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你好？為你好能讓你一個人在醫院？」姑姑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你等著，我晚上去你家，我非得好好問問你媽，她這心到底是怎麼長的！偏心也不是這麼個偏法！」
我連忙「勸阻」：「姑姑你別去！千萬別！我媽會生氣的，她會覺得是我在告狀。我不想因為我，讓家裡人吵架。」
我越是這麼說，姑姑就越是心疼，越是憤怒。
「你這傻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才受欺負！這事你別管了，姑姑心裡有數！」
4
姑姑的行動力超乎我的想象。
當天晚上，我們家的家庭群就炸了。
這個群裡有我爸這邊的所有親戚，
七大姑八大姨，平時除了轉發養生鏈接和拼多多砍一刀，基本沒什麼動靜。
但今晚，一條由姑姑發出的長語音，像一顆深水炸彈，瞬間激起千層浪。
「哥，嫂子，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小舒做手術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能不聞不問？還讓她自己掏錢？我今天才知道，你們給小瑞買了幾萬塊的B險，給小舒的就一百多塊？你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不能這麼對孩子！」
姑姑的聲音又亮又急，充滿了憤怒。
緊接著，群裡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二叔：「建軍，真的假的？不能吧？」
三嬸：「哎喲，現在的B險可貴了。不過給孩子買個保障是應該的。但也不能差這麼多啊。」
一個遠房表姐：「小舒也太可憐了吧，剛畢業沒多久，哪有那麼多錢。」
我媽趙蘭英，
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公開處刑給整懵了。
她隔了足足五分鍾，才在群裡發了一段文字，而不是她慣用的語音。我想，她大概是怕自己的聲音會暴露情緒。
「小妹，你聽誰胡說八道？小舒生病我們怎麼可能不管？我們去看她了！至於B險，那都是B險員推薦的，我們老年人哪裡懂這些？都是誤會！」
這套說辭，蒼白無力。
姑姑立刻回懟：「誤會？嫂子，你別把我當傻子。我下午就打電話問了我的B險顧問朋友，人家說了，這種高端醫療險都是要詳細做健康告知和需求分析的，不可能『推薦錯了』！你就是偏心！你就是覺得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不值得投資！」
「投資」兩個字，真是一針見血。
我爸，我們家永遠的「隱形人」，終於被炸了出來。
他發了一句：「行了！
家裡的事，拿到群裡來說像什麼樣子！都別吵了！」
他想用一家之主的權威來結束這場鬧劇。
可惜，姑姑根本不吃他這套。
「哥！你少和稀泥！這件事你要是不給小舒一個說法，我就天天去你家問！」
群裡徹底安靜了。
我捏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的唇槍舌劍，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知道，這隻是前菜。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果然，不到十分鍾，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林舒！你滿意了？！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們家的臉都丟光了才甘心？！你跟你姑姑說什麼了？你這個白眼狼，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等她咆哮完，才慢悠悠地開口。
「媽，我什麼都沒說。我隻跟姑姑說我做了個小手術，
讓她別擔心。是她自己心疼我，非要問東問西的。你和爸爸要是沒做虧心事，怕什麼別人說呢？」
「你……你還敢頂嘴！」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我打斷她，「媽，如果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罵我，那我就掛了，醫生讓我多休息。」
「你敢！」她尖叫，「林舒我告訴你，你弟弟馬上就得去見周晴家長了！周晴她爸是個小領導！這次見面要是成了，你弟弟的工作、房子，就都有著落了！你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毀了你弟弟的前程，我跟你沒完！」
周晴。
這個名字我當然知道。
是林瑞的大學同學，一個長相甜美、家境優渥的女孩。
我見過一次，是在一個周末，林瑞帶她回家吃飯。
我媽對她熱情得近乎諂媚，拉著她的手，
從她家的家庭成員問到她爸的職務級別，恨不得把人家八輩子老底都盤出來。
飯桌上，我媽不停地給周晴夾菜，誇我弟弟上進、聰明、未來可期。
而我，從頭到尾，隻是個負責端茶倒水、洗碗刷盤子的背景板。
我媽看中的，根本不是周晴這個女孩，而是她背後那個能為林瑞提供「資源」的家庭。
她想讓林瑞通過婚姻，實現階級的躍升。
而我，就是這盤大棋裡，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棋子。
甚至，在需要的時候，她還會把我推出去，當成他們家「懂事、能幹、會幫襯弟弟」的加分項，來抬高林瑞的身價。
想到這裡，我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能讓我媽所有的美夢，都化為泡影。
「媽，你放心。」
我對著電話，
聲音溫柔得像水一樣。
「我怎麼會毀了弟弟的前程呢？我這個做姐姐的，隻會幫他。」
「我不僅不會鬧事，我還要跟我弟一起去，當面跟周晴和她的家人好好聊聊，讓他們看看，我們林家的家風有多好，我們家人有多麼『相親相愛』。」
電話那頭，我媽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5
我媽顯然是被我這番話給鎮住了。
「你……你要去幹什麼？」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警惕和懷疑。
「當然是去幫弟弟撐場面啊。」我笑得更甜了，「媽，你不是一直跟外人說，我工作好，人懂事，最會疼弟弟嗎？這麼重要的場合，我這個長姐出席，不是顯得我們家更重視這門親事嗎？也能讓周晴家看看，我這個做姐姐的，是多好的一個後盾。」
我故意把「後盾」兩個字說得很重。
電話那頭的趙蘭英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權衡利弊。
一方面，她怕我這個「不定時炸彈」會當場爆炸，把家裡那點偏心的爛事全都抖落出來。
另一方面，我的提議又充滿了誘惑力。
一個在市中心 CBD 上班、穿著得體、談吐優雅的姐姐，確實能給剛剛畢業、一無所有的林瑞臉上貼金。
這能向周晴家傳遞一個信息：我們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培養出來的孩子都很優秀，女兒有出息，以後也能幫襯兒子。
這筆買賣，似乎穩賺不賠。
最終，貪婪戰勝了理智。
「那……那你可不許亂說話！」她不放心地叮囑，「你就撿好聽的說，多誇誇你弟弟，知道嗎？」
「放心吧，媽。」我乖巧地答應下來，
「我保證，那天我說的話，會讓你們『印象深刻』。」
掛斷電話，我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擴大。
媽，你大概不知道，一個被徹底傷透了心的人，是沒有軟肋的。
而一個沒有軟肋的人，做事可以有多狠。
見面定在周六晚上，一家高檔的私房菜館。
我提前一天，去商場給自己置辦了一身行頭。
一條剪裁利落的香檳色連衣裙，一雙七釐米的裸色高跟鞋，配上我新做的卷發和精致的妝容，鏡子裡的我，自信、得體，又帶著幾分疏離。
我甚至還去銀行，將我那三萬二的積蓄，取出了一萬塊現金，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嶄新的紅包裡。
周六傍晚，我媽給我打了三個電話，催我趕緊到我家，跟他們一起出發。
她反復強調：「衣服穿得喜慶點！別哭喪著一張臉！
記得多笑！」
我到家時，他們三個人已經準備妥當。
我爸穿了件嶄新的夾克，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我媽燙了新發型，穿了件暗紅色的旗袍，脖子上還戴了條金項鏈；
林瑞則是一身休闲西裝，看起來人模狗樣。
我媽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豔，但嘴上還是挑剔道：「你穿這麼素幹什麼？跟個上班的似的。算了算了，來不及換了，就這麼著吧。」
她從我手裡接過給周晴父母的禮物，是一些高檔煙酒茶葉，然後又看到了我手上那個厚厚的紅包。
「這是什麼？」
「給周晴的見面禮。」我淡淡地說。
我媽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給我吧，我到時候一起給。」
我手一縮，避開了她。
「不用了，
媽。這是我這個做姐姐的一點心意，還是我親手給比較有誠意。」
我媽的臉拉了下來，但當著我爸和林瑞的面，不好發作，隻能悻悻地「嗯」了一聲。
去飯店的路上，我媽還在喋喋不休地給林瑞傳授經驗。
「待會兒機靈點，多給周叔叔倒酒，嘴巴甜一點！」
「你學歷比周晴好，這是你的優勢，要不經意地提一下！」
「要是他們問起房子，你就說家裡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你們結婚了！」
我坐在副駕駛，戴著耳機聽音樂，把這些聒噪的聲音隔絕在外。
林瑞有些緊張，手心都在冒汗。
「媽，萬一他們問我工作怎麼辦？我現在還沒考上……」
「就說在準備了！馬上就上岸了！」我媽斬釘截鐵地說，「你姐不是在個什麼大公司嗎？
到時候讓你姐也說說，就說你能力強，很多公司搶著要，但你就想為人民服務！」
我閉著眼，差點笑出聲來。
真是……煞費苦心啊。
6
包廂裡，周晴一家已經到了。
周晴的爸爸周正祥，國字臉，不怒自威，看穿著打扮和氣場，確實像個小領導。
她媽媽保養得很好，氣質溫婉。
一見面，我媽就立刻堆起滿臉的笑，熱情地握住周晴媽媽的手：「哎呀，親家母，可算見到你了！我們家小瑞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晴晴有多好，今天一見，真是比我想的還要好一百倍！」
這聲「親家母」叫得周晴媽媽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周正祥則是將目光投向了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我爸連忙介紹：「這是我女兒，
林舒，比小瑞大三歲。」
我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微笑著伸出手：「周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是林舒。早就聽林瑞說起周晴，今天見到你們，真的很高興。」
我的態度不卑不亢，周正祥的眼神柔和了些，和我握了握手。
「你好，林舒。聽周晴說，你在外企工作，很優秀啊。」
「叔叔過獎了，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寒暄過後，大家落座。
飯局開始，氣氛還算融洽。
我爸和周正祥聊著時事新聞，我媽和周晴媽媽拉著家常，我和周晴則聊著一些女孩子喜歡的話題。
林瑞在我媽的眼神示意下，笨拙地給周正祥倒酒、夾菜，努力地表現著自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周正祥終於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小林啊，聽晴晴說，
你準備考公務員？」
林瑞立刻挺直了腰板：「是的，周叔叔。我一直在努力備考，筆試成績還不錯。」
我媽連忙插話：「是啊是啊，我們家小瑞從小就學習好，考公肯定沒問題的！我們家就希望他能有個穩定的工作，將來好跟晴晴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周正祥點點頭，又問：「那對於未來的規劃，比如房子，你們是怎麼考慮的？」
來了，重頭戲。
我媽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發表她的長篇大論，我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我端起茶杯，對著周正祥和周晴媽媽，笑得一臉誠懇。
「周叔叔，阿姨，關於房子的事，其實我們家早就給林瑞準備好了。我們現在住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房產證上寫的，就是林瑞一個人的名字。」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我爸媽和林瑞的表情，
瞬間凝固。
周晴和她父母，則是露出了驚訝又滿意的神色。
在這個城市，婚前就有一套全款的、寫著自己名字的房子，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加分項。
我媽反應最快，她立刻接話，臉上笑開了花：「是啊是啊，我們早就為孩子們考慮好了！小舒說的對！」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贊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說：算你識相。
周正祥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我卻又悠悠地開了口。
「不過……」我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歉意，「叔叔阿姨，有件事我必須跟你們坦白。那套房子，雖然寫的是林瑞的名字，但當年買房的時候，我也出了五萬塊錢。」
我爸媽的笑容，再次僵在了臉上。
周晴媽媽有些不解地問：「那你……」
「我當時剛工作，
那是我的全部積蓄。」我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委屈，「我爸媽說，那也是我的家。可後來，他們沒經過我同意，就把房子直接登記在了林瑞名下。我其實……也挺沒安全感的。所以最近，我一直在催我爸媽，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或者，把那五萬塊錢還給我，讓我自己去付個小房子的首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