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冊封大典那日，我穿著繁復厚重的皇後禮服，頭戴九龍四鳳冠，一步步走上那至高無上的漢白玉臺階。
禮樂莊嚴，百官朝拜。
站在最高處，我回身，俯瞰著腳下匍匐的文武百官、六宮妃嫔。
視線掠過，我看到了神色復雜、最終深深低頭的賢妃；
看到了眼中含淚、激動不已的青蘿；
看到了人群中，已顯老態、卻努力挺直脊梁的姜師傅和趙掌制；
也看到了更遠處，那重重宮牆之外，我曾走來的方向。
十九年。從尚衣局到尚功局，從司正司到永寧宮，從婕妤到端妃，
再到今日的皇後。
這條路，布滿荊棘，充斥著算計與無奈，每一步都似在刀尖上行走。
我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帝王的專寵，甚至沒有自己的子嗣。
我所有的，不過是在這洪流的裹挾中，於每一次看似身不由己的關口，做出的最清醒的選擇，付出的最竭盡全力的擔當，以及，在那冰冷權勢中，始終未曾完全泯滅的、對「實務」與「公允」的堅持。
鳳冠沉重，壓在我的頭上，也壓在我的心上。
它象徵的不再是個人的榮辱，而是整個帝國後宮的穩定，是前朝政局平衡的一部分，是皇帝對他所構建的新秩序的一種期許。
禮官高唱：「跪——拜——」
山呼海嘯般的「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響徹雲霄。
我緩緩抬起手，
虛扶一下，目光平靜地望向遠方。
天邊，雲卷雲舒。
這母儀天下的路，我終於走到了終點。
而這終點，又何嘗不是另一個更加復雜、更加需要如履薄冰的起點？
20
鳳印入手，沉甸甸的，是玄鐵鎏金，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直抵心底。
入住坤寧宮的第一夜，宮人盡數退下後，殿內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沒有狂喜，沒有激動，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這坤寧宮，是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頂峰，亦是世間最華美、最孤寂的牢籠。
翌日清晨，我以皇後之尊，首次接受六宮妃嫔及內外命婦的朝拜。
鳳座高懸，我端坐其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
賢妃領著眾妃嫔跪在最前，她依禮叩拜，姿態無可挑剔，
隻是眼簾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緒。
先皇後林氏自懿安宮送來賀儀，人並未至。
青蘿如今是坤寧宮的掌事女官，立於我身側，神色肅穆。
姜師傅和趙掌制亦有品級在身，立於命婦隊列末尾，激動得微微發抖。
「平身。」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沉穩。
朝拜過後，我並未急於立威或變革。此刻最重要的是「穩」。
我沿用著代掌六宮時便定下的規程，隻是在細節處稍作調整，使之更趨完善。
對於賢妃，我給予了應有的尊重，其宮中用度、皇長子的待遇，皆按最高規格，不容任何人怠慢。
對於其他妃嫔，無論出身，一視同仁。
我將大量精力放在了整饬宮規、革新舊弊上。
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那些約定俗成的「慣例」，
往往是滋生不公和腐敗的溫床。
我以尚功局清查物料之法，命人重新核定各司局職掌，明確權責，減少推諉。
又以司正司協調各宮之經驗，設立定期會商之制，讓各司主事、甚至低位妃嫔，皆有渠道陳述困難、提出建議。
阻力自然存在，尤其是那些利益受損的舊人，暗中怨懟、陽奉陰違者不在少數。
但我手握鳳印，背後有皇帝默認的支持，行事便有了底氣。
我處置了幾個仗著資歷老、背景深而公然違逆的管事太監和嬤嬤，手段果決，不留情面。
幾次之後，風氣為之一肅。
皇帝偶爾會問起後宮情況，我皆據實以告，隻陳述事實與我的處置方式，從不摻雜個人喜惡，也絕不訴苦。
他聽完，多半隻是「嗯」一聲，並不多言。
永乾二十年，
皇帝推行科舉改革，進一步打破世家對選官之途的壟斷，朝野震蕩。
一些世家餘孽，將怨氣撒向後宮，試圖通過影響皇長子或其母賢妃，來制造事端。
一日，皇長子的師傅，一位頗有名望的大儒，上書言事，言語間隱約指摘新政「過於嚴苛，有傷國本」，並贊皇長子「仁厚聰慧，有古君子之風」。
此舉用意，昭然若揭。
賢妃得知後，並未阻止，甚至隱隱有縱容之意。
此事傳到前朝，引起軒然大波。
皇帝震怒，卻礙於皇長子情面，不便直接發作。
我得知後，並未去質問賢妃。
隻是以皇後的名義，下了一道懿旨，以「皇子年幼，學業為重，不當過早涉入朝政議論」為由，申饬了那位大儒，並下令其為言行不當，閉門思過一月。
同時，
我親自為皇長子挑選了幾位以學問扎實、品性端方著稱的翰林學士，作為輔助師傅，並增加了騎射、算學等實用課程的比重。
這道懿旨，既全了皇家的體面，未將事情鬧大，又明確地打壓了那股試圖利用皇長子攪動風雲的勢頭。
更將皇長子的教育導向了皇帝希望看到的、更重實務的方向。
皇帝得知我的處置後，來坤寧宮用了一次晚膳。
席間，他並未提及此事，隻是闲聊了些前朝趣聞。
臨走時，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皇後處置得當，朕心甚慰。」
成為皇後的日子，並非總是波瀾壯闊，更多的是日復一日的瑣碎與操勞。
批閱宮務文書，接見命婦，過問皇子公主功課，調解妃嫔間的小摩擦……日子如水般流過。
偶爾，
在夜深人靜時，我會想起那個袖中藏著鹽豆子、走在宮道上的民女江小滿。
那時的惶恐與希冀，如今已被母儀天下的責任與孤寂所取代。
我失去了很多，自由、尋常人家的溫情，甚至可能一生都無法體會為人母的滋味。
但我得到的，是站在權力之巔，親眼見證並參與塑造一個時代軌跡的機會。
我下令在宮中設女史，記錄後宮各項制度變革與得失。
並非為了青史留名，隻是覺得，總該留下些什麼，讓後來者知道，這條路，曾有人這樣走過。
我也暗中資助了一些家境貧寒、有志於學的女子，為她們提供書籍和機會，算是對過去那個渴望讀書卻無法實現的自己，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永乾二十五年，皇帝病重。
彌留之際，他召我至榻前。
他已是油盡燈枯，
眼神卻異常清明。
「皇後……」他握著我的手，力道微弱，「朕這一生，推行新政，得罪了許多人……但，朕不悔。這江山……交給你和太子，朕……放心。」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有託付，有審視，最終化為一絲幾不可見的釋然。「你……很好。比朕想象的，還要好。」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我這個人，而非我的用處。
皇帝駕崩，太子繼位，尊我為母後皇太後。
我又一次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也面臨著更復雜的局面。
幼主臨朝，世家勢力伺機反撲，朝局暗流湧動。
前路依舊漫長，
風雨或許更疾。
但我已無所畏懼。
【番外】
永乾四十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慈寧宮裡的地龍燒得暖融，卻驅不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江小滿，如今的母後皇太後，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她斜倚在暖榻上，身上蓋著厚重的狐裘，視線有些模糊地望著窗外。
庭中那株老梅，枝椏嶙峋，已隱約可見米粒大的花苞。
她記得，初入宮那年，也是在這樣一個冬日，看著宮道旁的玉蘭，心裡揣著的是對未知命運的惶恐。
她從那個需要鹽來果腹的民女，走到了這天下的至尊之位。
青蘿，如今也已是兩鬢斑白的老嬤嬤，悄無聲息地端來一碗參湯，眼圈微紅。「太後，用點湯吧。」
江小滿微微搖頭，聲音虛弱卻清晰：「不必了。
青蘿，這些年，辛苦你了。」
青蘿的眼淚終於落下來，慌忙用袖子拭去：「奴婢不辛苦，能跟著太後，是奴婢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江小滿笑了笑，目光越過青蘿，仿佛看到了很多故人。
嚴厲卻最終認可了她的張司制；精明銳利、將她推向權力漩渦的周司寶；手藝精湛、脾氣古怪的姜師傅。
還有採薇，那個曾與她一同入宮，選擇了另一條路的女子，聽聞前幾年也已病逝宮外了。
恩怨得失，在生S面前，都淡了。
皇帝，不，如今是先帝了。
他走得急，將一副重擔留給了她和年幼的太子。
這十幾年，她垂簾聽政，平衡朝局，打壓試圖復起的世家,扶持寒門，將先帝未盡的新政一點點推行下去。
她見過朝堂上的刀光劍影，也經歷過邊境的烽火連天。
累了,是真的累了。
她示意青蘿靠近些，氣息微弱地吩咐：「哀家去後,喪儀從簡。不必勞民傷財，依制即可。告訴皇帝,要勤政愛民，善待兄弟，尤其是……皇長子一系。」
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對先帝的其他子嗣,她力求公允。
皇長子終究未能繼承大統，但其子孫安穩，已是她能為賢妃、為那份制衡,所做的最後一點安排。
「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妝匣最底層那個早已褪色、邊緣磨損的舊荷包，「那個……隨我去吧。」
青蘿會意,含淚點頭。
永乾四十年冬，母後皇太後江氏薨於慈寧宮,谥號「端懿」，取「行為端正、德行美好」之意，葬⼊帝陵。
舉國哀悼。
她的葬禮確實不算極其鋪張,但莊嚴肅穆，萬民缟素。
她提拔的寒⻔官員感念其恩，她改善過的宮廷制度依舊在默默運⾏,她暗中資助過的幾個⼥子,如今已有⼈在地方開設女學,雖規模不⼤,卻也是星火之光。
下葬那日，⻛雪漫天。
青蘿遵照遺願,將那個空了的、裝著⼀點故鄉泥土的舊鹽袋，悄然放⼊棺椁之中,置於她交疊的雙手之下。
棺蓋合攏的那一刻,塵歸塵,土歸土。
史書工筆,會記載端懿皇後江⽒,如何從微末起⾝,輔佐兩朝,穩定社稷。
但無人知道,這位傳奇太後臨終前,腦海裡最後定格的，並⾮鳳冠霞帔，也⾮朝堂風雲。
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北⽅一個小院裡，母親在灶臺前炒制鹽炒豆子時，那嗶嗶剝剝的聲響，和彌漫在空⽓⾥,
那點帶著煙⽕⽓的、微鹹的暖意。
洪流滾滾，推著她走了很遠很遠。最終,她帶走的，唯有來時路上的那一抹，最初滋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