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甚至可以說……溫柔得過分。
像一場漫長的、繾綣的潮汐，一遍遍地，撫慰著我。
甚至到最後，還給我保留了一絲清醒的神智。
洗完澡，他把我攬在懷裡，緩緩開了口：
「娜娜，我之前說，幾年前，覺得差不多了——那時，我剛升到總監，手裡有了點小權、年薪還算可觀，我覺得，自己終於混得……還算可以了，才動了回來找你的心思。」
我僵了一下。
「但是，我其實，也隻挑了你想聽的那部分在說。」
屬於他的溫度，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我坐起身，拉過被子的一角，蓋在身上。
靠著床頭，不解地看著他。
「那幾年，我也隻是在過年回家，翻看老照片的時候，才會想起來，哦，原來我曾經喜歡過這個女孩。
「我確實借著工作的名義，連續幾年都去你家晃悠，但那也隻是……很機會主義的嘗試。遇上了，是驚喜。沒遇上……也就那樣了。
「我並沒有真的通過同學、朋友，費盡心思地打聽你。否則，我們不會到現在才重逢。」
我感覺自己徹底僵住了。
「而且，在那幾年裡，我也……交過女朋友。」
47
我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是什麼意思？
是在告訴我，他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我嗎？
剛被撫平的情緒，瞬間被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取代。
程灼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所以，娜娜，我並不是童話裡那個默默等待了你很多年的王子。
「我隻是在這幾年裡，恰好在事業順利、感情空窗的時候，想起了年少時的夢。然後，在不影響正常生活的闲暇，用我力所能及的方式，去嘗試了一下，僅此而已。
「甚至，我也不知道，我今天對你這麼執著，有多少是因為我們在那方面……實在合拍。但，我也並不想知道。因為我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分得那麼清楚。」
我們之間，隻隔著一個呼吸的距離。
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們都不是小說裡、電視裡那種純粹的、完美的主角。
「我們有私心，會權衡，會退縮，甚至……會有一些隻屬於自己的小心思。
「我們隻是現實裡的普通人。我們追求的，也不是那種要S要活的愛情，可能隻是……平凡人的愛情吧。」
聽完他的話，我一直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故作鎮定的表情。
和那雙出賣了他真實情緒的眼睛。
我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思考過我們的關系。
不是「誰高誰低」。
不是「配不配得上」。
僅僅是，兩個都有著各自缺點的男女，有沒有可能……就這麼愛一次？
48
程灼看著我淚流滿面的樣子，似乎有些無措：
「娜娜，
我……剛才說的有些部分，應該……可以被原諒吧？
「我猜，我說錯話了，可是……別哭，行嗎？」
他伸手，又停在了半空。
我還是看著他。
看著他，把那顆跳動著的真心，捧到了我面前。
他明明害怕我會因為上面的傷疤而離開，卻還是選擇了這種方式，來告訴我——
「你看，我們是一樣的。」
「程灼。」
我開口，才發現自己哽咽得厲害，「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我真的很慶幸，能和你談一段戀愛，哪怕——」
他沒有讓我把話說完。
「娜娜。
」
程灼用指腹拭去我的淚，「我想要的，不是一個完美伴侶，而是——同類。」
那一刻，世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仰起頭，貼住了他的唇。
……
我並不知道，平凡人的愛情，該是什麼樣子的。
但這一刻，在這間安靜得隻能聽見彼此呼吸與心跳的小小臥室裡。
當兩個同樣不完美的靈魂緊密契合時。
我好像看到了它的一種模樣。
童話之外，也有愛情故事。
程灼番外：野貓
1
程灼第一次注意到李娜，是在一場籃球賽上。
他還記得那時是秋天，天幹物燥。
搶籃板時，他和隔壁班的中鋒撞在了一起。
鼻血當場糊了滿臉。
校醫過來做了緊急處理，讓他去場下休息。
年輕的男孩，好勝的心。
他坐在休息椅上，因為不能再上場，煩躁到了極點。
身邊很快圍上來幾個女生，給他遞水、拿紙巾。
吵得他頭疼。
他一把將身上那件被染紅的球衣扯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口哨，穿透了所有嘈雜。
程灼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看臺上，那個他印象中一直很文靜，甚至有點內向的女孩——李娜，正看著他。
準確地說，是看著他的腹肌。
他的動作，因此停頓了一下。
周圍的女生，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
然後迅速低下頭，
露出了羞怯的模樣。
李娜沒有。
她就那麼坦然地看著他。
幾秒後，他沒扛住，先移開了目光。
那一刻，程灼莫名想起了前幾天放學路上，他喂過的一隻流浪貓。
也是那樣，明明餓得要S，但當你真的把火腿腸遞過去時，它卻別過頭，仿佛在說：
「誰稀罕你的東西。」
等你走遠了，再悄悄踱步過來，一口叼走。
小野貓。
他在心裡，給她起了個外號。
2
程灼第二次注意到李娜，是因為一幅畫。
一幅關於他的畫。
一件衣服都沒穿的那種。
那天下午，李娜應該是來了月經，提前請假回家了。
臉色很白。
程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總是不自覺地往她空著的座位上看。
然後，他就看到了她書桌裡，露出來的畫紙一角。
上面是流暢的人體線條。
程灼不記得她曾經展現過任何繪畫相關的技能。
鬼使神差地，他一直等到放學。
等到教室裡一個人都沒有。
他走到她座位旁。
拿起了那本畫滿了速寫的本子。
風景、靜物……還有他。
沒穿衣服的他。
雖然很多細節畫得不對。
比如某些部位。
但那張臉，毫無疑問是他。
更要命的是，她在畫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娟秀的字：
【想摸程灼的腹肌。】
那一瞬間，程灼聽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把本子放回原處，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荒唐的夢。
在夢裡，他拉著她的手，一寸寸地，摸過他每一塊腹肌的線條。
她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卻在最後，湊到他耳邊，用他從未聽過的聲音問道：
「程灼，我能……摸摸別的嗎？」
3
程灼第三次注意到李娜，是因為一顆小愛心。
她腰上的。
那是一個月末的周五，整個校園全是即將迎來假期的輕松氣息。
那些愛美的女生，都換上了自己的牛仔褲。李娜沒有。
她還是穿著校服。
隻是……她的校服，好像偷偷修改過。
沒那麼肥大。
課間，她站在走廊窗邊吹風。
似乎是站累了，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寬大的校服上衣，向上提起了一截。
教室裡的程灼，看著她的背影，隻覺得喉嚨發緊。
她的腰，細得不像話。
不過，她白皙的後腰上，好像有一個……深色的印記。
像是愛心形狀的。
他想知道那是什麼。
胎記？還是……
他又一次，翻了她的速寫本。
上面果然有一張她自畫的背影。
穿著露臍裝的。
後腰上，有一顆小愛心。
旁邊寫著：
【bucketlist：紋一顆隻有自己知道的小愛心。
】
隻有自己知道。
現在，他也知道了。
然後，他看到了壓在速寫本下面的一封信。
是隔壁班那個學霸，寫給她的情書。
引經據典，文採斐然。
程灼還記得最後兩句是——
【像是星空，看似寂靜，內裡卻包含了無數正在燃燒的星辰。
【我喜歡你寂靜之下的整個宇宙。】
他想把信直接扔了。
猶豫片刻，還是放了回去。
隻是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或許……他那樣的人，才配得上她這樣特別的女孩吧。
第二天，他看到她和那個學霸一起從圖書館裡出來。
盡管她低著頭，他還是看見了她臉頰泛著的一層緋紅。
程灼捏緊了手裡的籃球，轉身走了。
他並不知道，她當時臉紅，隻是因為，她早就發現，他正在看她。
4
後來，文理分科，交集漸少。
程灼沒有刻意去做什麼，隻是打球打得更兇了，騎摩託車的次數也更多了。
像一頭困獸。
偶爾，還是會夢見她。
夢見她纖細的腰，腰上的小愛心。
和那雙水面之下藏著一團火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病。
5
再後來，天各一方。
她去了南方一所不錯的一本，又讀了 985 的研。
程灼就想，果然，還是學霸更適合她。
他自己，則吊兒郎當地讀完了大學，進了禾豐。
從最底層的農機手做起。
他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的，相反，他很喜歡。
喜歡那種徵服廣袤土地的感覺。
隻是他終究和其他農機手不同。
也終究和其他大學生不同。
在這家接地氣的公司，他如魚得水。
升職，升職，再升職。
幾年前，說服杜董做預制菜時，他確實想過一下，像她那種在大城市裡打拼的女孩，會不會需要這種東西。
畢竟，她看起來就不像是喜歡圍著灶臺轉的人。
但也隻是想了一下。
供應鏈的改造很成功。
直接推動了禾豐的轉型。
他成了公司最年輕的副總。
大權在握，總有人給他介紹對象。
他交往過兩個很漂亮的女朋友，後來都和平地分了手。
偶爾,
在應酬結束回家的路上，看到那些亮著燈的寫字樓,他還是會想起她。
聽說她也回了北城。
那個想摸他腹肌的女孩，現在過得怎麼樣呢？
6
踏入她家的院子,是一個偶然。
起初隻是回鄉談合作,順路經過,想借個火。
卻在外屋的牆上,看到了她的大學畢業照。
照片上的她，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
她爸很熱情,給他拿來了打火機,卻說家裡沒有煙，因為「女兒聞不了煙味」。
程灼想了想，到底沒點燃那支煙。
那天,他回家，從落滿灰塵的櫃子裡,翻出了高中的畢業照。
她就站在離他五個人的地方。
還是那樣,沒什麼表情,像個局外人。
他媽打電話問他，
老家的自建房要怎麼蓋、怎麼裝。
他本來想當甩手大爺來著。
掛掉電話,他想了一會⼉。
找了個設計,把那個院⼦，改造成了她可能會喜歡的樣⼦。
從那之後，他回家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每年收秋，他都找各種借口去她家。
做點力所能及的活,陪叔叔阿姨吃頓飯。
他知道她在談戀愛。
也知道她很忙,回來的時間都很不固定。
就像那隻⼩野貓,在廣闊的世界⾥流浪。
似乎永遠不會回頭看他。
7
直到這一次。
他等到了她。
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瞬間亮了。
如果他沒看錯，她甚⾄下意識地,先看了他的腹肌。
然後才是他的臉。
果然，她還是她。
而且,她可能,還喜歡他。
她喜歡他。
當年那個看不懂她平靜眼神下暗流的他,已經⻓大了。
⽽她,也⻓⼤了。
各個⽅面。
那天，在她父⺟「查戶口」時,他其實已經交代了一切：工作、職位、收⼊。
但她的爸媽實在太好，好到根本沒想過⽤這些去影響他們的關系,所以根本沒有告訴她這些。
他們隻是純粹地喜歡他這個小伙子。
所以,才有了那個讓他忍俊不禁的烏龍。
以及她的「嫌貧愛富」。
8
後來，他跟她說了那段關於「平凡人的愛情」的話。
那些聽起來很真誠的話。
感動她的話。
但也隻是……話術而已。
作為⼀個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男人,他再清楚不過。
⾯對她這樣一隻外表豎著尖刺、內心卻柔軟無比的小野貓，最有效的方式,從來都是——⽰弱。
是告訴她：
你看，我也不完美,我們是⼀樣的。
他拆掉她所有的⼼防,隻是為了更好地……捕獲她。
他得償所願。
不過，⾄少有一點,他沒有騙她。
他們，在那方面，實在是……
太合拍了。
（完）
