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道我所表現出來的、與他「志趣相投」的愛好，可能都隻是投其所好的偽裝……
可他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還答應娶我？
是覺得我可憐？
還是……隻是因為責任？
巨大的恐慌和羞恥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現的失望、厭惡，或者哪怕隻是一絲一毫的憐憫。
從那天起，我病了。
說是感染風寒，實則大半是心病。
我躲著沈砚，不敢見他。
他來看我，我也隻借口身子不適，精神不濟，讓母親出面應付。
沈砚何等敏銳，自然察覺了我的異樣。
他依舊每日來診脈、開方，
叮囑用藥，神色如常，溫和依舊。
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會刻意尋些話題與我闲聊。
我們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牆。
他在牆的那頭，依舊給予他作為未婚夫和醫者的關懷。
我在牆的這頭，被內心的愧疚和恐懼折磨得寢食難安。
這種刻意的疏離和冷待，比裴瑾當初的暴怒更讓我難受百倍。
裴瑾似乎也察覺了我們之間的不對勁。
在一個沈砚被急症病人請走的午後，他再次登門。
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偏執和瘋狂。
隻剩下一種洞悉一切的、帶著幾分殘忍的冷靜。
「林青禾，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他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現在看清了嗎？
你那些小聰明、小算計，
在他那種真正的君子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他如今容你，不過是因著婚約，因著他那點可笑的道德和責任。
等他徹底看清你的本質，你以為，他還能一如既往地待你？」
他的話，精準地刺中了我最深的恐懼。
我臉色蒼白，咬著唇，一言不發。
「跟我回去。」
他放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蠱惑。
「侯府裡，沒人會在意你用了什麼手段。
隻要你乖乖的，我依舊可以給你錦衣玉食，給你……」
「你閉嘴！」
我猛地抬起頭，眼底因連日來的煎熬布滿了紅絲，聲音卻異常尖銳。
「裴瑾，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寧願他厭棄我、看不起我，也絕不會再回頭跟你走！
我和他之間如何，
是我們的事，與你無關！」
裴瑾看著我激動的模樣，眼神復雜地閃爍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執迷不悟。」
他留下這四個字，再次轉身離開。
隻是這一次，他的背影裡，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真正的放手。
就在我深陷在自我厭棄和與沈砚的冰冷僵局中，幾乎要絕望時。
沈砚託人捎來了口信，約我三日後，在鎮外小雲山我們「初遇」的那處坡道見面。
他說，有話想與我當面說清楚。
10.
三日後，我懷著一種近乎赴S的心情，來到了小雲山那處坡道。
春深時節，山道旁野花星星點點，草木葳蕤，早已不見了當初冬日的蕭索。
沈砚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青衫，負手而立，望著山下嫋嫋的炊煙，身姿挺拔如竹。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神色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我走到他面前不遠處停下，低著頭。
「你來了。」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嗯。」
我低低應了一聲，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問：
「青禾，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裡見面時，你籃子裡撒了滿地的，是什麼菌子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回答：「是……是松樹菌，還有幾朵雞枞。」
「嗯。
」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一旁的草叢裡。
「松樹菌喜陰，多長在松樹林地，雞枞則常生於白蟻巢穴旁。
這些，是你原本就知道的，還是後來查了典籍，或是問了旁人才知曉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還是在介意。
我咬了咬唇，誠實回答：「……後來，問了隔壁常上山採菌的王大娘。」
「那本《百草集注》，你看了多少？裡面的草藥，可都認得全了？」
他又問，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考校學徒。
「……隻看了一小半。許多草藥，隻看圖，還是分不清。」
我聲音越來越低。
「哦。」
他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山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我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他，眼眶已經紅了。
「沈砚，對不起……」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我……我當初接近你，確實……確實是存了心思。
我買通小六子，打探你的行蹤，制造偶遇，甚至連崴腳……也是故意的。
我……我配不上你的真心，你若悔婚，我……我絕無怨言……」
我將心底最深的瘡疤，血淋淋地揭開在他面前。
沈砚靜靜地看著我流淚，沒有立刻說話。
等我哭聲稍歇。
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方幹淨的素帕，遞到我面前。
「擦擦吧。」
我沒有接，隻是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無奈，隻得自己抬手，用帕子動作輕柔地替我拭去臉上的淚痕。
「青禾，」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
「我承認，最初得知你買通小六子時，我確實有些意外，甚至……有些不快。」
我的心隨著他的話，一點點沉入谷底。
「但後來，我仔細想了想。」
他繼續道，目光坦誠地看著我。
「你一個弱質女子，剛從那般復雜的境地脫身。
想要為自己謀一個可靠的未來，用些無傷大雅的手段，
雖有不當，但其情可憫。」
我怔住，忘了哭泣。
「我看重的，從來不是你與我『偶遇』了多少次。
也不是你為我「不小心」崴了多少次腳，更不是你是否真的與我一般喜愛醫術。」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溫柔，如同月下深潭。
「我看重的。
是你在侯府三年，卻能守住本心，不沉溺富貴，不甘為妾室，毅然贖身歸家的決斷和志氣；
是你不畏流言，細心侍奉病母的孝心和堅韌；
是你在面對裴世子那般權貴逼迫時，不卑不亢、據理力爭的骨氣；
更是你定親後，願意去了解我的喜好、學習藥理，努力想要與我並肩同行的這份心意。」
「這些，才是你林青禾真正動人的地方。至於那些小小的算計和偽裝……」
他頓了頓，
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隻要日後，你我之間，能以真心相待，坦誠相見，便足夠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依舊冰涼顫抖的手。
「青禾，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從今往後，我們踏踏實實，真實地走下去，可好？」
他的手掌溫暖而幹燥，他的話語平和而堅定，徹底吹散了我心中最後一絲陰霾和惶恐。
我看著他那雙清潤澄澈的眸子，裡面映著小小的、淚痕未幹的我。
充滿了包容、理解和一種深沉的、名為「愛」的東西。
巨大的釋然和洶湧的愛意瞬間將我淹沒。
我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喜悅的、幸福的淚水。
「好！」
我哽咽著，綻開一個帶著淚花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11.
心結既解，我與沈砚的關系，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和踏實。
我們開始真實地磨合。
我不再刻意去背那些艱澀的醫書藥名。
而是在他整理藥材時，坐在一旁，聽他娓娓道來每一種草藥的習性、功效，以及背後有趣的傳說故事。
我記不住復雜的方劑，卻漸漸能分辨出幾味常見的藥材。
甚至在他忙碌時，能幫著照看藥爐，掌握火候。
他也漸漸了解我的喜好。
知道我不愛過於甜膩的點心，偏好清淡的飲食，喜歡在院子裡種些易活的花草。
我們會有分歧。
比如我覺得某位病人給的診金太少，他卻不以為意，說對方家境困難，能幫則幫；
比如他偶爾會因為鑽研一個疑難病症而廢寢忘食，
我會忍不住嘮叨，強行拉他吃飯休息……
但這些小小的摩擦，都在彼此的理解和包容中化解，反而讓我們的感情更加深厚真切。
我終於體會到，什麼是「攜手並肩」，什麼是「歲月靜好」。
這期間，裴瑾來向我告別。
他站在我家院門外，沒有進來。
經過這段時日的「民間生活」。
他身上那股驕矜的世子脾氣似乎被磨平了不少，眼神裡多了些沉澱下來的東西。
「我要回京了。」
他看著我說，語氣很平靜。
我點點頭：「一路順風。」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林青禾，」
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自嘲。
「或許你說得對，
我不是愛你，隻是不甘心。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看向我身後簡陋卻溫馨的院落，語氣變得有些復雜,卻再無執念。
「祝你……得償所願，一世安穩。」
說完，他轉身，走向不遠處等候的馬車。
那輛馬車,不再極致奢華，卻依舊彰顯著侯府的氣派。
這一次，他是真的離開了我的世界。
我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胡同口，心裡一片平靜,無愛無恨。
如同送別一個遙遠的、與己無關的過客。
兩個月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黃道吉日。
我穿著大紅嫁衣，坐著不起眼卻扎著紅綢的花轎，嫁給了沈砚。
婚禮不算盛大,卻足夠溫馨。
他的師長、同窗,
我的⽗母親友,還有街坊四鄰，聚在沈砚置辦的那座一進⼩院⾥,熱熱鬧鬧地為我們慶賀。
沒有侯府的勾心鬥角,沒有妻妾的爭風吃醋。
隻有一對新⼈,在親朋的見證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時，沈砚輕輕握住我的⼿,在我耳邊低語,聲音帶著笑意和鄭重：
「⻘⽲，我們回家了。」
是的，回家了。
從此，他是我的歸處,我是他的港灣。
婚後⽣活,平淡卻充實。
沈砚的醫術越發精湛，濟世堂的名聲也越來越好。
我則將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照料他的起居,陪伴身體漸好的母親。
一年後,我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孩。
沈砚抱著孩子,歡喜得像個孩⼦,給他取名叫「沈安」,寓意平安順遂。
春⽇暖陽下，我抱著咿呀學語的安兒,坐在院子裡看他辨認藥材。
他偶爾回頭，與我們相視而笑,目光溫柔。
遠處天際，雲卷雲舒。
我知道，屬於我林青⽲的⼈⽣,終於真正地、踏實地、幸福地開始了。
未來還很⻓，但有他,有安兒，有這個充滿藥香和愛意的家，我便無所畏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