文博見狀，臉色鐵青，一聲怒喝：「孽徒！休得胡言！」
他轉而看向我，語氣又變得急切而詭異：「蘇問水！你不想回家嗎？我們不是說好了，回去之後就在一起嗎？！」
就在此時，天象異動，一輪黑影悄然遮蔽了明月。
月食，開始了。
李文博見狀，再也按捺不住，執劍便朝我衝來！
「小心！」謝砚低喝一聲，提劍迎上。我也立刻祭出飛劍，與他並肩作戰。
刀光劍影，靈力激蕩。我與謝砚二人聯手，竟一時與李文博鬥得難分難解。
「那個世界有什麼好的！」我一邊格擋著他的攻擊，一邊大聲喊道，「無休止的加班，沒完沒了的應酬，還有看不到頭的房貸車貸，
睜眼閉眼都是方案和匯報，我早就受夠了那樣的日子！」
李文博見我不為所動，眼神愈發瘋狂。
他祭出一件羅盤狀的法寶，強大的吸力瞬間將我鎖定，動彈不得。
眾多同門弟子見狀，紛紛持劍加入戰鬥，一時間，無數道法術和飛劍攻向李文博。
「清和徒兒！」李文博在圍攻之下，怒吼道，「還不速來相助！」
話音剛落，一道白色身影如閃電般飛出，正是結丹中期的清和大師姐！
她一劍逼退數名弟子，穩穩地落在了李文博的身側。
戰局，在這一刻瞬間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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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博自信滿滿，臉上的癲狂之色更甚，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下一秒，他那得意的表情猛然凝固，隨即轉為極度的痛苦與不可置信。
他艱難地低下頭，
隻見一柄熟悉的、冰冷的劍尖，從他的胸口透了出來，鮮血正順著劍刃汩汩流下。
「為……為什麼……」李文博口吐鮮血，艱難地回頭，「怪不得……她的丹毒還未發作……原來，是你……你把她的易髓丹替換了……」
我第一次在大師姐的眼中看到了情緒，那是壓抑了五年的、足以焚盡一切的仇恨。
「為了給師尊報仇，為了給景明師弟和玄舟師妹報仇，」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我也等了整整五年！」
「不——！」李文博發出痛苦不甘的嘶吼。
「你們的靈魂都不行，隻有蘇問水可以，
為什麼要一再妨礙我！」
「我六十五了！退休生活才剛開始，我還沒來得及享受一切！」
他果然一直在騙我，這陣法是需要獻祭我的靈魂送他回去，而不是他最初聲稱的同時回家。
眾人見狀，再無半分猶豫,無數道劍光法術如雨點般落下，集火攻擊在他身上。
他本就身受重創,又遭心脈被毀,哪裡還抵擋得住眾人的合力攻擊。
慘叫一聲，重重地從半空中跌落。
大師姐一記掌訣,幹脆利落地拍碎了他的丹田。
金丹破碎,靈力潰散。
眾人驚愕，他那張年輕俊美的面容迅速老去,烏黑的長發化為雪白，臉上爬滿了皺紋和黑斑，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白發老翁。
李文博修為盡廢,自此逐出⼭門,⾃⽣⾃滅。
從此,
⻘雲宗的新掌⻔由大師姐接任。
她當眾宣布，廢除運行了五年的所有管理制度。
從今往後，青雲宗再也不⽤打卡籤到，再也沒有周報月報，更沒有什麼該S的績效評價。
宗⻔貢獻，隻論斬妖除魔，護佑蒼⽣。
那一刻,宗⻔上下,爆發出震⽿欲聾的歡呼聲。
……
⽉⾊下，我和謝砚並肩坐在後⼭的崖邊,看著遠處星河燦爛。
「師兄，那天出了天極峰，我還以為你S了。」我抱著膝蓋，輕聲說道。
「瞎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他失笑地揉了揉我的頭，動作自然⼜親昵,「我那是被⼤師姐救了。她⽤假S之法瞞過了李⽂博，把我藏起來療傷，我還因禍得福，得以突破結丹。」
「大師姐隱忍多年,真是不容易。
」我由衷地感慨道。
「是啊,」謝砚望著夜空，輕聲道,「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他忽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問⽔，你真的……不想回去了嗎？」
我搖了搖頭,笑了：「不想了。那個世界沒有你，也沒有這⾥⾃由。」
他聞言，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那正好，」他貼著我的⽿朵,聲⾳低沉⽽溫柔，「我還沒有好好感謝你,把我從那麼多周報和述職報告裡解救出來呢。」
「……我就沒⻅你寫過。」
我靠在他懷⾥，感受著平穩的⼼跳，念頭無比通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