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慎之乖乖放輕了聲音,在我耳邊道:「對我而言,這兩件事,可能得一起說。」
「八歲那年我和你打架,沒輕沒重,往你雙腿之間踢,結果……」
我崩潰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了。」
楚慎之笑得更加厲害:「那天我回家問爹,他叮囑我絕不可與旁人說,否則,將來會害S你的。」
「所以啊,」他的笑意漸漸淡下去,「我雖不明白這事為什麼能要了人的性命,卻從沒敢說過。」
我聽了這話,隻覺得眼眶發酸。
「謝謝國公爺了。」我低聲說。
楚慎之輕輕搖頭:「後來,我也懂事了,倒還替你擔驚受怕。春闱宴你喝那麼多酒,真是嚇人,我隻好一直看著,
旁人見了,還當我是嫉妒狀元郎的風頭呢。」
「齊蘊。」他嘆氣。
「原本,考上進士後,我就想告訴你的。」
「我還想告訴你……」
狂風又起,蓋住了他漸漸低下去的聲音。
他重復:「我原本還想告訴你。」
「我不會娶妻。」
「既然我心悅的是一個不能成親的人。」
「那麼,就這樣吧,同朝為官,同心共濟,也很好。」
「隻是,真的很荒唐……」
他彎唇笑起來。
「想去對你講這些的那個早晨,御林軍衝進了國公府的門。」
「後來啊,便再也沒機會了。」
19
我定定地盯著楚慎之。
他沒抬眼,目光垂落在地板上,嘴角仍帶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突然覺得無比的心疼,試探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慎之怔怔地看著我的指尖,沒有動作。
於是我吹熄了身邊的燭火。
然後湊上去,快速地親了一下他的嘴唇。
楚慎之:「?!」
他猛地彈起來,用氣聲尖叫:「齊蘊,你真是個——啊!你真是——」
「親親就不難過了啊。」我溫柔地說,「我在呢。」
楚慎之抱著腦袋兀自崩潰,任我怎麼晃他都不抬頭了。
我隻好低頭去哄:「我看話本上都是這樣安慰人的啊,你不喜歡嗎?」
結果楚慎之突然一個翻身暴起,把我堵在了牆角。
我:「?!」
我也想尖叫,但發覺自己根本出不了聲。盡管讀書做官都比不過我,楚慎之顯然在氣息的長度上更勝我一籌。我的好勝心頓時被激發了,用力地把他翻了個面。而楚慎之……
楚慎之又把我翻了回去,這一回他的氣更長了。
算了,他這麼可憐,我想。讓讓他吧。
周遭昏暗,我幹脆閉上眼,耳邊便隻剩下鋪天蓋地的雨聲,和他狂亂的心跳。
良久,我聽見了楚慎之清淺的笑。
他說:「亦安,我真喜歡這裡。」
20
景初二年冬,皇帝南巡,到了汨羅江。
州官自然會上報白越縣風災之事,而我在司倉參軍面前的行徑,也被寫進了奏折裡。
皇帝當即摔了奏折,
叫人將我帶來見他。
欽差來的時候,我正和楚慎之快樂地坐在海邊吹風。
嶺南的冬天真是舒服得讓我可以原諒一切。於是我聽了消息也隻是笑笑,轉頭對楚慎之說:「家裡如今可是養了貓的,你不能把枝枝送人啊。」
楚慎之的眼睛變得通紅。
我拍拍他叫他別哭,但我那時沒意識到,他眼裡的其實並非絕望與哀戚。
而是S意。
更叫我沒想到的是,劉縣令竟然把欽差攔在了城外。
我困惑地看著他:「陛下隻問我一人的罪,你是在慌什麼?」
劉縣令邊抖邊說:「齊老弟,你還不趕緊走?去崖州的船我給你叫了,再給你拖半個時辰,多了不敢啊。」
這下我是真笑了。
「劉縣令,」我說,「你記得把那幾個安置處修得好些,
就算我謝謝你了。」
劉縣令頓時聲淚俱下:「老弟啊,我真的……我當時若是……」
我擺擺手叫他閉嘴,轉身回了自己的宅子。
楚慎之和枝枝都不見了。
我忽然毛骨悚然。
果然,沒多久周祁就從外頭進來,隔著門說:「大人,楚大哥把枝枝送到我家,搶了我的馬出城去了。」
我立刻驚恐地拉開了門問:「欽差還活著嗎?」
而周祁見到我,更驚恐地倒退了一步。
他錯愕地看著我身上的襦裙。
「你,你是——」
他眼中很快閃過恍然的神色,訥訥半晌,才終於低聲又喊了一句:「大人。」
「周祁。」我用自己原本的聲音說。
「那你幫忙照顧一下枝枝吧,多謝了。」
「欽差……方才入城了。」周祁啞著嗓子說。
於是我俯身對鏡,描好了花鈿的最後一筆。
火紅的木棉在我額前開得栩栩如生。
隻是有些可惜,我還沒見過嶺南的春天。
據說到那時石牆上都能流出水,真是一道奇景。
我取了披帛,推門而出。
推了半天卻沒推動。
朝院牆外一看,竟發覺外頭人山人海,硬生生堵S了院門。
我隻好扯著嗓子用白話喊:「大家讓下啦。」
沒有人動。
越過綿延的人牆,我看見了欽差的車駕,御林軍齊整的盔甲泛著銀光。
怎麼不早點來熱S他們呢,我心想。
「周祁啊,
」我嘆氣,「你這衙役是吃幹飯的?」
周祁隱忍片刻,終於從後門繞出去,叫人清出了一條道。
開門的瞬間,我很滿意地聽見了所有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隨後便是無聲的寂靜。
直到有個童聲叫起來:「是那天打臺風,讓我們不上學的阿姐!阿姐那天扮成男子了。」
我忍不住笑著答:「是我。以後打臺風都不可以上學啊,記住了!」
話音落下,人群就喧嚷起來,罵什麼的都有。劉縣令發著抖。
好在欽差完全聽不懂,隻顧展開手中那卷明黃的聖旨,對我說:「傳陛下口諭。臣代陛下問齊縣丞,你可知罪?」
我俯身行了臣禮,緩聲說:「是,臣是有罪。」
「我身為女子卻去考科舉,還考太高了,沒法不做官,這是其一。」
「皇帝修行宮,
到處巡遊,沒事就吃五石散,我勸不動,這是其二。」
欽差試圖叫我閉嘴。
我不管他:「其三,嶺南風災,臣強開州府銀庫,卻一分錢都沒少,白越縣遭三次飓風,傷者統共不到十人,無一人因災身亡。」
「臣假借聖意,有負陛下聖眷……」
「罪無可赦,問心無愧。」
叩首時,鬢發上簪的杜鵑飄然落地。
欽差漠然轉過身,隻叫我跟上。
那朵杜鵑被風吹了兩下,到了個小姑娘腳邊。
她彎腰拾起,塞到身後的婦人手裡。
婦人將那花簪到了她細軟的鬢發邊。
21
我心平氣和地走到了城外。
但見到那架極致奢華的馬車時,我意識到不對了。
很不對。
果然,那欽差馬上變換了神色,將一卷金冊遞到我手上:「陛下秘旨。」
「犯欺君之罪的齊蘊已經S了,往後隻有玉貴妃齊氏。」
「臣恭請娘娘金安。」
我隻覺得無比的荒謬,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完,正想將那金冊往地上扔時。
我卻看見了一道清晰的馬蹄印。
後蹄邊緣有兩道明顯的裂紋,那是周祁的馬。
楚慎之去的方向……
是襄王的封地。
哦,我眩暈地想,原來他不是刺S欽差去了。
他是謀反去了。
於是我拿穩金冊,上了車。
謀反這種事,人多力量大啊,怎麼能少了我呢。
車隊緩緩行了十餘日,方才抵達洞庭湖畔的行宮。
我仰望著那些雕梁畫棟,絕望地問自己,朝堂上就沒人能管管慕容澈了嗎?這得花掉國庫多少銀子?雖然三皇子也沒好到哪裡去,但我當年到底為什麼要輔佐這麼個玩意登基?
等到了御前,我剛行過禮,就聽見了慕容澈飄忽的聲音。
「都下去吧。」
「阿蘊。」他喚我,「怎還穿著官袍?」
我抬頭,朝坐在皇帝下首的那兩人看了一眼。
慕容澈笑道:「阿蘊,無妨的,襄王叔不是外人。」
襄王不動聲色地坐著,朝我抬了抬茶盞。
而他身後那容貌普通的侍衛,輕輕歪了下頭。
我頓時就安了心。
我幹脆利落地摘了烏紗帽,揚聲道:「臣假傳聖意,請陛下降罪。」
「隻是尚有一事容稟。」
慕容澈興致高昂:「阿蘊你說。
」
「嶺南為抵御風災,需修繕三百餘處庫房做安置用,還請戶部撥款。」
慕容澈頓了一下,又恢復了含情脈脈的神情。
「聽聞你從白越縣出城時換了襦裙,可是想穿給朕看的?」
我無語笑了。
「不愧是陛下,還是那麼自信啊。」
慕容澈的確很自信,他完全沒有聽出我的嘲諷。
他繼續含情脈脈:「其實,在東宮時朕就已經看出端倪了。」
「朕那時是怕萬一說破了,阿蘊你定會嚇得辭官,哪怕換回女子身份,也再不會像平日裡一樣待朕了。」
「朕那時還沒當上皇帝,怕護不住你,更怕老三拿你作筏子來攻訐。」
「這麼多年,朕心中其實一直隻有你一人。」
我問:「皇後淑妃德妃靜妃麗妃容嫔怡嫔秋貴人劉常在張答應她們,
知道嗎?」
慕容澈噎了一下,但很快笑著說:「阿蘊,朕會封你做玉貴妃的。」
「嶺南悽苦,京城風水養人,定能將你往日那如玉的肌膚養回來。」
「至於你隱瞞身份的罪過,屆時自然能一筆勾銷。」
「哦。」我平靜地說。
「陛下意思是,臣不答應,便要治罪了對吧。」
慕容澈目光一凜,語氣變了:「齊蘊,你這是何意?」
我站起身,把手上的金冊和那塊玉佩都放到了他面前。
「陛下。」我看著他。
「比起入您的皇家玉牒。」
「臣寧願遺臭萬年。」
22
我把慕容澈氣得太狠了。
他連手都止不住地抖,氣喘如牛,不得不拿起桌上的瓷杯猛灌了兩大口順氣。
「來人!」他大喊,「將這賤人拖出去——」
他話音未落,卻猛地嗆住,再發不出一絲聲音。
滿室寂靜中。
襄王身後的侍衛,笑了。
就像他從前在荔枝園,對著我後頸輕輕發笑時那樣。
緊接著他走到我身側,一手扶我起身,一手揭開了易容。
順便躲開了慕容澈噴出的鮮血。
襄王搖搖頭,揣著他早已準備好的遺詔,嘆著氣走過去,替他侄子合上了眼。
他轉頭對我說:「隨朕回朝吧,齊侍郎有大才,該在京城施展的。」
我婉拒了他,並表明自己隻想留在嶺南。
一方面是提防帝王心術鳥盡弓藏。
另一方面,我大約的確是……
喜歡上這裡了。
襄王思索片刻,爽快地應了。
他轉向楚慎之。
還沒等他開口,楚慎之就理直氣壯地說:「她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襄王被他堵得愣了片刻。
「行。」他最終說,「那要不然,朕給你們賜個婚吧。」
「修安置處的錢從襄王府出。」他補充道。
「就當朕給你們隨的份子禮了。」
23
成親之後的第二個冬天,我和楚慎之去了崖州遊玩。
我已擢升至了從七品的州判,在交州置辦了府邸。楚慎之在知州手下管漕運,襄王登基後大赦了天下,給楚家翻了案。他重新授官,雖比我低半級,但總而言之,我們的前途都踏實而光明,我感到十分滿意。
更叫我滿意的是,有了我的先例,科舉改了制,不論男女,
不問出身。沒多久,我手下新來的判官裡就有了女子,而周祁也在去年考上了功名,即將來交州授官。
楚慎之得知後三天沒睡著覺,坐在崖州的海灘上還想著給周祁相親。我看著他輾轉反側的樣子,滿意地抱著貓親了他一下。
「楚慎之,」我說,「我從來都隻喜歡你。」
楚慎之眼睛裡進了沙子,揉著眼睛流淚:「真的嗎?你鬼話連篇,我不信。」
我望向遠處無邊無際的蔚藍,笑得開懷。
「信不信隨你。」
果然,沒一會兒他就又朝我撲過來:「齊蘊,你這輩子隻許喜歡我一個人,聽見沒有?」
海風拂面,京城冬日的嚴寒離我們很遠。
於是我與他在滿天霞光中接吻。
「我聽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