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愣愣地點頭。
我進了公司門口之後,他的車才離開。
中午十二點,我準時出現在餐廳。他已經在靠窗的位置等著了。陽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些許他冷硬的線條。
我走過去坐下。
「點菜。」
他將菜單推到我面前。
我沒什麼胃口,隨便點了份意面。他也很快點好。
等待上菜的時候,他很自然地拿起水壺,給我面前的杯子斟滿水。
動作熟練得仿佛我們昨天才一起吃過飯,中間那三年的分離從未存在。
「我剛回海市,還沒找到房子,所以我們先住你那裡,等我房子弄好了就一起搬去我那兒。」
他語出驚人,卻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
「啊?」
我心裡亂成一團。他這種「我們是一體」的態度,讓我無所適從。
「你住的地方離公司太遠了,上下班不方便。」
他跟我解釋。
可我在意的根本不是這個啊?
我們不是還沒復合嗎?怎麼就快進到同居了。
而且他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讓我懷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忘記了一些重要的步驟。
難道昨晚我們說通了?
我看著他不容置疑的表情,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口。
菜上來了。他將我盤子裡的烤西蘭花很自然地夾到自己盤子裡,又把他盤子裡的生菜夾到了我的盤子裡。
「我吃這個,這個給你。」
我愣住了,看著那顆翠綠的西蘭花,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還記得。
記得我挑食,不愛吃某些蔬菜,以前一起吃飯,他總是會把我挑出來的或者他不愛吃但我愛吃的,互相交換。
這種過於自然、過於親密的細節,比昨晚激烈的性愛更讓我心慌意亂。
性可以是一時衝動,是生理本能,可這種滲透在日常生活裡的、不經意的記得和照顧,卻像是在無聲地編織一張網,要將我重新拉回過去。
我低下頭,默默吃著面條,味同嚼蠟。
這頓飯,就在他這種「一切如舊」的態度和我的心神不寧中結束了。
吃完我又回去上班,而他在目送我進公司之後又坐著車離開了。
快到下班時,我收到一條熟悉號碼的短信。
我的號碼早就在三年前就換過了,而顧亦白的手機號一直是這個。
內容簡潔。
「我到你們樓下車庫了。」
我沒回他,他很快又發短信過來:
「你直接下來,或者我上去接你。」
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威脅。
我知道,如果我不下去,他真的會上來。
我最終還是妥協了,磨蹭到大部分同事都走了,才下樓去了地庫。
那輛黑色慕尚安靜地停在那裡。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吩咐司機。
「去附近商場。」
我疑惑,
「去商場幹嘛?」
「買菜。」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平板電腦上,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早上看了冰箱,裡面沒什麼食材了。」
買菜?
?做飯???
我徹底懵了。
這節奏……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以為昨晚是一場意外,顧亦白……這分明是……是真的要過日子的架勢?
「顧亦白……」
我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我們……」
他抬起頭,看向我,眼神平靜無波,帶著詢問,仿佛不明白我為什麼會有疑問。
看著他那樣的眼神,我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難道要我問「我們這算怎麼回事」?
萬一他回一句「你說呢?」或者用那種看傻瓜的眼神看我,我該如何自處?
車子在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停下。
顧亦白收起平板,很自然地下了車。
我隻好跟上。
他推著購物車,走在生鮮區,熟練地挑選著蔬菜、肉類和水果。
他甚至還拿了一盒我以前很愛吃的草莓。
「這個季節的草莓不太甜。」我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他拿著盒子的手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然後還是把它放進了購物車。
「嘗嘗看。」
我跟在他身邊,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超市的燈光下穿梭,熟練地比較著商品的生產日期和價格,一種極其荒謬的不真實感籠罩了我。
結賬的時候,他還順手拿了貨架上的一個小盒子。
我瞪大了眼睛。
看著他拿出錢包,動作流暢地付款。
我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回到那個熟悉的公寓,
一切依舊。他把購物袋拎進廚房,然後脫下西裝外套,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卷起袖子,開始整理買回來的東西。
「你先去休息一下,或者洗個澡。飯好了叫你。」
他頭也不抬地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對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妻子,而不是已經分手三年的前任。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看著他寬闊的背脊在廚房的燈光下忙碌,聽著水流聲和切菜的篤篤聲,鼻腔裡是他身上幹淨的雪松味混合著漸漸彌漫開的食物香氣……
這一切,都和三年前我們同居時的無數個傍晚重疊在一起。
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害怕。
我最終還是沒有去洗澡,隻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廚房裡的動靜,心亂如麻。
沒過多久,簡單的三菜一湯就上了桌。
都是以前他常做的,也是我喜歡的口味。
吃飯的時候,他很自然地給我夾菜,問我工作上的事情,聊一些無關緊要的新聞。一切都那麼平和,那麼……像家。
可我卻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沙石。
他越是這樣自然,這樣「一切如舊」,我心裡的不安和疑惑就越發膨脹。
8
吃完飯,我主動起身收拾碗筷,想找點事情做,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平靜。
「放著吧,明天鍾點工會來收拾。」
他說著,拉住了我的手腕,將我帶向客廳的沙發。
他打開電視,隨意調了個財經新聞頻道,然後手臂很自然地伸過來,攬住了我的肩膀,將我往他懷裡帶了帶。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靠在他溫暖結實的胸膛上,
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又令人心慌的氣息。
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我和他,在這個熟悉的空間裡,以這種過於親密的姿勢依偎著。
這不是炮友該有的樣子。
這甚至不像是久別重逢舊情復燃的戀人該有的試探和拉扯。
這分明是……是已經和好如初、相處多年的伴侶模式。
他怎麼能……怎麼能如此理所當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靠在他懷裡,身體僵硬,心思百轉千回。
那些被刻意壓抑了三年的委屈、不解、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貪戀這份溫暖的軟弱,都在這一刻瘋狂地湧動。
終於,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從他懷裡坐直身體,
轉過頭。
直視著他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帶著微微的顫抖:
「顧亦白……」
他看著我,眼神溫柔地注視著我,微微挑眉。
「嗯?」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我心頭一整天、幾乎要將我逼瘋的問題:
「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系?」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們這樣……算是復合了嗎?」
我的聲音帶著自己都能聽出來的不確定和脆弱。
「還是……」
我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感覺喉嚨發緊,
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讓我感到難堪的詞。
「……隻是床伴?」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像是被懸在了萬丈懸崖邊。
我害怕聽到他的答案,害怕他露出嘲諷或者漫不經心的表情,害怕我所有的忐忑和期待,最終隻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
顧亦白看著我,臉上的那點不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他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客廳裡隻有電視新聞的背景音,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的沉默,像是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讓我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果然……是我自作多情了嗎?
他或許隻是習慣了有我的生活,
或許隻是貪戀身體上的契合,或許……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和承諾。
三年的分離,或許早已磨滅了他曾經對我有過的、那些關於未來的設想。
沈長安,你為什麼一定要問這個問題,這不是自找沒趣嗎?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自嘲湧上心頭。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準備起身離開這個讓我難堪的地方。
「也是……我問這個幹嘛……」
我低聲說著,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澀然。
「就當我沒問……」
然而,就在我準備挪開身體的瞬間,顧亦白卻突然動了。
他沒有任何預兆地站起身,沒有看我,
也沒有說話,而是徑直走向了臥室。
我僵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臥室門口的背影,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連敷衍都不願意敷衍了嗎?這是……默認了?
巨大的屈辱感和心痛瞬間將我淹沒。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真是……蠢透了。
我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不想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憐可笑。
就在這時,顧亦白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我抬起朦朧的淚眼看去。
下一秒,我徹底愣住了。
他手裡拿著的,是我們的身份證。
還有他的錢包,以及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他走到我面前,
將身份證和錢包放在茶幾上,然後,在我震驚、茫然、完全無法理解的目光中,打開了那個絲絨盒子。
裡面,並不是戒指。
而是一張銀行卡。
一張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儲蓄卡。
他拿起那張卡,遞到我面前,他的目光沉靜、深邃,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孤注一擲的鄭重。
「這是我的工資卡。」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我的心上。
「綁定的是我個人的主要流動資金。密碼是你生日。」
我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眼前的信息。
身份證?工資卡?密碼是我生日?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你……」
我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沒有回答我的疑問,而是拿起茶幾上的戶身份證,然後,俯身,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走。」
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去……去哪兒?」
我被他拉著,踉跄地跟著他往門口走,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
他已經拉開了入戶門,夜風灌了進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復雜的情緒,有緊張,有堅定,還有一絲……害怕被拒絕的脆弱?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
「去民政局。」
「現在,
立刻,馬上。」
「沈長安,我們結婚。」
?
?!
9
從民政局出來,手裡拿著那兩個滾燙的紅色小本子,我整個人還是懵的。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感覺像踩在雲端,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是的,昨天傍晚,在我問出那個心碎的問題、在他沉默令我自嘲時,他確實拉著我,拿著身份證衝出了家門。
但車子開到民政局,面對的自然是緊閉的大門和空蕩蕩的停車場。
那一刻的衝動被冰冷的現實打斷,夜色中,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很久。
沒有太多言語,他隻是固執地、一遍遍摩挲著我的手指,仿佛那樣就能確認我的存在。
最後,他啞聲說:
「明天,
明天一早我們就來。」
那一刻,我看著他眼底的慌亂和堅定,心中翻湧的委屈和不安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於是,就有了此刻。
我們真的成為了法律意義上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