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完，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眼淚，終於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沒有心嗎？
或許吧。
我的那顆心，早就在那間冰冷的病房裡，在那份空白的保單前，被他們親手挖走了。
10
公司大鬧一場之後，我媽終於消停了。
那五萬塊錢，也在一周後，由我爸轉到了我的卡上。沒有多一分，也沒有少一分。
我知道，他們妥協了。
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害怕。
他們怕我這個「瘋子」，會做出更讓他們無法收場的事情。
我和那個家的聯系，似乎就此徹底斷了。
我換了手機號，除了姑姑，誰也沒有告訴。
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我全身心投入到新項目中，能力得到了領導的認可，項目結束後，我升了職，也加了薪。
我用那五萬塊錢，加上自己後來的積蓄，在郊區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面積不大，但陽光很好。
拿到鑰匙的那天，我站在空蕩蕩的毛坯房裡，心裡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這是我的家，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不需要再被當成附屬品的家。
我開始自己設計，自己跑建材市場，看著這個小小的空間，一點點變成我想要的樣子。
期間，姑姑偶爾會跟我說一些家裡的事。
她說，林瑞考公又失敗了。心高氣傲的他，不願意去找普通的工作，整天待在家裡，不是打遊戲就是跟我媽吵架，抱怨她當初搞砸了和周晴的婚事。
我媽被他吵得心煩，
又不敢罵他，隻能把氣撒在我爸身上，家裡天天雞飛狗跳。
「自作自受。」姑姑在電話裡嘆氣，「小舒，你別管他們，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的，姑姑。」
我以為，我和他們就會這樣，各自安好，老S不相往來。
直到一年後的一個冬天。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是醫院打來的。
「請問是林建軍先生的家屬嗎？他突發腦溢血，現在正在搶救。」
我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盡管已經下定決心和他們劃清界限，但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還是不可抑制地揪緊了。
趕到醫院時，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我媽和林瑞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我媽的頭發白了大半，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林瑞則是一臉六神無主，
低著頭不停地刷手機。
看到我，我媽的眼神復雜，有怨恨，有依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醫生從手術室裡走出來，摘下口罩，一臉疲憊。
「手術很成功，命是保住了。但是……」醫生頓了頓，「病人右半邊身體偏癱，以後康復的路，會很長，也很難。」
我媽身體一晃，差點癱倒在地。
林瑞扶住了她，卻還是一臉茫然地問：「醫生，那……那醫藥費大概要多少？」
「前期手術和 ICU 的費用大概在二十萬左右，後續的康復治療，每個月至少要一萬，而且是個無底洞。」
二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瞬間壓在了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庭上。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看向林瑞，這個被他們寄予厚望的「頂梁柱」，在聽到這個數字後，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神裡充滿了恐慌。
我知道，我們家的那點積蓄，早就被我媽用來給林瑞揮霍，給他報各種昂貴的輔導班了。
他們根本拿不出這筆錢。
我媽的目光，終於，還是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嘴唇動了動，那句「小舒，你幫幫家裡吧」，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11
我看著她，在她開口之前，先一步說話了。
「爸的B險，應該能報銷一部分吧？」
我媽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希望：「對，對！B險！你爸有B險！」
她手忙腳亂地開始翻包，
找那份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保單。
林瑞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湊了過去。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出荒誕的戲劇。
當初，他們精明地算計著每一份保單的「投資回報率」，將所有的優質資源都傾斜給了林瑞，卻忘了，風險，從來不會因為你的偏愛而選擇性降臨。
我爸的那份綜合醫療險，是我媽在他單位退休前，跟著同事一起買的。保額不高，限制也多，對於腦溢血這種重疾，尤其是後續漫長的康復治療，根本是杯水車薪。
果然，沒過多久，我就聽到我媽崩潰的哭喊聲。
「怎麼會這樣……怎麼隻能報百分之三十……自費藥還不算……」
林瑞也傻眼了：「媽，那……那我們還差多少錢？
」
我媽哆哆嗦嗦地算不清楚。
我走上前，從她手裡拿過繳費單和保單條款，冷靜地看了一遍。
「手術費和 ICU 的費用，報完銷，我們自己大概要出十四萬。後續的康復費，B險基本覆蓋不了。」我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數字。
十四萬。
我媽的眼神徹底黯淡了下去。
她抬起頭，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我，嘴唇嗫嚅著，卻終究沒能說出那個「借」字。
或許，她也知道，她已經沒有資格再向我開口了。
林瑞卻沒這個顧忌，他猛地看向我，理直氣壯地開口：「姐！你不是升職了嗎？你肯定有錢！爸也是你爸，你不能不管他！」
我看著他，這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在遇到事情的時候，第一反應永遠是向別人伸手。
「我是不會不管他。
」我平靜地說，「但是，這筆錢，我一個人出不來。」
我轉向我媽，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還有一份最好的保單嗎？」
我媽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林瑞那份高端醫療險，現在退保，至少能拿回七八萬現金。再加上你們手裡的一點積蓄，剩下的缺口，我來補。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不行！」
我話音剛落，我媽和林瑞就異口同聲地尖叫起來。
「那是我兒子的保障！怎麼能退！」我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林瑞更是激動地漲紅了臉：「姐！你怎麼能打我B險的主意！那是我未來的保障！爸已經這樣了，萬一我再出點事，這個家怎麼辦！」
我看著他們，笑了。
是發自內心的，覺得荒謬又可笑。
都到這個時候了，
他們心心念念的，依然是林瑞的「保障」，是這個家的「未來」。
而那個躺在病床上，為這個家操勞了一輩子，如今生S未卜的男人，他的治療費，在他們眼裡，竟然還不如一份虛無縹緲的保單重要。
「好啊。」我點點頭，「既然你們不願意，那我也沒辦法。」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長椅上。
「這裡面有兩萬塊。是我作為女兒，盡的最後一點心意。剩下的錢，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林舒！你站住！」我媽在我身後聲嘶力竭地喊，「你這個冷血的畜生！那是你親爸！」
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出了這條充滿了消毒水味的冰冷走廊。
冷血？
是啊。
是你們，親手把我的血，一點一點抽幹，
又一點一點凍成了冰。
12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我媽的短信。
隻有三個字：「我退了。」
緊接著，是一張退保憑證的照片，和她發來的一個銀行卡號。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知道，她終究還是妥協了。
壓垮她的，不是對丈夫的愛，也不是良心發現，而是現實。
是那十四萬的治療缺口，是林瑞那雙除了打遊戲，什麼都不會幹的手。
在這個家裡，當她引以為傲的兒子指望不上時，我這個被她拋棄的女兒，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沒有回短信，隻是默默地把還缺的幾萬塊錢，轉到了她給的卡上。
然後，給姑姑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爸的情況，請她有空的時候幫忙照看一下，
醫藥費不夠就告訴我。
從那以後，我沒有再去過醫院。
甚至沒有探望，沒有問候，就像一個冷冰冰的自動續費程序。
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後的體面。
幾個月後，我爸出院了。
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他能拄著拐杖,勉強走路,但說話還是含糊不清。
他失去了工作能力，家裡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我媽和林瑞身上。
我媽不得不出去找了份保潔的工作，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而林瑞，在經歷了考公失敗、戀愛失敗、家庭巨變之後,終於被現實磨平了稜角。
他不再好高騖遠，在家附近找了個小公司上班，工資不高,但總算能養活自己。
姑姑說,他像是變了個人，下班會回家,會幫著我媽照顧我爸，話也少了,人也沉穩了。
生活，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著他長大了。
我偶爾會從姑姑發來的照片裡，看到我們家的近況。
照片裡，我媽的頭發全白了,曾經那個精明市侩的女⼈，如今看起來，隻是⼀個被⽣活壓彎了腰的普通⽼太太。
林瑞瘦了很多,眼神裡沒有了從前的清澈和無辜,多了⼀絲疲憊和滄桑。
他們一家三口，擠在那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房子⾥,過著拮據⽽平靜的日⼦。
再後來,我用公積金貸款,把我的小公寓換成了⼀套兩居室。
搬家的那天，陽光很好。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公園⾥嬉笑打鬧的孩⼦,心裡一⽚安寧。
⼿機響了，是⼀個陌⽣號碼發來的短信。
點開，是林瑞。
「姐，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
我看著那條短信，很久,很久。
然後,我按下了刪除鍵,沒有回復。
有些傷害,⼀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有些道歉，雖然遲了，但或許，能讓說出口的⼈，獲得⼀絲救贖。
至於原諒？
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拿到了我的新房鑰匙，也給自己買了⼀份最⾼額的醫療險。
我把保單仔仔細細地看了⼀遍又⼀遍,每一個條款,都爛熟於⼼。
受益⼈那欄，我填上了我⾃己的名字。
從今往後,我的人生，我來保障。
我的愛，隻留給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