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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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花,為了治弟弟的一副藥,賣身成了軍妓。


 


但因年紀實在太小,軍爺們瞧不上我這個黃毛丫頭,我成了後廚的燒火丫頭。


 


我每天都會悄悄藏五個大饅頭,第二天一早,大饅頭會消失,師父說野外老鼠多,經常會偷吃糧食。


 


我卻不信老鼠能掀開好幾斤重的磚頭,有一天夜裡,我特意藏在後廚,終於抓到了那隻「老鼠」。


 


1.


 


我看著眼前狼吞虎咽的少年,呆了半天,兩拳大的饅頭他幾口就吃完了。


 


我拿起地上的柴刀,喝了一聲。


 


少年轉身,看向我—及手裡的刀。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神,隻知道有一道目光幽幽盯著我。


 


「我放這裡的饅頭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這年頭外面都在打仗,糧食很珍貴,

藏的五個大饅頭,是我留給姐姐們一天的吃食。


 


軍爺們半夜才會放姐姐們出來,但這會兒後廚已經沒飯了。


 


姐姐們拿到我的饅頭,會給我梳辮子,她們的身上有一股香味,是這臭氣燻天的軍營裡唯一好聞的氣味。


 


想到這裡,我握緊了手裡的刀。


 


「我太餓了。」


 


聲音沙啞,稚嫩。


 


我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臉,還帶著嬰兒肥。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年紀同我一般大的人,又或許是少年眼裡的歉意真實,我突然就不生氣了。


 


軍營駐扎在野外,軍爺們偶爾會去山打上獵,我用少年獵到的小兔子和小山雞,同師父換饅頭,每晚等著他來。


 


2.


 


張明吃的是真多,師父給饅頭時笑我:「阿花這小身板,吃的還不少哩。


 


師父是個胖老頭,之前在大酒樓後廚做工,有一手好廚藝。


 


「但今天隻能給你兩個饅頭,將軍在攻城,吃食都緊著軍爺們。」


 


這幾天夜裡,上面的大人在商議戰事,最中央的帳篷火把整夜整夜不滅。


 


角落裡堆著的野物,是幾天的量,是昨天張明送來的。


 


「我要上戰場了。」


 


張明的眼睛很亮,這些時日,他長高了,肩膀也寬闊起來。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將軍草根出身,卻有一身好膽,如果能攻下前面那座大言城,他就是一方霸主了。


 


沒有哪個將士不想立功,張明亦是。


 


張明走前送給我一把短刀,刀口不太整齊,把上纏著紗布,軍營的武器都是有數的,這把刀應該是他自己磨的。


 


這裡的女人不讓帶兵刃,

我收起刀,真誠地道謝。


 


張明反倒有些不開心:「當還你那些饅頭了。」


 


3.


 


城沒那麼好攻,連打三個月,將士都有些疲了,加上糧食不足,他們的脾氣很不好。


 


師父對堵在後廚的軍爺點頭哈腰:「實在不好意思,將軍吩咐過,每天隻能領兩個饅頭,不能多領。」


 


面色兇狠的軍爺指著師父呸了一聲:「你他娘的吃得肥頭大耳,跟老子說沒吃的了!」


 


他吆喝旁邊的人,將廚房翻了個底朝天,最後什麼也沒翻到。


 


師父確實沒有說謊,後廚的糧食現在都定量,上面一天送一次,怎麼會有剩。


 


軍爺們凌厲的眼神掃過站在角落的我,我斂眉低頭,大氣不敢出。


 


「奶奶的,這也沒吃的了,走,隻能去山上獵點了。」


 


一群人走了,

留下一片狼藉,我和師父沉默地收拾東西。


 


晚上,一個裹著大衣的女人摸黑走進後廚,我叫醒師父,點了一個小火把。


 


女人摸了摸我的頭:「阿花怎麼還不睡?」


 


我從胸前拿出藏了一天的饅頭,遞給蘭香姐。


 


「姐姐,吃。」


 


軍爺們打仗打得累,受苦的首先就是軍裡的軍妓,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姐姐們了。


 


那天,我打水時聽到廚房管事的叮囑下面:「那群女人隻躺在床上等著上,一點不受累,每天就給一個饅頭行了。」


 


蘭香姐的眼下烏黑,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破舊的大衣裹在身上,顯得單薄極了。


 


師父給蘭香姐倒了一碗水,眼裡滿是心疼:「姑娘保重身體。」


 


蘭香姐沒答他,而是看著我,溫柔道:「阿花真乖。」


 


她迎著冷風走了,

隻拿了我的饅頭,沒喝師父特意用鍋爐溫的水。


 


師父一臉落寞地望著蘭香姐的背影。


 


4.


 


最冷的時候到了,城還是沒攻下,前線每次都說差一點,但一個月過去,還是隻差一點。


 


我跟師父每天隻有一個饅頭,那半邊他還舍不得吃,我看著自己手裡的一半,咽了咽口水,也沒吃。


 


我們等到半夜,也沒等到蘭香姐,等來的是她的朋友。


 


牡丹姐給我梳的辮子是最好看的,她進軍營前是個梳頭娘子,平時最注重形象,現在頭發卻亂糟糟的。


 


「阿花,你先到外面玩會兒,我跟周伯說點事。」


 


牡丹姐的眼睛很腫,我隱隱覺得不對,但師父已將我推出門外。


 


不一會兒,裡面傳來一道嗚咽聲,是師父,嗓音像破敗的打谷機。


 


蘭香姐餓S了,

餓S的不止她一個人,軍爺們到這關頭,也不想著那事兒了,軍妓連半個饅頭都分不到。


 


蘭香姐的屍體被草草埋在營帳的後山坡,師父一聲一聲地喊著她的名字。


 


「香兒,爹對不起你!」


 


「爹對不起你!」


 


原來,師父是蘭香姐的爹,他隨掌櫃外出採買,一回來才發現自己女兒被擄進軍營。


 


那天之後,他就離開了酒樓,找來了這裡,但蘭香姐不肯認他,師父來得太遲。


 


5.


 


那晚之後,師父也走了,牡丹姐跟蘭香姐不同,她是專門伺候將軍的。


 


我接替了師父的工作,從燒火丫頭變成掌廚的。


 


張明是在一個平常的夜裡來的,手裡拿著一隻野雞。


 


他又長高了,我如今比他矮了一個頭。


 


這些日子,我在軍裡聽了一些他的事。

張明年紀雖小,但狠勁十足,從敵人手裡救了將軍之後,就被帶在將軍身邊。


 


營帳說大不大,我們偶爾會碰面。他身邊圍著的都是軍裡能話事的人,擦肩而過時,我低著頭,怕衝撞了上官。


 


我—為他早忘了我。


 


張明盯著我,將野雞扔在鍋爐旁。


 


從前,我跟他會昧下一點給師父的野味,在這後廚自己烤了吃。


 


我已經很久沒吃過肉了,即使知道張明在看,我還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半隻雞。


 


張明一直沒動。


 


「都吃了。」


 


見我停下,對面的人開口。


 


我有些撐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刺耳的哨聲。


 


張明猛然起身,是敵襲。


 


「刀還在吧?


 


他走前回頭看我,我點了點頭。


 


6.


 


這一晚,我們打退了衝到營帳裡的敵人。


 


城裡的人一直在觀察我們,前幾天,營帳裡從後頭的山運去一批批屍體。


 


軍裡有人餓S,就證明是真沒糧食了。


 


但敵人來了之後才發現,一切都是障眼法,軍爺們拿劍的樣子,哪裡像餓了幾天。


 


我們終於攻進了天下第二大城的的大言城。


 


將軍一進城就開了慶功宴,他在臺上向我們舉杯:「致敬S去的兄弟們。」


 


為了騙過城裡的人,上面的人把糧食都藏了起來,底下的士兵餓S的不少。


 


將軍紅著眼,說要好好撫慰S去士兵的家人。


 


但那些人,或是流民出身,或被強行抓來,將軍估計是找不到他們的家人了。


 


張明站在將軍身邊,

與我遙遙相望。


 


7.


 


慶功宴開了四天四夜。


 


宴會上有好多好看的女子,城裡的漢子全跑了,隻留下女人們。


 


牡丹姐穿著上好的華裙,低眉在將軍身邊倒酒,邊上的女人都想往將軍身上靠,但全被他冷眼瞪開。


 


他攬過牡丹姐,對下面的人說:「本將隻要牡丹一人。」


 


牡丹姐一臉嬌羞。


 


我今年十五,身材也逐漸發育起來,今天大家都洗得幹幹淨淨,不好再用鍋爐灰抹臉。


 


廚房管事的看到我,想好的吩咐都忘了。


 


「你是阿花?」


 


他盯著我的臉,眼裡露出驚豔,漸漸地,眼神變得不清白。


 


我拿過他手裡的託盤:「大人,我替你去上菜。」


 


託盤一動不動,管事粗粝的大手扼住我的手腕,

壞笑道:「不急,你跟我到後院拿點東西。」


 


在軍營,這種眼神我見得多了,人都在前廳,後院現在沒人,管事的目的昭然若揭。


 


我任由他拉著,另一隻手摸向了袖子裡的短刃。


 


8.


 


管事的手一直不老實地摸我的腰。此時,我們到了後院,他急不可耐地把我壓在假山的大石塊上,粗暴地撕開我的衣服。


 


「沒想到你這丫頭這麼可人,讓爺好好嘗嘗。」


 


我趁著他埋頭到我胸前時,對準他的腦門刺了過去。


 


但我高估了自己,軍營裡後廚的管事也是行伍出身,他很敏銳地躲了過去。


 


見到短刃時,他眼裡帶了S意。


 


「他娘的,你個小賤人,竟然想S我?!」


 


腦袋被狠狠一撞,我頓時感覺頭暈目眩,但還是本能地舉起手裡的刀再刺。


 


S可—,但辱我不行。


 


管事的諷刺一笑,輕而易舉地拍開我的刀,扯起我的頭發。


 


「平時看不出來,你這麼烈呢,雙腿一張的事兒,犯不著這麼拼命。」


 


「你不是跟那群賤皮子關系好嗎?拿出跟她們學的本事,好好伺候我,爺高興了,還能納你當個妾。」


 


我呸了他一口,砰的一聲,我的頭再次被砸向後面的石塊。


 


思緒空白,後腦勺很痒,一摸全是血。


 


暈過去前,好像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最後見到的,是管事由兇狠變迷離的眼神。


 


9.


 


再次醒來,還是頭暈腦脹,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裝飾精細的屋子,床頭旁放著我的短刃。


 


身下的被子軟乎乎的,消去了點疼意,想起身,但扯到了腦後的傷口,頭上被圍了厚厚的一層布,

我疑惑地觀察屋子。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明捧著一碗藥走進來。


 


我愣愣地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掉落,他有些慌,連忙來到我身邊。


 


「是不是很疼?我去叫大夫。」


 


真的是他,暈過去前的期望成真了,是張明救了我。


 


我抿著嘴搖頭。


 


隨後,張明一勺一勺地喂我喝藥。


 


「牡丹姐會來看你。」


 


他似乎急著走,我拉著他的袖子,就這麼盯著,帶著哀求。


 


張明坐回床頭,有些無奈。


 


「我知道你與牡丹姐交好,她又是女子,本來是讓她同你說的。」


 


他溫聲道:「阿花,你可願嫁我?」


 


10.


 


那一天之後我就迷迷糊糊地,好些時候,牡丹姐一臉喜意地來看我。


 


「阿花要嫁人了,

開不開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開心是開心,但也有些不安。


 


張明的求娶來得突然,他跟我同歲,這般年紀的男子成婚雖尚早,但也說得過去。


 


隻是,現在這時局,真的適合成親嗎?


 


牡丹姐嘆了口氣:「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將軍的意思是要你們早些辦事。」


 


她低聲對我道:「那管事S了,他得對軍裡的將士有個交代,你若是張明的妻子,那他辱你,便該S,別人不會說什麼。」


 


我跟張明的婚禮辦得十分張揚,將軍親自為我們主婚。


 


「張明是我的得力下屬,這場婚事來之不易,我們在野外喂蚊子、啃樹皮過了兩年,為的不就是今天嗎?」


 


「兄弟們,我們的好日子來了,今天盡情喝。」


 


婚宴上,

張明負責男眷,我負責女眷。


 


女眷這邊隻有牡丹姐和幾個從城裡硬拉來的婦人女子,她們表情局促,在這席間很不安。


 


「願娘子與夫君百年好合。」


 


一個婦人看了我許久,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回—一笑:「多謝姐姐妹妹們來捧場,阿花先幹了。」


 


酒杯一下空了,婦人見我如此,松了口氣:「新娘子酒量真好,那姐姐我也幹了。」


 


幾碗酒下肚,我們熱絡地聊了起來。


 


11.


 


就在眾人喝得醉醺醺之時,尖細的哨聲響起,果真是亂世,城池才佔幾天,我們就被圍了。


 


男人們都未穿甲,聽著街上的馬蹄聲,他們齊齊往外跑。


 


張明護住將軍,甚至沒來得及跟我說上一句話就消失在人潮中。


 


牡丹姐拉著我和席上的婦人女娘躲到地窖裡,

地上鬧哄哄的,動靜到半夜才停。


 


但我們還是被找到了,操著一口中原官話的官兵,色迷迷地看著我們。


 


「又找到幾個好看的。」


 


街上的巡衛全換了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昨晚將軍帶著人馬直接跑了,根本沒想著抵抗。


 


走的全是男人,隻留下我們這些女子。


 


牡丹姐望了一眼城門,眼神諷刺。


 


「不要傷心,不過是上面又換了人而已。」


 


何姐寬慰我們,她丈夫也是當兵的,將軍攻城時,同女兒一起被留在城裡。


 


12.


 


我坐在鏡子前,望著身後的牡丹姐,從她身上又聞到了那股脂粉味。


 


牡丹姐說,在城外營帳時,自己在軍妓裡面並不是最好看的,但那些女人都是窮人家出身,不會收拾。


 


她在附近找野花,

曬成幹、研成粉,配成香料燻衣服,還會用特制的草染指甲,將軍因此注意到她。


 


「阿花,即便是在如此境地,我們也不能放棄自己。」


 


牡丹姐為我挽了一個側辮,配上樸素的銀簪,鏡子裡的我,樣子清純。


 


「聽說這個將軍喜歡素淨的女子,這樣剛好。」


 


何姐也在一旁,她的女兒曉月年紀同我一般大,這會兒哭得厲害。


 


「娘,我不要做J女,娘,你怎麼能那麼狠心,我可是你的女兒啊。」


 


我們這些留下的女子,全被放在青樓,供官兵享樂。今晚,是這青樓第一天開業。


 


何姐按著曉月的肩,為她穿上發的紗衣,冬日裡,隻有薄薄的一層。


 


她用袖子擦了擦淚:「乖,聽娘的話。」


 


不是沒有抵抗的,潑辣些的女人,全被一劍捅S,

S前還要受辱。


 


我看著頭上的雕花梁子,感覺恍如隔世,這跟軍營的營帳有什麼區別。


 


成親時的那身喜服被我折在衣箱最底下,我摸了摸袖子裡的短刃,跟牡丹姐出門迎客。


 


13.


 


一樓可真熱鬧,坐在最中間的是一個年輕男子,跟圍著他的官兵比,顯得實在瘦弱。


 


總有人適應境遇比我們快,我們借著在房間梳妝的名義不想去外面,但其他的姑娘已然早早出來。年輕男子在這些人裡一看就是有地位的,好幾個姑娘往他身上靠。


 


「滾!」


 


男子臉色微紅,皺眉推開身上香肩微露的女人。


 


他的臉剛好對著我這邊,看到他眼角的疤時,我怔住了。


 


似是心有所感,他也往我這邊看來,陰鸷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一會兒,轉瞬變得驚喜。


 


「阿姐!


 


男子猛然起身,腿上的大袄子掉落在地,往我這邊疾步走來。


 


那張臉漸漸清晰。


 


「是福哥兒。」


 


是我那小時候在藥罐子裡泡大的弟弟。


 


牡丹姐的聲音在我耳邊有些模糊:「阿花,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弟弟?」


 


14.


 


我被福哥兒帶到一座大宅子處,同我一起的牡丹姐幾人被送到城裡的洗衣坊。


 


好看些的女子,去處是青樓;長得磕碜的,也是有用處的,官兵的衣物吃食都需要人來料理。


 


牡丹姐走時,我讓福哥兒允我跟她說幾句話。


 


福哥兒很不開心,撇著嘴:「阿姐如今怎麼這般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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