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愁要是被他發現了怎麼辦？
他是不屑於吃這種東西的，他對吃很講究的，看我吃店裡賣剩下的爛水果就會譏諷我什麼都往肚子裡拾掇，他從來不會想到我一個孕婦的生理變化。
幸虧那時候是開水果店的，可以實現水果自由，但我不舍得吃新鮮的，就吃那些已經壞了不能賣的，蘋果把爛的削掉，發黑的香蕉哪怕剩一口沒黑的我也吃了，橘子把沒爛的一瓣瓣掰下來吃。
我知道吃爛水果不好，可有什麼辦法呢？
我們總是很窮，很緊張。
好在人窮命賤，整天吃邊角料也沒吃壞肚子。
可能大家會說，這麼窮還生孩子幹嗎？
那時候大家都這樣，尤其農村的，越不讓生越生，罰得一分錢沒有也生。
我隻是一個凡人，就像隨著歷史的洪流被往前推著走的那個蝼蟻一樣的人，
人家幹啥咱就跟著幹啥，已然沒有了自己的生活理念。
扯遠了，再說回那堆S蝦。
我把那堆蝦洗淨後炒出來，炒得很幹，吃了一半，另一半藏了起來。
然後很內疚，覺得自己偷吃了好的，對不起他，即使知道他不屑於吃這個S蝦。
一整天都特別忐忑，擔心他回來能聞到蝦的腥味。
不出意料的是他又喝得東倒西歪地回來了。
不出意料的是又吐得滿地都是。
我不敢說也不敢動他，隻要一說就是一頓毒打，醉了我也打不過他。
他隻要一吐酒，就得在床上睡好幾天才能起來。
那次我沒有因為他喝醉酒生悶氣，而是終於放下心來：
等他過幾天起來，我的蝦就吃完了，如果有殘留的味道，我還可以說是他吐的味道。
那天我在超市門口想起了這段往事，
又義無反顧地衝進超市，直奔蝦池。
可能是我賭氣撈蝦的姿勢太豪放了，一不小心撈多了，撈了一斤還多，60 多塊錢的。
然後我在吃蝦的時候就看到了這句話，突然就覺得好自責。
我是變壞了麼？
變得這麼不會過日子了麼？
變得這麼自私了麼？
嘴裡的蝦突然就味同嚼蠟。
也許我仍舊逃不出數千年來中國婦女逆來順受的該S的基因，依舊逃不出中國父母與生俱來的無私奉獻的概念……
可是我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兒女對我說：「都一把年紀了還學人家鬧離婚，丟不丟人啊！」
丟你妹！
我一個人將一盆蝦吃得幹幹淨淨，新鮮的，真好吃。
19
番茄結得碩果累累，
腰都累彎了，我找了幾根棍子支起來。
辣椒也結得很密，隻是還很嫩，我等不及，先摘了一個嘗嘗，隻有微弱的辣味，但那股濃濃的青澀卻讓我沉醉得無以復加，忍不住又摘了一個吃掉。
香菜已經很老了，我割了上面，留著下面繼續發新芽。
割下來的香菜我用來炒雞蛋。
小時候我不吃香菜，總覺得它有一股放屁蟲的味道，現在的我啥都能吃。
我的生活逐漸步入了正軌。
自從住進這個房子，我就沒有買過青菜。
每天晚上下班時買點鮮面，我喜歡吃鍋蓋面，有種碱香，特別勁道，又有彈性。
煎兩個荷包蛋，摘幾片莴苣葉子，再夾一筷子肉絲，一碗高配版的莴苣肉絲面就誕生了。
20 塊錢的精肉絲可以吃一個星期。
所以我還需要一個冰箱。
闲魚是個好平臺，拯救了我這個一貧如洗的窮人。
逛了兩天闲魚，又撈上來一個 100 塊的小冰箱，50 塊的半自動洗衣機。
小冰箱很小，像個大皮箱那麼大，一個人用足夠了，還省電。
房東發來短信，說這個月水費 12 塊，我趕緊給轉了過去。
電費水費都綁了房東的銀行卡，我讓他解綁他說他不會，電費可以預存，水費卻不行，隻好每個月從他卡上扣然後我再打給他。
這個月水電加在一起都沒超過 60 塊，我真是個省錢小能手。
下班回來，看到一個剛泛紅的番茄被不知啥東西吃了半個，我心疼得不行，忙乎了半天，這第一口番茄我竟然沒吃到。
該S的！這肯定是老鼠吃的！
鄉下民房總是不缺老鼠。
20
當第一隻老鼠在我床前玩漂移時，
我才明白我還有室友，還不知有多少。
我怕它咬壞我衣服，便在網上買了粘鼠板。
但老鼠卻比我還聰明，我斥 9.9 巨資購入的粘鼠板，被它當闖關遊戲玩，每次都能走出六親不認的魔鬼步伐，精準繞過所有陷阱。
後來我發現，它每天半夜都要從門下面的縫隙擠出去，也不知道是出去約會還是偷情。
於是我決定斷了它的後路，等它出去後，我把粘鼠板在門口排一排，精準布控。
第二天早晨，我看到粘鼠板被拽出門外撕得粉碎。
奶奶個腿的，莫非我屋裡住了個鼠仙？
打不過它，我便好好跟它商量：「你在這兒住倒也沒事，反正房子這麼大，我一個人住也住不過來，但請一定不要咬我衣服，我的衣服都是我好不容易淘來的，你要是給我咬壞了我一定打S你！還有就是不能隨地大小便，
尤其不能去衣櫃拉屎！我要是在衣櫃裡看到有一粒老鼠屎我就打S你！」
我說到這裡突然一激靈，那貨半夜出去莫不是去田裡大小便的吧？
如此這般，倒還是個講究的鼠鼠。
那既然這麼講究，咱就井水不犯河水，一個屋檐下過日子吧。
但是今天竟然又把我的番茄吃了，而且還是第一口番茄，這太過分了。
於是我晚上坐在床上大發脾氣：「你這也太不講究了，我辛辛苦苦種的一口都沒吃呢，你倒啃了一口！你要吃你一個全吃完啊！偏偏咬一半，讓我看著生氣！」
那一晚老鼠意外地竟然沒出來，估計被我罵得有點慚愧，沒有臉出來了。
可是第二天早晨起來，又有一個番茄被吃了一半，我氣瘋了。
這肯定是那個S老鼠報復來了，我決定晚上好好跟它聊聊。
可是隔壁阿婆卻說是小鳥吃的：「這個番茄稍微有點紅你就趕緊摘了，要不然小鳥就給吃了！它一看到有點紅就會下來叨！」
原來冤枉了鼠鼠。
我很內疚，晚上給它道了歉，為了表示誠意我還準備了一根火腿腸放在門口。
可是第二天早晨起來，那個火腿腸還是原樣，一動沒動。
而且打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它。
我的屋裡突然就沒有老鼠了。
它走了。
義無反顧地走了，連招呼都不肯打一個。
我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地面，想起它每天晚上旁若無人跑來跑去的模樣，甚是想念。
你看，連老鼠受了委屈都會離家出走，何況人乎？
21
番茄們爭先恐後地紅了，我每天都摘一籃子，
為了摘番茄更有情調，我還專門斥巨資買了一個漂亮的籃子，因為我覺得我種的番茄這麼漂亮，必須要配一個高顏值的籃子。
可是番茄除了炒雞蛋，燒雞蛋湯，還能怎麼吃呢？
我涼拌番茄，番茄炒蛋，番茄鍋蓋面。
一個夏天，我解鎖了 100 種番茄的吃法，卻怎麼也繞不開雞蛋。
但我仍然吃不了。
我這才發現我買的冰箱真的太小了。
冷藏室連十個番茄都放不下。
如果我有一個大點的冰箱，我就能把番茄凍起來，留著冬天吃。
今年我要好好掙錢，買個大冰箱，用來儲存番茄。
屋檐下的砍瓜我給了它一根長竹竿，它便很聽話地順著竹竿爬上二樓，在二樓陽臺上給我下了十幾個崽。
砍瓜不要摘，想吃了就去砍一刀，
剩下的它會繼續接著長，修復因子強大，這是我在拼夕夕上買的種子，我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神奇的瓜，周圍的鄰居也是第一次看到，每天圍著我的瓜嘰嘰喳喳。
清炒砍瓜，砍瓜湯，砍瓜燉肉……吃得我看到砍瓜就想吐。
愁S了，砍瓜為啥這麼厲害啊？
跟壁虎的尾巴似的，生生不息。
22
天氣逐漸熱了，生菜都爛了，我把它們都拔了，栽空心菜。
我在網上買了 20 塊錢的空心菜苗，隔壁阿婆呼天搶地：「造孽啊！20 塊錢夠你吃一個夏天的空心菜了！街上一塊錢一大把！」
空心菜原來這般便宜，因為它就像韭菜一樣，割了還長，割了還長，就像我的砍瓜。
但我不要去買街上的空心菜，街邊賣菜的都是阿婆阿爺，
他們的菜會不會澆大糞啊？
隔壁阿婆的青菜就不用化肥，都是澆自家茅房的大糞。
這邊鄉下沒有下水道，每家都有一個糞池。
我經常看到蔡阿婆從糞池裡舀大糞澆青菜。
所以她有時候給我小青菜我都不敢吃，生怕上面有屎。
但我敢吃她的茄子，長豇豆。
俗話說，茄子栽三棵，天天動小鍋。
我也想栽茄子，但我就那點地，栽了 20 棵空心菜六棵番茄六棵辣椒就沒有地方了。
蔡阿婆就一個人在家，她栽的茄子吃不完，長豇豆長得像瀑布，更吃不完。
她天天喊我去摘，我不好意思去，她就摘了送給我。
於是我就又天天吃茄子燉長豇豆。
番茄當水果吃，辣椒留著紅。
除了買點肉，
根本不要花錢買菜。
但是，黃梅天來了。
扯天扯地下了幾天雨之後，一樓地板突然揭竿起義。
起初是輕微鼓包，後來直接進化成 3D 地形圖。
我走在上面像沼澤地，忽閃忽閃的。
我又不好意思讓耿大牙來修。
隻好寄希望等梅雨季過去了能恢復原狀。
但地板像被施了魔法，越長越大，終於某天我正蹲在地上啃番茄，突然「砰」一聲，一塊地板當場離家出走，露出底下發霉的水泥地。
我實在沒有辦法了，隻好打電話求耿大牙來給我修。
耿大牙來了一陣敲敲打打，把地板趕到一頭，裁掉了長出來的那一截。
好在樓上一如既往地穩定。
等我有錢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一樓地板全換成瓷磚！
23
中秋那天隔壁阿婆給我送來一盤自己用紅苋菜做的月亮餅，
我自己買了一盒月餅，一隻雞。
這是我在自己的別墅裡過的第一個中秋，必須好好過。
記得剛離婚那年，我交了房租便身無分文。
找了一個客服的工作，但又不可能日薪。
連吃飯的錢都沒有。
每天半夜下樓翻垃圾桶，翻點紙殼子塑料瓶子賣給廢品收購站換點飯錢。
但那個東西是真不值錢，翻好幾夜才能賣個十塊八塊的。
我就買最便宜的那種幹面條，一塊錢一把的那種。然後賣面條的那裡還賣辣椒醬，我也買最便宜的那種，很好吃，還有蒜蓉味，隻要 8 塊錢一瓶，一瓶省著吃可以吃兩個月。
真的很省，辣椒醬很鹹，我就用找兩根筷子蘸一下就可以吃下一碗面。
有時候筷子多帶點上醬來，我還得磕掉，不敢奢侈。
但有一次，
我夜裡翻垃圾桶的時候，翻到一半箱牛肉幹，一整盒巧克力。
都是過期的。
我驚喜得像中了大獎，打開盒子的手都是抖的。
牛肉幹是母親牌的，我記得很清楚。
我當時心裡想，這肯定是個很大的大牌吧？
長這麼大我都沒吃過牛肉幹，我也不懂品牌。
巧克力不知什麼牌子。
都是外文,我不認得。
我把它們拿回家。
高興得連垃圾也不撿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頓牛肉面。
我放了兩個牛肉幹在面裡煮，味道好極了。
我一邊吃一邊想：「明天就放一塊牛肉幹就好了，要細水長流。」
我數了數,有 24 塊牛肉幹。
巧克力我用來當早餐。
一頓一粒。
晨曦初露的早晨，我坐在陽臺上，過期的巧克力在我的舌尖綻放著永不過期的香甜,讓我想起電視上的絲滑廣告。
原來,一個人的生活可以這麼輕松,翻翻垃圾桶就解決了。
原來幸福也可以如此輕松。
一顆巧克力就可以了。
所以，人為什麼非要那麼拼命呢？
那天我吃著巧克力，在一個人的陽臺上淚流滿面。
現在，我一個人對著一輪明月，對著滿桌佳餚,春風滿面。
你看,我終於走出了那個水深火熱的圍城。
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起碼，現在就很好。
未來,我有信心越來越好。
24
離婚時,那個 PUA 了我半生的男人斜著眼看著我：「你想好了,隻要走出這個家門，
你就不要再回來。」
他說這句話時他有足夠的底氣，他料定我會很快回來，再繼續受他的窩囊氣。
因為我是淨身出戶的,除了微信裡的 3568 塊錢,我一無所有。
而且他非常善於 PUA，有的時候我因為一件事氣得半S,但他就覺得是小事,然後說來說去倒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然後就又把我離婚的念頭給說沒了。
為了盡快離開他，我赤手空拳走出了家門。
但沒想到啊,獨居躺平的快樂比麻辣火鍋還上癮。
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聯系。
所有人都被我拉進了黑名單。
我隻想享受一個人的時光。
25
今年,我打算把阿婆的地再租一塊過來,種砍瓜賣,就在地裡賣,誰想吃誰來砍一刀，一刀一塊，
我都能砍成世界首富。
當然這隻是開個玩笑,我種的砍瓜鄰居們可以隨便來砍,畢竟他們對我這麼照顧。
但如果我寫小說真的能掙到點錢，我真的考慮開個民宿。
這個房子每個房間都很大,一改倆沒問題。
但這個破房子如果要做民宿的話,需要相當大的投資,起碼每個房間都要有衛生間,這個就要花很多錢，現在整棟房子隻有一個衛生間。
我其實一直很想做民宿，因為我本身喜歡室內設計,喜歡把房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而且如果做了民宿，就會迎來很多客人，我會讓他們給我提供故事素材來換房租，然後把我的籤名改成驛路聊齋,專門用來收集整理民俗故事。
希望我下次發文的時候，我已經成為一個民宿老板娘，天天和客人侃大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