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女，不過是竊取了天機一絲微塵的蝼蟻。
而貧道將為陛下您帶來的，是這整個天下，是您腳下這顆星辰的全部。」
8
國師手中的那個琉璃球，吸引了殿上所有人的目光。
包括我那已經站在權力之巔的皇兄。
他說，柳氏隻是蝼蟻，而他，能為皇兄帶來整個天下。
這是比柳氏的「新學」宏大百倍，也危險百倍的誘惑。
皇兄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揮手讓所有人退下，唯獨留下了國師。
我知道，一場新的風暴，正在紫禁城的深處醞釀，遠比柳氏那場鬧劇更加兇險。
我和沈聿帶著昭兒離開了皇宮。
一路上，馬車裡安靜得可怕。
沈聿沒有問宮裡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他都懂。
關於柳氏的最終結局，是第二日由大理寺卿親自登門告知的。
「瘋了，徹底瘋了。」
大理寺卿面色凝重，甚至帶著幾分後怕。
他說，柳氏在天牢裡不吃不喝。
隻是不斷地尖叫，說的全是些沒人能聽懂的瘋話。
「什麼『你們都是 NPC』，『這是個虐文劇本』，還有……
「我是大女主，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的系統呢？我的金手指呢？」」
這些詞句從大理寺卿口中說出，顯得怪異又荒誕。
但我和沈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她不是瘋了，她隻是在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訴說她的來源。
但在這個世界，這就等同於瘋了。
最終，
因其妖言惑眾，顛亂朝綱，柳氏被秘密處決。
她的S法並不光彩，據說是被灌下了啞藥，扔進了亂葬崗。
一代「穿越奇女子」，就這麼無聲無息地。
被這個她看不起的時代，像碾S一隻蟲子一樣，輕易地抹去了痕跡。
那些曾經將她奉為座上賓，言必稱「柳夫子」的官員。
一夜之間噤若寒蟬，上奏請罪的折子堆滿了皇兄的御案。
國子監裡那些被她蠱惑的學子，也被各自的家族領回，閉門思過。
一場轟轟烈烈的「新學」風潮，就這樣煙消雲散。
但對我們家來說，事情還沒完。
昭兒受的委屈，必須堂堂正正地找回來。
這件事，沈聿沒讓我出面。
第二日清晨，他換上了那身玄色金線繡麒麟的大將軍朝服，
親自去了國子監。
我沒有同去，但我能想象那副場景。
當鎮國大將軍一身戎裝，帶著邊關未散的鐵血煞氣。
踏入那座書聲琅琅的學府時，整個國子監都陷入了S寂。
他沒有長篇大論，隻是將昭兒帶到了所有學子面前。
站在那間昭兒曾被罰站思過的講堂中央。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兒子沈昭，曾因質疑夫子，被斥為頑劣，罰跪於此。」
「如今，那位夫子已被證實為妖言惑眾的罪人。」
沈聿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底下那些垂著頭的學子，最後落在了祭酒身上。
「為學之道，在於明理，而非盲從。
若連質疑的勇氣都沒有，讀再多聖賢書，也不過是個會說話的書架子。」
他頓了頓，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沈聿的兒子，可以不成才，但絕不能沒風骨！」
說完，他牽起昭兒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身離去。
沒有一句威脅，沒有一句斥責，卻比任何嚴懲都來得更有力。
從那天起，國子監再無人敢非議沈昭半句。
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學子，見到他都繞道而行。
我以為，這件事到此便算塵埃落定。
昭兒洗刷了冤屈，柳氏得到了報應，朝堂的風氣也為之一清。
我甚至開始計劃，等風波徹底平息。
便帶昭兒去京郊的別院住上一陣，讓他好好散散心。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那個國師，以及他那個琉璃球對皇兄的影響力。
就在沈聿自國子監回府的第三天。
一卷明黃的聖旨，
由宮中內侍總管親自送到了我們府上。
我與沈聿接旨跪下，心中都有些不安。
內侍總管展開聖旨，用他那尖細的嗓音念道：
「……鎮國大將軍之子沈昭，天資聰穎，秉性特異，能於妖言之中獨辨真偽，此乃天佑我朝之兆。
國師言，此子或為天命所鍾，身負異稟，特召入宮，伴君左右。
由國師親自教導，以勘天機……」
9
內侍總管尖細的嗓音在廳中落下最後一個字。
餘音繞梁，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沒有動。
身旁的沈聿也沒有動。
但我能感覺到，他放在身側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廳內S寂一片，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那內侍總管捧著明黃的聖旨，額上已經見了汗。
他不敢催促，隻能僵硬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我緩緩地抬起了頭。
我沒有去看那卷聖旨，而是直直地盯著內侍總管的眼睛。
我笑了笑，聲音很輕，卻讓他的身子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公公，你再念一遍，本宮沒聽清。
「皇兄是說，要我那八歲的兒子去給國師當勘測天機的物件兒？」
「長……長公主殿下……」
內侍總管的聲音都在打顫。
「是……是聖上口諭，讓國師……親自教導小公子……」
「教導？
」
我打斷他，緩緩站起身。
「我兒子，是鎮國大將軍府的嫡子，是本宮的骨血。
不是什麼天降的祥瑞，更不是什麼勘測天命的器物。
他要學的，是君子六藝，是沙場兵法，是如何為國立身。
而不是去跟一個裝神弄鬼的方士，學什麼虛無縹緲的「天機」！」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沈聿也隨之起身，他一言不發，隻是高大的身影站在我身側。
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的煞氣便如有實質般彌散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內侍總管的腿已經軟了，幾乎要跪下去：
「殿下息怒，大將軍息怒！這……這實是陛下的旨意啊！」
「皇兄的旨意，本宮自然遵從。
」
我走上前，伸手，卻不是去接那聖旨，而是輕輕拂過它的邊緣。
「但這份旨意，本宮不接。
你回去告訴皇兄，就說我蘇華箏的兒子，身子骨弱，受不得天機垂青，怕折了壽。這天大的福氣，我們沈家，要不起。」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若皇兄真有什麼話要說，讓他親自來長公主府，與本宮說。」
「這……」
「滾。」
這一次開口的，是沈聿。
隻一個字，那內侍總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捧著聖旨跑了。
廳內恢復了安靜，但那份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並未散去。
我轉身走進偏廳的小廚房，為昭兒熬一碗安神的湯藥。
柳氏之事，到底在他心裡留下了陰影，
夜裡時常驚醒。
灶膛裡的火苗舔舐著烏黑的鍋底，發出噼啪的輕響。
藥材的苦香漸漸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我透過窗棂，看向院中。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沈聿不知何時已經換下朝服，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
正手把手地教昭兒握一柄小小的木劍。
「站穩，氣沉丹田，出劍要快，要穩。」
沈聿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昭兒挺著小小的胸膛。
努力模仿著父親的動作，一招一式，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父子倆的身影，一大一小，在夕陽下被拉得長長的，交相輝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無論是身為長公主的尊榮，還是沈聿鎮國大將軍的權勢。
其根本，
從來都不是為了廟堂之上的風光。
而是為了在這樣的時刻，能守護住身後這一方小小的庭院。
守護著住院中那個我們視若珍寶的兒子。
為了他，我可以放下所有的驕傲與矜持。
也可以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披上冰冷的鎧甲。
安神湯的香氣愈發濃鬱，我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堅定。
夜幕悄然降臨。
就在我端著湯藥準備去昭兒房裡時，府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整齊劃一，帶著金屬的碰撞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我們府門前。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
「殿下，將軍，不好了！禁軍……禁軍把我們府給圍了！」
我心中一沉，與沈聿對視一眼，快步走到府門前。
大門洞開，火把的光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門外，一排排身著重甲、手持長戟的禁軍士兵面無表情地肅立著。
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禁軍統領手持金牌，上前一步，冰冷的聲音響徹夜空：
「奉陛下口諭，長公主與鎮國大將軍抗旨不尊。
現特派我等，前來「請」沈昭公子入宮！」
那個「請」字，他咬得極重。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嗡鳴，沈聿腰間的佩劍已然出鞘。
劍鋒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霎時間，門外所有禁軍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長戟。
鋒銳的戟尖對準了門內的我們。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我深吸一口氣，
上前一步，擋在了沈聿身前。
直面著那禁軍統領，以及他身後那成百上千的甲士。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街道：
「本宮倒要看看，今日誰敢從我府中帶走我的兒子！」
10
我的話音落下，禁軍統領的臉在火光下晦暗不明，他握著金牌的手緊了緊。
顯然也沒想到，平日裡深居簡出的長公主，竟有如此寸步不讓的時刻。
沈聿的劍鋒穩如磐石，寒光映著他冷硬的側臉。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劍鋒所指，便是他的底線。
氣氛僵持到了極點，仿佛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就在這時，街道的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陛下駕到——」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
一輛由八匹駿馬拉著的龍輦在重重護衛下疾馳而來，停在了府門前。
禁軍統領如蒙大赦，立刻轉身跪下。所有甲士哗啦啦跪倒一片。
車簾被掀開，一身明黃常服的皇兄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的臉色很差，眉宇間的川字紋深得能夾S一隻飛蟲。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徑直落在了我的身上，復雜難言。
我沒有行禮，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們兄妹二人，隔著跪了一地的禁軍，遙遙相望。
火光在我們之間跳躍，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冰冷。
最終，是他先敗下陣來，疲憊地揮了揮手：
「都退下。」
禁軍統領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領命，帶著人馬悄無聲息地撤退了。
偌大的府門前，隻剩下我們一家三口，
和我的皇兄。
他走上前來，看著沈聿手中依舊未曾歸鞘的劍，苦笑了一下：
「連你也想對朕拔劍相向嗎，沈聿？」
沈聿面無表情，手腕一振，長劍「鏘」地一聲歸鞘。
他沉聲道：
「臣不敢。但臣首先，是一位父親。」
皇兄的目光越過我們，看到了躲在我們身後、隻探出個小腦袋的昭兒。
看到孩子眼中未褪的驚恐，他的神情終於徹底軟化下來，充滿了愧疚與懊悔。
「華箏，是皇兄錯了。」
夜深了，我送走皇兄，回到房中。
昭兒已經睡下,沈聿為他掖了掖被角,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房內隻點了一盞燭火，光線昏黃。
我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一輪明月，沒有說話。
沈聿在我身邊坐下，
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華箏，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轉過頭看他。
他常年駐守邊關,我們聚少離多。
長安城裡人人都道長公主與大將軍貌合神離。
連我自己,有時也忍不住會生出些許怨懟。
我怨他不懂我的寂寞，怨他將所有精力都給了家國天下,唯獨忘了這個小小的家。
「我常年在軍中，習慣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我以為隻要我軍功赫赫，掙下不世的榮耀，就能護住你和昭兒。
我以為，這是對你們最好的方式。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錯了。
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在邊關的戰場上。」
他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布滿了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厚繭,卻溫暖得驚⼈。
「我本想這次回來,多陪陪你們，彌補這些年的虧⽋……卻沒想到,差點……」
我反⼿握住他,搖了搖頭：
「你沒有錯。你守護的是天下萬⺠,而我，隻要守護好我們的家,就夠了。」
誤會與隔閡,在這一刻冰消雪融。
我們並⾮不和，隻是肩上的責任讓我們選擇了不同的守護方式。
經此一事，我才真正讀懂了他深沉內斂下的愛意。
我們相視⼀笑，起⾝走向昭⼉的房間。
推開門，發現昭兒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趴在窗邊看著天上的月亮。
「⽗親,⺟親。」
他回頭,
眼睛亮晶晶的,沒了之前的惶恐。
我⾛過去,將他攬入懷中。
沈聿也蹲下身，寬厚的⼿掌輕輕放在他的頭頂。
「昭⼉不怕了。」
⼩家伙在我懷⾥蹭了蹭，仰頭看著我們。
「因為⽗親和母親會保護我。」
「會，」沈⾀的聲⾳無比堅定，「永遠都會。」
我抱著⼉⼦，丈夫在我⾝側。
我們一家三口，靜靜地依偎在⼀起,沐浴在如水的⽉光下。
⻓安城的這⼀輪明月,見證過太多的悲歡離合，興衰榮辱。
但今夜,它隻是溫柔地照著我們。
照著這遲來的團圓，也照著一個家，最安穩的幸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