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秋夜宴如期舉行。我作為尚功局當值女史,立於大殿角落的陰影裡,看著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皇帝用那隻金樽,向幾位年輕臣子賜酒。
金樽穩穩地被傳遞,美酒在杯中蕩漾,折射著璀璨的燈火。
無人知道,這隻象徵著恩寵與榮耀的金杯,幾個時辰前,曾遊走在粉身碎骨的邊緣。
宴席散去後,周司寶走到我身邊,望著宮人收拾器皿的忙碌身影,淡淡地說:「你做得很好。不僅看到了裂痕,還想到了如何將它變成花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查出來了,是內務府一個被清理出去的老人的徒弟做的手腳,收了宮外某些人的好處。他們想看的,就是新政在宴席上出醜。
」
我沉默不語。
宮外的「某些人」,自然是那些不滿新政、不滿寒門子弟佔據要職的世家勢力。
這宮裡的風,永遠帶著宮外的塵土。
「林掌珍年後便要放出宮了。」周司寶忽然說道,「她那個位置,我會向上面舉薦你。」
我愕然抬頭。掌珍之位,品級不低,責任更重。
「不必驚訝。」周司寶目光平靜地看著我,「你能從布匹中看到經緯,從金玉中看到裂痕,更能從危機中看到轉機。」
「這尚功局,需要的不隻是鑑別珍寶的眼睛,更是能於無聲處聽驚雷的耳朵,和能於絕境中闢生路的心思。」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江小滿,位置越高,看到的裂痕也會越多,越深。好自為之。」
我站在空曠的大殿外,秋夜的涼風拂面。
月光灑在漢白玉的臺階上,清冷如霜。
7
林掌珍離宮那日,是個晴朗的冬日。
她褪下了宮裝,換上一身半新的靛藍棉袍,頭發挽成尋常婦人的樣式,竟讓人一時認不出。
她將一串鑰匙和幾本厚厚的賬冊交到我手中,眼神復雜,有解脫,有不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
「江掌珍,」她最後這樣叫我,聲音幹澀,「這位置……不易坐。管物易,管人難。你好自為之。」
我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鑰匙,它們冰冷地硌在掌心,象徵著權力,也意味著枷鎖。
我成了尚功局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珍之一,掌管著一批能工巧匠和數不清的金玉珠翠。
明裡暗裡的目光,比以往更加復雜。
有好奇,有審視,更有不服。
一個尚衣局出身的「土包子」,憑什麼?
我管轄的工匠裡,有位姓姜的老匠人,擅長金銀累絲,手藝是頂好的,但脾氣古怪,頗有些倚老賣老。
他對我這個空降的年輕上司,顯然並不買賬。
分配活計時,常陰陽怪氣地說些「老眼昏花,比不得年輕人懂得變通」之類的話。
我並未動怒。在這宮裡,壓服不如心服。
我依舊恭敬地稱他「姜師傅」,將一些重要的、需要極致耐心的累絲活計交給他,從不幹涉他的具體做法,隻在材料和時限上把好關。
一次,內府要求打造一批極為精細的金絲香囊球,要求鏤空的花紋能透出特定形狀的月光。
這是個極難的活兒,姜師傅接了,卻因求好心切,幾次試驗都不滿意,眼看工期將至,他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我沒有催促,
隻是每日下值後,去他的工坊外靜靜站一會兒。
那晚,雪下得很大,我提著一壺滾熱的姜茶和一包尚食局得來的、能明目的枸杞菊花糕,放在他工坊外的石階上,輕輕叩了叩門,便離開了。
第二日,我發現東西被取走了。
姜師傅依舊沉默,但眼神裡的那點桀骜,似乎淡了些。
最終,他如期交出了完美無瑕的香囊球。皇帝甚為喜愛,還特意賞了尚功局。
周司寶在眾人面前褒獎了我管轄有方。
姜師傅站在人群後,第一次,在我目光掃過去時,微微低了下頭,不是屈服,是一種認可。
管人,或許真如林掌珍所言,難於管物。人心如金絲,過剛易折,過柔則軟,需得恰到好處的溫度與力道,才能編織出堅固的花紋。
8
永乾六年的春天,
皇帝似乎有意進一步削弱世家在朝堂的影響力,宮中關於選立皇後的風聲漸漸起了。
皇帝即位多年,中宮一直虛懸。
如今新政初見成效,立一個符合新政理念、或許出身不必過高但需賢德識體的皇後,被提上了日程。
這陣風,自然也吹皺了尚功局的一池春水。
各宮有資格、或有野心的妃嫔,來往尚功局定制首飾、詢問珍寶典故的頻率明顯高了。
她們不再僅僅追求華麗,更開始注重「雅致」、「德性」這些虛無縹緲的氣質。
一日,如今已升了宸妃的昔日昭儀,也就是是那位曾被耳墜所傷的陳昭儀,來到尚功局。
她如今氣度沉穩了許多。她看中了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想雕一枚玉環。
「江掌珍,」她語氣溫和,「聽聞你見識不凡。你覺得,這玉環雕何種紋樣為好?
」
這不是簡單的詢問。
這位宸妃出身書香門第,雖非高門,但家風清正,在新政風波中家族也算站穩了腳跟,是後位的潛在人選之一。
她的選擇,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表態。
我仔細看了看那塊玉,溫潤無瑕,觸手生溫。
「回娘娘,白玉無瑕,素環本就象徵品德純淨。若覺過於樸素,可於環身內側,陰刻一圈連綿不斷的谷紋。」
「谷紋樸拙,象徵五谷豐登,民生安穩,且藏於內側,光華不露,謙遜自持。正合……陛下常念及的『重農恤民』之心。」
宸妃聞言,靜靜看了我片刻,唇角緩緩綻開一絲真切的笑意:「江掌珍果然心思靈巧。就依你所言。」
她走後,周司寶踱步過來,看著那塊被取走的玉料,淡淡道:「你如今,
倒也懂得在這些『錦繡心思』上著墨了。」
我垂首:「奴婢隻是據實而言。玉質如此,紋樣如此,陛下的心意……亦如此。」
周司寶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知道,我選擇的不是站隊,而是順勢。
順應皇帝推崇的價值觀,順應眼下這陣吹向「賢德」而非「門第」的風。
這年夏天,邊關傳來不大不小的捷報,一位寒門出身的年輕將領初露鋒芒。
皇帝大喜,命尚功局挑選一批珍寶賞賜。
這其中,有一柄前朝流傳下來的烏茲鋼匕首,鋒利無匹。
但匕鞘陳舊,鑲嵌的寶石也有些松動。
我檢查時,發現匕鞘內側,用極細微的刻痕,刻著一段模糊的銘文,似乎是關於「忠勇」的古語。
我命人小心清理,
將松動的寶石重新鑲嵌牢固,並未做過多修飾,保留了那份古樸與滄桑感。
匕首呈送御前時,皇帝拿著把玩了許久,特意問了句:「這匕鞘倒是古樸,是誰的主意,未做新配?」
周司寶據實回稟。
皇帝聽後,沉默片刻,道:「不耽於器物華美,能見其精神內核,尚功局這位江掌珍,倒是個有心的。」
這句話,輕飄飄地穿過重重宮闕,再次落回尚功局。
這並非什麼了不得的褒獎,但在這敏感的時刻,任何來自頂層的關注,都會被無限放大。
我開始感覺到,自己不再僅僅是尚功局一個管理器物的女官。
我似乎不知不覺間,成了某種微妙平衡中的一環,一塊被投入洪流、衡量風向的砝碼。
夜裡,我對著銅鏡,看著裡面那張逐漸褪去青澀、眉宇間多了沉穩與思量的面孔。
鏡中人,還是那個來自北地、袖中曾藏著鹽袋的江小滿嗎?
我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那個空了的、微微發黃的鹽袋。
母親的音容笑貌已有些模糊,但那句話卻越發清晰。
「餓的時候,鹽比香頂用。」
如今,我不再為食物發愁。
但我面對的「餓」,是另一種更龐大、更無形的欲望與危機。
9
永乾七年的秋天,周司寶病倒了。
病勢來得又急又兇,太醫說是積勞成疾,需靜養數月。
尚功局不可一日無主,在皇帝過問下,一道口諭下來,命我暫代司寶職,統理局務。
消息傳出,尚功局內一片寂靜。那寂靜並非順從,而是暗流洶湧下的觀望與審視。
我太年輕,資歷太淺。
即便有周司寶的舉薦和皇帝偶爾的提及,
真正要將這偌大一個尚功局,連同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扛在肩上,質疑聲從未停歇。
幾位資歷深厚的掌制、掌珍,面上恭敬,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衡量。
尤其是負責庫房清核的趙掌制。
她是宮裡的老人,與內務府幾位總管關系匪淺,對周司寶的改革本就多有微詞。
如今見我上位,更是處處掣肘。
我搬進了周司寶那間略顯空曠的值房。
第一件事,並非急著立威,而是命人將周司寶積壓的賬冊、文書全部搬來。
燈火通明下,我一頁頁翻閱,一筆筆核對。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這重,首先就體現在這些冰冷的數字和繁冗的條陳裡。
就在我埋頭賬目的第三日,一件棘手的事便找上門來。
宮中按例要給幾位成年皇子府邸賞賜一批器玩,
清單早已擬定,由趙掌制負責操辦。
但在最後清點時,我卻發現,清單上一對前朝官窯的青瓷瓶,與庫中實物的釉色、款識有細微差別。
庫中這對,雖也是精品,但絕非清單上記載的那對絕品。
「趙掌制,這是何故?」我拿著清單,語氣平靜地問。
趙掌制面色不變,從容道:「江代司寶有所不知,那對絕品青瓷瓶年前已被陛下特旨賞了陳王府,因是特例,未及在常例賬冊上勾銷。」
「庫中這對亦是上品,用以賞賜皇子,並無不妥。」
理由聽起來天衣無縫。但我翻閱過往記錄,陳王府受賞的器物清單裡,並無此瓶。
是記錄疏漏,還是有人趁機以次充好,中飽私囊?
我若深究,必然得罪趙掌制及其背後勢力,甚至可能牽扯出更深的宮廷秘辛。
我若輕輕放過,
便是失職,更是示弱。
我沉默片刻,合上賬冊,道:「既是記錄有誤,便需更正。將此對瓷瓶的品級、特徵重新登記造冊,注明緣由,與賞賜清單一同呈報內務府備案。」
「至於那對絕品青瓷瓶的下落,也需行文內務府查證,以免日後對賬不清,徒生事端。」
我不直接質疑她,而是嚴格按照規程辦事,將一切攤開到明面上。
陽光之下,魑魅魍魎總會有所顧忌。
趙掌制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終究沒再說什麼。
此事之後,局內的阻力雖未完全消除,但明顯少了許多明目張膽的刁難。
這隻是開始。
不久,宮中籌備皇帝萬壽節慶典。
尚功局負責所有慶典儀仗、器物與賞賜的準備。
千頭萬緒,事務繁雜。就在這節骨眼上,
內府撥來一批用於制作宮燈的金箔,成色卻參差不齊,夾雜了不少劣品。
負責此事的工匠叫苦不迭,若用此金箔,宮燈必然黯淡無光,萬壽節上出了紕漏,誰也擔待不起。
若要求更換,內府那邊層層關節,耗時日久,必定延誤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