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我在尚衣局學針線,在尚功局掌珍寶。
在六宮紛爭中穩坐釣魚臺。
當鳳印落入我手中時,滿朝哗然。
1
永乾元年的擢選不同往年。
新帝登基推行新政,打破士族壟斷,允許寒門參選宮女。
黃門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過朱紅宮門時,我正攥著半塊幹硬的黍餅。
身旁穿著綾羅的少女們竊竊私語,說新帝要選的是能織善耕的宮人。
「江小滿——」
唱名聲落進耳朵,我低頭走過青石階。
宮道兩側的玉蘭開得正好,有片花瓣落在我打了補丁的麻衣上。
後來史官寫起這段,總愛說元昭皇後入宮那日「紫氣東來」。
其實那天的真實記憶,
是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和袖袋裡母親塞的最後一撮鹽巴。
——在宮門合攏的巨響裡,我忽然想起離鄉前夜。
整條街的婦人都在燈下縫制香囊,她們說京城的貴人最喜薰草香。
隻有母親在灶房炒制鹽炒豆子,鐵鍋與鏟子碰撞出嗶剝聲響。
「小滿,」臨行前她將鹽袋塞進我包袱,「記住,餓的時候鹽比香頂用。」
宮牆投下的影子漸漸吞沒我的草鞋。
前方傳來教引姑姑冰冷的聲音:「記住你們的路,踏進去就再回不了頭。」
我被分到了尚衣局。
尚衣局主要負責皇帝的服飾以及宮廷部分制衣、保管工作。
領路的太監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到了,以後就跟著張司制學規矩。」
尚衣局在西六宮最偏僻的角落,
院子裡晾曬著各色布料,風吹過時,像一片流動的霞光。
空氣裡彌漫著皂角和染料的混合氣味,還有女子們低低的絮語和熨鬥劃過絲綢的細微聲響。
張司制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面容嚴肅,手指因長年累月的針線活而略顯粗大變形。
她沒多看我一眼,隻遞過來一根針,一束線。
「三天,學會最基本的平針、回針、套針。學不會,就去浣衣局。」她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這裡的規矩是,多做,少問,不想,不議。」
我接過針線。
那根細小的銀針在我因常年幫母親紡線、做些粗活而生了薄繭的指間,顯得格外冰涼。
與我同屋的,還有兩個姑娘。
一個叫採薇,來自江南,手指纖細柔軟,據說家裡原是開繡坊的,言談間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優越。
另一個叫青蘿,沉默寡言,和我一樣,是北方寒門送來的,做事總慢半拍,常被採薇暗地裡笑話手笨。
採薇瞧見我那半塊沒吃完的黍餅,鼻翼微不可察地皺了皺,轉而拿出自己精巧的刺繡小繃。
小繃上面是一隻未完成的蝴蝶,翅膀用了漸變的色線,栩栩如生。
「這蘇繡的劈絲功夫,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學的。」她語氣淡淡,卻帶著劃清界限的意味。
我沒說話,隻是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一遍遍練習著張司制要求的針法。
母親說過,人餓的時候,鹽比香頂用。
在這裡,手藝是鹽,其他的,都是虛浮的香。
三天後,我勉強通過了考核。青蘿卻因針腳歪斜,被張司制嚴厲斥責,罰去清洗整個尚衣局積壓的舊布頭。
那晚,我看見她躲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下偷偷地哭。
我想起母親在冬日裡凍裂的手,依舊在冷水裡漿洗衣物。
我走過去,沒說話,隻是拿起一塊布頭,學著她的樣子搓洗起來。
青蘿抬起淚眼,有些驚訝。月光下,我們倆沉默地洗著,隻有水聲哗哗。
後來,我們被分到一組,負責縫制一批低等宮人夏季的常服。布料是最普通的葛麻,針法也簡單。
採薇被選去協助繡制某位得寵美人裙角的纏枝花紋,與我們漸漸拉開了距離。
縫制衣服是枯燥的。但我卻在那些粗細不一的麻線經緯裡,摸到了熟悉的東西。
北方風沙大,葛麻纖維粗短,織得過於緊密反而不耐穿,容易從經緯交叉處崩裂。
而南方送來的葛麻,纖維長,質地更韌。
我下意識地,在容易磨損的肩線、袖口處,悄悄多加了兩道回針,
針腳細密勻稱,幾乎看不出來。
青蘿看著我做,也默默跟著學。
這批衣服發下去不久,一個管事的嬤嬤意外地找了過來,臉上竟帶了幾分罕見的和顏悅色:
「你們倆縫的衣裳,倒是經穿。以往這種衣服,兩個月就得換一批,這次竟撐過了整個夏天還沒見破。」
張司制知道後,第一次正眼打量了我片刻,沒說什麼,卻將一批準備進獻給太後禮佛用的經書封套交給了我。
那是柔軟的绡紗,要求針腳絕對平整,不能有一絲線頭。
我淨手,焚香,靜心。
穿針引線時,我想起的不是佛經的莊嚴,而是母親在燈下為我縫補衣裳時,那專注而平靜的側影。
我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記憶,平穩地推動細針,在幾乎透明的绡紗上行走。
交活兒那天,
張司制檢查得格外仔細,對著光一寸寸地看,最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2
永乾二年春,皇帝推行新政已一年有餘。
朝堂上的風波,偶爾也會像細微的漣漪,傳到尚衣局這潭深水裡。
聽說皇帝力排眾議,啟用了幾位寒門出身的官員,觸怒了不少世家老臣。
宮裡的氣氛,莫名地有些緊繃。
尚衣局突然接到急令,要為一批即將外放赴任的年輕官員趕制官服。
這些人,據說多是新政提拔上來的。時間緊,任務重,連採薇那樣手藝好的,也被調回來一起趕工。
就在我們日夜趕工的時候,一個消息像驚雷一樣在宮裡炸開——
一位負責督運江淮漕糧的寒門官員,在任上被查出「貪墨」,人已被押解進京。
而此人,正是這批外放官員中頗受皇帝看重的一個。
一時間,尚衣局裡的竊竊私語多了起來。
「看吧,寒門出身的就是眼皮子淺,受不住錢財誘惑。」
「新政?怕是要成了笑話……」
「咱們辛苦做的這些官服,說不定還沒上身,人就進了大牢了。」
採薇一邊飛針走線,一邊低聲對相熟的宮女說:「我就說,龍袍不是那麼好穿的。沒有幾代的底蘊,終究是扶不起來的。」
聽到此等妄言,青蘿有些惶惑地看著我,手下慢了。
我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懷疑和輕視,像潮水般彌漫開來,不僅僅是對那個犯事的官員,也是對著所有與我們出身相似的、試圖往上走的人。
那天晚上,負責清點物料的女史突然驚呼:「不好!
給這批官服配飾染色的蘇木,受了潮,顏色不對了!」
眾人圍過去一看,原本應該鮮紅的蘇木,顏色變得暗沉發烏。
用這種染料,染出的绶帶和官帽璎珞會失了威嚴,呈送上去,尚衣局上下都難逃責罰。
宮內庫房調撥新的蘇木至少需要兩天,而工期隻剩三天。
張司制臉色鐵青,呵斥負責保管的女史。眾人噤若寒蟬,一片慌亂。
我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堆顏色失準的蘇木,忽然想起了故鄉的一件事。
我們那裡貧瘠,買不起好染料,村裡人染布,常用一種野草混合灶底的草木灰,染出的顏色是一種沉穩的赭紅色,雖不鮮豔,卻格外耐洗耐曬。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張司制行了一禮:「司制大人,奴婢……或可一試。」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採薇的眼神裡充滿了驚詫和懷疑。
張司制盯著我:「你說。」
我盡量讓聲音平穩:「奴婢家鄉有種土法,或許能救急。需要一些常見的野草和幹淨的草木灰。染出的顏色或許不如蘇木鮮亮,但莊重沉穩,或……或符合新政官員所需的氣度。」
我沒有提「寒門」二字,但意思已經到了。
張司制沉默了片刻,眼神銳利如針,似乎在衡量我的提議和可能的風險。
最終,她揮了揮手:「需要什麼,去找。給你一次機會。」
我在御花園偏僻角落找到了記憶中那種野草,又從尚食局要來了上好的草木灰。
按照記憶中的方法,搗碎、浸泡、過濾、加溫……整個過程,我都感覺到身後各種審視的目光。
青蘿默默地幫我燒火,
採薇則遠遠站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诮。
當布料在染缸中緩緩浸透,再取出展開時,周圍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呼。
那是一種深沉的赭紅色,像秋日的土地,又像凝固的血液,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自有一種蘇木所沒有的厚重與堅毅。
張司制伸手摸了摸染好的布,又看了看我,眼神復雜,最終隻說了兩個字:「用了。」
這批官服如期完成。
據說皇帝看到後,並未因顏色與規制略有不同而怪罪,反而問了句:「這是何處的染法?」
得知緣由後,沉默了許久。
我沒有因此得到明顯的獎賞,依舊在尚衣局做我的女工。
但張司制開始將一些更重要的活計交給我,偶爾,甚至會問我一句對布料、對針法的看法。
青蘿看我的眼神裡,
多了依賴和信任。
而採薇,雖然依舊不怎麼與我說話,但那若有若無的譏诮卻少了。
一天夜裡,青蘿小聲問我:「小滿,你當時不怕嗎?萬一染壞了……」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輕聲道:「餓的時候,鹽比香頂用。那時候,想著的不過是不能讓大家餓肚子罷了。」
驚蟄的雷聲滾過天際,春雨欲來。我知道,我賭對了。
在這深宮裡,我獻上的不是討巧的「香」,而是救急的「鹽」。
而歷史洪流的縫隙,或許正是被這樣一顆顆微小的「鹽粒」撬開的。
3
永乾三年的春天,宮裡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皇帝力主的新政在經歷初期的波折後,似乎逐漸站穩了腳跟。
那位因「貪墨」落馬的官員後來被查明是遭人構陷,
雖官復原職,但銳氣已挫。
此事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散去,湖面復歸平靜,但水下某些東西,已然不同。
二是採薇憑借一手出色的蘇繡,被一位看重女紅的太妃看中,點名調去了針工局,專為後宮嫔妃們制作華服。
離開尚衣局那天,她穿著新得的藕荷色潞綢衫子,環佩叮當,像一隻終於飛上高枝的雀鳥。
她走過我和青蘿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宮裝袖口上一掃而過,語氣帶著一種復雜的慨嘆:「小滿,你的手藝是好的,隻是……終究缺了些錦繡叢中的氣象。」
我低頭恭送,沒有言語。錦繡叢中的氣象,或許是我永遠學不來的。
我的根,深扎在北方帶著沙礫的土壤裡。
採薇走後,我隱隱成了尚衣局年輕宮女中的翹楚。
張司制似乎更加倚重我,一些送往御前或重要宮苑的衣物,最後一道檢查的眼總會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